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
房宫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些许:“哦?没想到陈大人在茶之一道上,也有如此通透见解。”
“不慕虚名,但求实味,倒是……颇有武者风骨。”
“如今像陈大人这般务实之人,不多了。”
他看似褒奖,实则又将话题引回了陈平安的武将身份上。
陈平安神色不变,仿佛听不出弦外之音:
“房大人过奖了。在其位,谋其政,尽本分而已。”
苏涛在一旁听着两人言语间的机锋往来,心中暗暗计较。
他乐见陈平安与房宫针锋相对,但又怕闹得太僵,自己夹在中间难做。
见气氛有些微妙,他连忙岔开话题,笑着问道:
“房大人此次奉旨莅临安县,不知主要所为何事?下官也好早做准备,全力配合大人。”
房宫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苏大人有心了。本官此行,奉陛下旨意,主要有两桩事。”
“其一,乃是核查安县及周边刘渠、塬三县近十年来的赋税征收、钱粮支用、库银存储等一应账目。”
“陛下锐意中兴,欲整饬吏治,清理积弊。”
“南境防线初定,正是发展地方、充实国库之时。故派本官前来,务求账实相符,清除蠹虫。”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苏涛和陈平安,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涛心中猛地一紧,脸上笑容不变,手心却微微出汗。
核查十年账目!
这可是要命的差事。
他在安县经营多年,账目上岂会干净?
虽说早已做了手脚,自信寻常查不出破绽。
但房宫此人一看便是精于刑名钱谷的老手,若真被他揪住一丝马脚……
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表态:
“房大人放心!下官必定全力配合,一应账册文书,随时可供大人调阅核查!”
“下官为官,向来清廉自守,账目清晰,绝无半点含糊!”
房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陈平安。
陈平安心中了然,房宫这第一件事,主要是冲着苏涛去的。
清查积弊是假,借机掌控地方,敲打不听话的官员是真。
他面色坦然,抱拳道:
“下官乃是武将,于钱粮赋税之事并不经手。”
“但大人若有需用兵卒维持秩序或协助之处,下官定义不容辞。”
他巧妙地将自己摘出去,同时表明了配合态度。
房宫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第二件事嘛,便是奉旨在南境三县试行劝农兴商、整修水利、兴办义学等新政。”
“陛下体恤南境百姓久经战乱,民生凋敝,特拨下专款,命本官因地制宜,督导施行,以固边防,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看向陈平安。
“陈大人是本地人,又在南境立有战功,深得民心。”
“这推行新政,稳定地方,尤其是涉及征用民夫、调配物资、防范宵小滋事等,少不得需要陈大人麾下将士出力协助。”
“还望陈大人能与本官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将推行新政、安定地方的重任,与陈平安的职责紧密联系起来。
既是委以重任,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制约。
陈平安心中冷笑,面上却郑重应道:
“房大人言重了。保境安民,本就是下官分内之责。”
“大人但有差遣,只要不违军律国法,下官定当遵命行事,竭力配合。”
房宫似乎对陈平安的回答颇为满意,笑道:
“有陈大人此言,本官便放心了。你我文武同心,何愁新政不兴,地方不安?”
三人又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彼此恭维,展望未来。
茶过两巡,房宫便提出告辞,说是旅途劳顿,需回驿馆歇息,明日再正式与苏涛办理交接,并开始核查账目。
苏涛与陈平安连忙起身相送。
送至花厅门口,房宫忽然停步,转身对陈平安道:
“陈大人,今日初次相见,虽有小插曲,却也见识了陈大人的风采。”
“本官在安县期间,恐怕要多有叨扰了。”
“苏大人政务繁忙,陈大人若是得闲,不妨常来驿馆走动,你我对酌几杯,谈谈风物,说说兵法,也是快事。”
陈平安拱手道:
“房大人客气了。下官若有暇,定当登门请教。”
“好,那本官就静候了。”
房宫含笑点头,在苏涛的陪同下,带着重新整队,气氛沉闷的护卫队伍,离开了县丞府。
待房宫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陈平安脸上的客套笑容也渐渐淡去。
他转向身旁同样神色莫名的苏涛。
花厅内只剩他们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苏涛挥退了侍立的仆役,亲自关上花厅的门,转身看向陈平安。
脸上那惯常的热情笑容已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疲惫与讥诮的复杂神情。
“陈老弟,”苏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方才……真是让老哥我捏了一把汗啊!”
“你那一手,可是把房宫的脸面,还有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将,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他话里听不出是赞是叹。
陈平安神色平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中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淡淡道:
“苏大人说笑了。若非江乌欺人太甚,以下犯上,下官又何至于此?”
“倒是苏大人,似乎对此番局面,早有预料?”
苏涛走到陈平安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窗外。
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预料?呵……陈老弟,你我之间,也不必再兜圈子了。房宫此人,来者不善,你我都心知肚明。”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直接、甚至堪称拙劣的方式,给你一个下马威。”
“更没想到,你会如此……强硬地反击回去。”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平安:
“陈老弟,你就不怕……彻底激怒他?”
“他毕竟是上官,从六品的州同,手握核查账目、推行新政的大权。”
“若他存心找你麻烦,你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陈平安也转过头,迎向苏涛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苏大人,有些事,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反而可能让人以为你软弱可欺,步步紧逼。”
“今日我若退让,明日他便敢蹬鼻子上脸。”
“军中讲究的是实力和胆魄,官场上,有时也是如此。”
“至于麻烦……难道我退让,麻烦就会自己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