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摊牌
看着小蝶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的脸颊,陈平安笑了笑,摆手道:“不急着忙活,跑了一天,你也先歇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柳晴儿与小蝶面上掠过,语气温和。
“这回进城,除了置办些家用,也顺道给你们捎了点小物件。”
“给我们的?”
柳晴儿与小蝶俱是一怔,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诧异与一丝隐隐的期盼。
身为奴籍,她们早已不敢奢想还能拥有属于自个儿的,崭新的物事。
陈平安从那个最大的包袱里,取出几个用黄皮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物什,一共四包。
他将其分成两份,分别递到柳晴儿与小蝶面前。
两人迟疑地接过,在陈平安略带鼓励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拆开那黄皮纸。
映入柳晴儿眼帘的,是一件质地轻柔的紫色纱裙。
而小蝶手中的,则是一件同款式的红色纱裙。
布料算不得多名贵,但颜色鲜亮正,裁剪也细致。
裙摆处还用相近颜色的丝线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
在这陋室之中,显得格外流光溢彩。
世间女子,哪有全然不爱俏的。
便是柳晴儿这般性情清冷,小蝶这般活泼爽利的女子,骤然见到这般崭新漂亮的衣裙,眼中亦不由自主地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她们被发卖为奴时,身上除了一身破旧衣衫,别无长物。
这些时日穿的,也都是些粗麻布衣,何曾想过还能有穿上这般鲜亮衣裙的一日。
两人抬起头,望向陈平安,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动容。
被贬为奴,她们早已认命,只道此生便是做牛做马,任人驱策打骂的终局。
被送至这偏僻的陈家村,她们更是做好了吃苦受罪,了此残生的准备。
然而,命运却让她们遇着了陈平安。
与村里其他那些被送来的女子相较,她们的境遇堪称云泥之别。
她们无需承担无尽的重活,不必忍受打骂折辱,甚至还能同桌而食。
如今,更是收到了来自“夫君”的赠礼。
这份尊重与温情,于她们灰暗的人生中,犹如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都愣着作甚?”
陈平安瞧着她们脸上那难以置信的欣喜,笑了笑,走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我这肚子可都饿得贴了背,小蝶,今晚可就指望你的手艺了。”
“哎!好嘞,夫君!”
小蝶回过神来,脸上绽开明媚笑颜,紧紧抱着那件红色纱裙,如同抱着甚么稀世珍宝:
“您放心,小蝶今日定使出看家本领,让您和姐姐,还有……这位小姑娘,都吃得心满意足!”
她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个面生的小女孩,投去好奇的一瞥。
“夫君,那我……”
柳晴儿抱着怀中柔软的紫色衣裙,心头暖流涌动,却又不自觉地生出一丝惶惑。
与小蝶的勤快能干相较,她似乎除了识得几个字,略通些琴棋书画,于这农家生计并无太大助益。
那些过往大家闺秀的技艺,在这乡野之间,反倒成了无用的点缀。
陈平安似是看穿了她此刻的心思,温和一笑,伸手轻轻一带,让她顺势坐在了自己身侧的凳子上,两人挨得极近:
“无妨,晴儿。家里的事,有小蝶操持便好。你只需安心将养,负责……”
他语气微顿,带了几分调侃,目光却甚是诚挚。
“貌美如花便是。”
柳晴儿被他看得双颊飞起红霞,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心跳不由漏了几拍。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声如蚊蚋地唤道:
“夫君……”
这一声呼唤,千回百转,含着女儿家的娇羞与难以言说的依赖,听得人心头发软。
陈平安见她这般情态,心中怜意更盛,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柳晴儿如受惊的小鹿般,脖颈微缩,那抹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模样煞是动人。
一直蹲在屋角,努力减少自身存在感的郑灵,瞧着眼前这一幕,默默地用指尖在地上画着圈圈。
她年纪虽小,却也模糊地感觉到周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氛围。
她撇了撇小嘴,心下嘀咕:早知进来是这般光景,还不如在院里蹲着练功呢!
大人的事儿,真是复杂得紧。
“好了,晴儿。”
陈平安适时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站起身:
“趁小蝶做饭还有些功夫,你随我出去一趟,我们去寻村里的工匠瞧瞧,商量着在旁边搭两间偏房。”
“一间予小蝶,一间给郑灵,总不好叫她们一直挤在堂屋或是灶间。”
柳晴儿闻言,也忙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裙下摆,点头应道:
“好,全凭夫君安排。”
“那个……我呢?”
郑灵见他们起身要走,也站了起来,仰着小脸问道。
陈平安看着她那故作老成却难掩稚气的模样,不禁失笑:
“你便在家呆着,若是无趣,可以活动活动筋骨,等我们回来。话说你不是还立志要练武超越父兄么?”
“若是饿了,待会儿小蝶姐姐做好了饭,你可先吃些垫垫,不必等候我们。”
经他这一提,郑灵才恍然记起自己的“宏图大志”。
她立刻挺直了小身板,正色道:“对!我还要练功!你们去吧,家里有我看着!”
只是话音刚落,那不争气的肚子又“咕”地轻响了一声。
陈平安笑了笑,未再多言,只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
这次郑灵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并未躲闪。
默默的在心里对自己说道:看在他管饭,且人还不坏的份上,便容他这一回。
陈平安遂带着柳晴儿出了院门,朝着村中工匠们常聚的方向行去。
……
乡间的土路在脚下蜿蜒,两旁杂草丛生,点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夕阳的余晖将西天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给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屋舍都淡淡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二人的发丝与衣袂。
柳晴儿默默跟在陈平安身侧半步之后,心中却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夫君说是去寻工匠,可这行进的方向,似乎并非村里工匠们惯常聚集的那片区域。
反而越走越是偏僻,周遭人烟渐稀。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一个念头隐隐浮上心头——
他,是否已然察觉了甚么?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晴儿。”
“夫君。”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
他轻轻笑了笑,示意她先说。
柳晴儿抿了抿唇,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夫君先请说。”
陈平安注视着她略显紧绷的神情,缓缓道:“你心思细腻,想必也猜到了我想问甚么。”
“你与小蝶,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偶尔流露出的习惯气度,都与寻常的村妇、丫鬟大相径庭。”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方才小蝶归来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小姐,见我在场,神色惊惶,忙不迭改了口。”
“我猜想,她之所以如此顾忌,是害怕因此透露你们的身份吧!”
柳晴儿抬起眼,迎上陈平安的目光,没有否认,亦无惊乱,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平安轻叹一口气,轻轻拉起柳晴儿的手,一脸柔和的看着她。
“晴儿,在我面前,你可以放下所有戒备,可以放心的依靠我。”
“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但我将你从军队手里将你救下,早就将你视为我的知心人,你可知道?”
柳晴儿想起第一次遇见的情形,轻轻点头。
当时她在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若不是遇到了陈平安,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境况。
她当时没有告诉陈平安,只想着自己的身份已经成了过往,怕自己的身份成为他的累赘,因此隐瞒,往后便跟着陈平安安稳过日子便是。
没想到陈平安还是发现了……
柳晴儿轻抬眼眸,望向这个已成为她在乱世中唯一依靠的男子,声音异常的平静:
“实不相瞒,夫君……昨夜我与小蝶辗转反侧,商议良久,却不知该如何向你开这个口。”
陈平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包容。
柳晴儿微微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夫君火眼金睛,我们确实并非寻常被发卖的苦命女子。家父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