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点点头，语气放缓了些： “你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只是此去京都，路途不近，眼下又是年关，路上难免杂乱。” “多带些盘缠，选匹好马，注意安全。到了宋府，言语谨慎些。” “是，老爷。” 阿亮将信仔细揣入怀中贴身内袋，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老爷，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阿亮压低声音：“这几日，小的驾车出门采买，总觉得府外有些生面孔晃悠，眼神飘忽，不像寻常路人。” “尤其是西边巷口和对面茶楼，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朝咱们府门张望。” “小的留意过，隔一两个时辰，人还会换。” 他顿了顿： “老爷，咱们府上……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陈平安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投向府外街巷。 冬日午后，阳光惨淡，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货郎叫卖声传来，一切看似平常。 “嗯，我知道了。”他语气平静，“不必声张，也无需特意去抓人。” “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监视，必然有所准备。抓了也问不出什么，反倒打草惊蛇。” “如今府内有府兵日夜巡视，他们混不进来，也就探听不到什么紧要之事。由他们去吧！” 他心中清楚，这监视之人，多半来自房宫，或者岳家。 苏涛或许也会派人盯着，但方式会更隐蔽。 观雨楼的杀手则不同。 他们若要动手，不会做这等无用的盯梢。 这种程度的监视，更像是一种施压和警告。 “那……老爷，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阿亮有些不甘心。 陈平安收回目光，关上窗：“以静制动。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我们越是如常行事，他们越摸不透虚实。” “你只管去送信，路上若觉有人跟踪，不必理会，径直往京都去便是。” “是，小的明白了。” 阿亮不再多言，行礼后匆匆退下，去准备行装马匹。 书房重归寂静。 陈平安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从安县到京都，快马加鞭一个来回，至少也需要七八日。 这七八日，他需格外谨慎，不能给房宫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 想必对方也在观望，不会立刻发难。 这短暂的平静期，是他梳理信息、积蓄力量的关键。 “岳家……” 陈平安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指尖微微用力。 这个盘踞在朝堂之上的庞然大物，仅仅露出一角阴影，便已让他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以他如今区区八品武官的身份，刚刚起步的势力，对上这等对手，无论是实力还是情报，都显得捉襟见肘。 幸好，还有宋星这条线。 想到宋星，他心中稍定。 宋星为人正直，在南境时曾并肩作战，彼此有些袍泽之情。 更重要的是，宋家与岳家并非一路，甚至隐隐有制衡之势。 此番求助，即便宋家不便直接出面与岳家对抗，只要能提供确切情报，点明房宫与岳家的真实关系，对他而言便是极大的帮助。 至少，能让他看清对手的底细，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雾里看花。 正思忖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药香的清甜气息飘了进来。 柳晴儿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雪梨汤。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袄裙，外罩着银鼠皮坎肩。 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在温暖的书房里透着健康的红晕。 眉眼温柔，步伐轻缓。 “夫君，”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柔婉，“我听明月说你回来了，在书房忙了半晌。” “小蝶炖了雪梨汤，最是润肺安神，你趁热喝些吧！” 陈平安心中的烦闷和紧绷，在看到柳晴儿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汤碗，触手温润： “有劳你了，晴儿。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你身子重，该多歇着。” 柳晴儿莞尔一笑，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 “夫君日夜为家事、公事劳心，我看着心疼。” “家里有明月、小蝶她们操持，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些端汤送水的小事，盼着能让夫君舒缓片刻。”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关切。 “方才阿亮匆匆出去，可是……又有什么棘手之事？” 陈平安饮了一口温热的雪梨汤，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冰糖的润泽和小梨特有的微酸，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他放下碗，握住柳晴儿微凉的手，将她带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是有些麻烦，不过尚能应付。”他避重就轻，不想让她过多担忧，“京都那边需要打点一下，我让阿亮去送封信。” 柳晴儿何其聪慧，见他语焉不详，便知事情不小。 但她深知丈夫性子，不愿说的，追问也无益，反而徒增其烦。 她只是反手握住陈平安的手，柔声道： “夫君办事，自有分寸。妾身帮不上忙，只望夫君记得，无论外头风雨多大，家里总是安稳的。” “你莫要太过劳神，一切……徐徐图之便是。” “我知道。” 陈平安心中暖意流淌，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柔声道： “有你在，有这个家在，我便觉得踏实。” “只是最近……或许会有些风波，你和府中女眷，尽量少出门，若出门也多带些人。” 柳晴儿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感受到陈平安话语中的凝重，心中那丝不安又隐隐浮动。 但此刻，她选择信任，选择沉默的支持。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窗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和孩童的嬉笑。 陈平安忽然想起：“今日……是除夕了？” 柳晴儿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是呢，夫君忙得都忘了时辰。外头已经开始热闹了。咱们府里，也按你的吩咐，设了宴。” 是啊，除夕。 陈平安恍然。 这段时间被房宫之事搅得心神不宁，竟差点忘了这个重要的日子。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除夕。 也是与柳晴儿、小蝶、阿依莲共度的第一个团圆年。 想到沈珏，那个清冷如霜雪的女子，此刻应当在沈府，与家人团聚吧！ 虽有些许遗憾，但只要在意的人都平安，这个年便是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