4.有两个脊背的动物
这里的等待无穷无尽,连一张能消磨时间的旧报纸都没有……
如果有人问伯尔妮,让她简单说说她作为灵魂的生活,她会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有保护现场的人在她的办公室里穿行,但是伯尔妮对时间的感知好像和她肉体的躯壳一起死了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百叶窗合上了,办公室里就照不到日光了。之前伯尔妮去找过她的手机,但是它插在她的夹克衫口袋里,而她的夹克衫却被装在法医的某一个塑料证物袋里。
然后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间办公室,把门锁上,还贴了封条。
之后伯尔妮就闲坐在那里面。
一开始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又坐到了角落里,坐在地上,边上放着她的碎纸机。过了一会儿,她从办公桌上穿到房间的另一头,坐到了沙发上,又回来坐到那个办公桌上。反正从没有坐到她的办公椅上,因为已经有人把它推走了。伯尔妮没有发现是谁推走的,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可恶,我已经死了”的念头。她的办公椅可能是会计部门的盖尔克推走的—哈格多恩有多想要一个全新的洗碗机,他就有多想要从领导办公的楼层顺走一个人体工学椅—而且肯定没人想要一个死人的椅子。
伯尔妮不停地问自己。
除了哈格多恩之外,她也没什么敌人,而且就算是哈格多恩—伯尔妮在长久的自我反省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平时最多也就是对哈格多恩打打嘴炮,应该不足以令她下毒谋杀自己的。
伯尔妮也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富婆,没有人能从她的死中获得什么经济上的利益。她已经没有亲戚了。在世的时候她是个工作狂,因此也没有朋友。后者导致伯尔妮一直以来都在面临的问题: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她快疯了。
在无数次陷入思维旋涡 后,伯尔妮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肯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紧接着她又陷入了沉思,谁才是凶手真正想要杀害的那个人呢?她邀请了董事会成员,但是没有人赴约—不过顶头上司朔恩还是过来看了一小会儿,虽然他显然心不在焉,忙着想别的事,可能是他一直在等的公司收购吧。告别的时候,他用手搂着她的腰,和她拍了张自拍—可能只是一张她领口的照片吧,但这就是他在这儿做的所有事情了。
她的同事们都是人畜无害的普通人,不会有人愿意冒险去谋杀她的。好吧,思绪又回到哈格多恩这个人身上了,她就是公司这锅粥里的老鼠屎,但是这足以成为谋杀她的理由吗?就算有人认为确实应该谋杀她,伯尔妮自己也很想试试这么做,但是仔细想想的话,那毒显然不是下在香槟瓶里的,很多人都喝了香槟,但都没有中毒,所以毒是下在她的杯子里的。谁能接触到她的酒杯呢?谁和她靠得这么近,近到能悄无声息地往她的酒杯里滴毒药呢?
伯尔妮接着想,但是一想到她断片时候的记忆,脑海里只有一片漆黑。
时间过得像嚼烂了的口香糖似的。百无聊赖的伯尔妮用各种活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现在的她在想那些她搞砸的、错过的、忽视的东西:她总是对工作极其投入,没什么兴趣爱好,除了每周七天虔诚地在她卧室的瑜伽垫上跟着油管视频里的美国女教练做早晨的力量体操训练。她其实还订婚了,因为单单是运动和工作还不能为她带来**的满足。
她应该多旅旅游的,多读点书,多做做各种各样的事。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伯尔妮长叹一口气。在这无穷无尽的等待循环之中,她已经叹了很多次气了。
在那个想象的关于灵魂的辩题之下,反方一定得提到,作为灵魂,是不会累的。一点都不累,以至于想打个小盹儿都做不到。这太折磨人了。
伯尔妮开始在办公室里到处闲逛。但不管怎么说,这种等待就像是在地狱里一样煎熬。
难道说炼狱之火只是别人用来营销的谎言?坏人告别自己生命的时候,就得去一个只能无尽等待的平行宇宙?这个惩罚已经足够地狱了。绝望在伯尔妮的心中蔓延。
但正当她在考虑灵魂能不能自杀,要是能自杀,怎么自杀的时候,她在无尽的等待中迎来了转机。因为突然—可能是几天之后,还是几周之后?—有人推动了办公室的门,靠近了这个官方说是“犯罪现场,闲人免进”的地方。封条嘶啦一下被扯掉了,一把钥匙插进锁里,把锁扭开。
坐在沙发上的伯尔妮抬起了头。
办公室里随即进来了两个人。
“嗯嗯嗯嗯,哦,嗯嗯,亲我一下!”一个刺耳的女高音响起。
“你真是让我想乖乖地听你的话!”一个男高音,又像是沙哑的耳语。
尽管他们陶醉在荷尔蒙之中,这两位依然记得,远远地绕开地毯上的污渍。伯尔妮就是在那片污渍上被夺走了生命。他们这样绕过去,就好像警察在这里描了死者身体的轮廓一样。但其实并没有。
两个人亲吻着、摸索着,撞到了办公桌上。
“撕警方的封条,肯定是违法的。”女人喘着气说。
“就是因为这样,现在才这么刺激。”男人一边呻吟着,一边说。
充满**的曲折婉转的嗓音,像吸盘一样叠在一起的两张面庞上,还有那纠缠在一起的四肢。要一下就认出他们是不太可能的。
莎士比亚说的“有两个脊背的动物” 果然不假。两个人在**的过程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性**来临前夕),实际上就是一个难以分开的、雌雄共生的动物。
第一眼看到他们的时候,伯尔妮说不出他们是谁。再看一眼,她也认不出。但是看到第三眼,她气得不得不大口喘起气来。
这个二重奏的女声部分,正是她的部门秘书比娜。她身上的衬衫和胸罩刚刚被撕下来—她看起来不仅同意这么做,还积极地、甚至是有些急不可耐地帮着那个男人这么做。
而那个男人就是雅尼克·博尔曼,这家公司的代理市场总监。
他不只是伯尔妮的下属,还是她的未婚夫!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有她办公室的钥匙了—是伯尔妮给他的。就是为了从事一些类似于现在正在这里发生的活动,不过是和她伯尔妮,而不是这个部门秘书。
其实比娜是个好女孩,伯尔妮一直很喜欢比娜。这家公司里没人知道伯尔妮和雅尼克订婚的事,所以这可能是她同意和雅尼克**的原因。比娜当然也没订过婚,员工之间的风流韵事并不是那么喜闻乐见,还会阻碍个人的事业前程。毫无疑问,年仅22岁的比娜并不明白,永远不能问一个男人他是不是单身。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从来没有人能得到一个客观真实的答案。相反,你应该这么问:“在我们上床之前,你给我听好了—外面还有没有别人觉得,她自己在和你谈恋爱呢?”
但是伯尔妮又想起来,她现在已经死了,所以雅尼克其实是个鳏夫。或者还是和以前一样管他叫未婚夫。不管怎么样,他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给我!”比娜要求道。
雅尼克把比娜翻转过来,按在办公桌上,露出了他的小东西。
当然他自己不会这么说,这只是伯尔妮给他起的昵称。因为它实在太小太秀气了,就算是像现在运作的时候也是一样。如果物理学家想要证明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可能需要欧洲核子研究组织 的特殊粒子加速器出场才行。但如果有人像伯尔妮一样就是喜欢小小的东西(她喜欢收集PEZ公司推出的糖果分发器 ,每个分发器上面都有一个卡通人物形象),那这当然就是加分项了。
正当两人**,呻吟尖叫之时,伯尔妮就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地看着。她不觉得受伤,也不觉得难过。雅尼克和她都是爱情的实用主义者,从来不相信伟大且专一的感情存在。但是和部门秘书在她伯尔妮的办公桌上**?而且是在她还没入土之前!这个男人真是没品!
伯尔妮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想。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她知道雅尼克做不到的。他没有坚持下去的天赋,但是有反复尝试的热情,而且不知疲倦,让人想到电池广告……
“哦,再用力点,再用力点!”
“哟呼!”
伯尔妮对这些话语完全不感兴趣。在这个主题下,她总是沉默寡言而专注于现实。此外她觉得这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实在是过于夸张了,只有缺乏锻炼的人才会累成这样。
恰如伯尔妮所料,两人很快就结束了。雅尼克喘着粗气,从比娜的背上滑下来。
这时比娜从伯尔妮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了什么东西:“这个我能拿走吗?我好喜欢这个!”
从沙发那里,伯尔妮看不到比娜想偷的东西,但是因为她极为细心地整理过了桌面,那它就只能是其中一支昂贵的钢笔了。伯尔妮不喜欢毫无秩序的感觉,她本来想在派对过后的那个早上再把她为数不多的东西扔到箱子里带走的。比娜想带走的应该是刻有“深深地爱着你,你的雅尼克”的那支笔,那是雅尼克给伯尔妮的订婚礼物。
伯尔妮从来不用墨水笔写字,但是不知道谁在她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送了她一支钢笔,可能是老板朔恩吧。从此之后别人一直送她钢笔来表示祝福:在她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她的同事们一起送了她一支钢笔;每年圣诞节的时候,老板都会送她一支钢笔;还有这支雅尼克送给她的订婚礼物。不管怎么说钢笔还是比较高端、比较美观的礼物,因为如果不送钢笔的话,她可能会收到更糟糕的东西,比如印着自认为很幽默的话的咖啡杯,或者是女士腕表什么的。
尽管伯尔妮和那支钢笔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比娜大大方方地就要拿走,让她很生气。
“当然可以,你想拿就拿!”雅尼克说着,一边吻着比娜的后颈,一边抚摸着她。
伯尔妮翻了翻白眼。人们低估了色情表演者的能力:他们哪怕能让这事儿变得有半点值得观看的地方,都是一项不小的成就。但就雅尼克和比娜而言,他们这一类就只有助眠功能。
“你还能再来一次不?”雅尼克说话跟鸽子似的。
没有望远镜,伯尔妮在沙发上看不到雅尼克的小东西,不过以她对雅尼克的了解,他肯定又准备好了。很快这两个喘着气的人又开始了第二轮运动。
伯尔妮闭上了眼睛,她从未如此渴望把自己的耳朵也给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