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满载归家
板车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滚过,带起淡淡的黄色尘烟。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田垄,金黄的稻穗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柔和饱满的光泽。
更远处,青翠的山峦层叠起伏,宛如两道巨大的天然屏障。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隐约现出村落的轮廓。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渐起的薄雾缠绕在一处,平添几分宁静。
“前头就是陈家村了。”
陈平安指着远处对郑灵说道。
郑灵抬手搭在眉骨上,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极目望去。
只见那村庄依偎在两座大山的山坳处,屋舍大多低矮,是土坯或木料搭建,零零落落地掩在葱郁的树木之间。
与县城的喧嚷繁华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谧。
甚至……透着几分她未曾体验过的质朴与闭塞。
“这儿就是你的家?”郑灵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孩童式的直白,“瞧着挺穷的。”
她自小在武馆长大,即便后来遭难,也是在城里打转。
眼前的村庄在她看来,确实显得有些简陋过头了。
陈平安并未因她这直言而不悦,只淡淡笑了笑:
“嗯,这里就是陈家村,一个很小,也很寻常的村子。”
他理解郑灵的心直口快。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又在武馆那般环境中长大,自然不懂太多人情世故的弯绕。
何况,她说的本是事实。
板车在村口停下,陈平安付清了剩余车资,提着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跳下车。
郑灵也跟着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或许将成为她暂时安身立命之所的地方。
陈平安此番购置的物什确实不少。
此刻才看得分明——
沉甸甸的米袋、用草绳捆扎得结实的小半扇猪肉、一罐凝白的猪油、一袋面粉。
还有方才放在脚边的两对活鸡活鸭,以及几个用布袋装着的蔬菜种子。
这些东西堆叠起来,几乎将他瘦削的身影淹没,瞧着十分吃力。
他提着这许多东西,脚步略显沉重地朝着记忆中的家走去。
郑灵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时扫过路旁低矮的土坯院墙和偶尔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的村民。
那些村民瞧见陈平安和他手中提着的这许多物事,皆投来惊讶与探究的目光。
在这家家户户都紧巴巴过活的年景,一次性添置这许多东西,尤其是米肉这类精贵物什,可是极为扎眼的事。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猜测这陈家的后生是不是在外头撞了什么运道。
陈平安对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只埋头走路。
他表现出的吃力自然是伪装,以他如今淬炼过的体魄与气力,提拎这些东西还算不得什么重负。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位于村落边缘的院落前。
院子由一圈半人高的篱笆松松围着,里头是两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土坯房,虽则简陋,却收拾得齐整干净。
听得外面动静,屋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一个身影快步走出。
正是柳晴儿。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微微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其天生的清丽姿容。
见到陈平安和他手中那堆积如山的物品,她明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迎上。
“夫君,回来了。一路劳顿,快进屋歇歇脚。”
她声音温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说着,目光转向陈平安身旁的郑灵。
见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语气愈发柔和。
“还有这位小姑娘,也一并进来吧,外头日头晒着。”
陈平安将鸡鸭和种子留在院中,提着米面、猪肉和猪油等物走进了屋内。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并一张土炕而已。
却处处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种寻常农家里难得的整洁与温馨。
他走到屋角那口半人高的米缸前,掀开木盖,将买来的新米“哗啦啦”倾泻进去。
原本只剩缸底浅浅一层的陈米,瞬间被雪白的新米覆盖、填高。
直至满了大半缸,白花花地堆起一个小丘,看着便让人心生安稳。
这些米,仔细算计着吃,足够他们三四个月的口粮了。
接着,他又将那袋约莫四五斤重的面粉稳妥地放在灶台旁,这是预备着偶尔改善伙食,蒸些馍馍或是烙饼之用。
最后,他将那个装着凝脂般猪油的陶罐和小半扇猪肉放在了土灶旁较为阴凉通风的一侧。
柳晴儿静立一旁,默然看着陈平安将这些物什一一归置妥当。
她心中的惊诧却是越来越浓。
依着如今的市价,夫君带走的九十钱,能买下这大半缸米已是勉强。
那院里的活禽、灶上的猪肉猪油,还有那些蔬菜种子,又是从何而来?
她走上前,拔开陶罐的软木塞子,一股醇厚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确认是上好的板油熬制无疑。
猪油、猪肉、米、面,甚而还有活禽与种子……
这几乎是将一个清贫之家短期内所需的主要嚼用都置办齐全了。
“这……”
柳晴儿樱唇微启,终是将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她是个知分寸、懂进退的女子。
既为妻室,夫君既未主动言明,她便不应追问。
她相信他这么做自有其道理。
她如今该做的,是打理好这个家,不叫他在外奔波之余,还需为家事烦忧。
陈平安放好东西,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些许米糠,指着郑灵对柳晴儿道:
“娘子,她叫郑灵,是我在城里遇着的。身手很是不错。”
“我离家后,家里有她照应着,我也能放心些。往后做饭,多算她一份便是。”
柳晴儿闻言,目光柔和地看向郑灵。
这小丫头身量瘦小,只及自己胸口高,脸上犹带着孩童的稚气,实难想象能有夫君所说的那般本事。
但她仍是温顺地点点头,走上前,轻轻抚了抚郑灵有些蓬乱的发顶,柔声道:
“好,小灵,既然夫君带你回来,那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郑灵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甚少习惯这般亲昵的碰触。
在武馆时,父亲严苛,兄长疏离,鲜少有人待她如此温和。
她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可感受到柳晴儿掌心传来的暖意与毫无杂质的善意,那点不自在便悄悄消散了。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权作回应,小脸上依旧绷着些倔强的神色,却并未挣脱。
“小蝶呢?回来这半晌,怎不见她人影?”
陈平安环顾屋内,问道。
柳晴儿收回手,指向屋角一个半旧的竹筐:
“小蝶这两日都往山里去,说是这时节山里的野菜正肥嫩。夫君你看,那儿都是她采回来的。”
陈平安顺她所指望去,果然见屋角放着个半满的竹筐,里面盛着各色野菜。
最多的是叶片宽大的车前草和卷曲嫩绿的蕨菜,还有些他叫不出名目的。
这些野菜都已清洗得干干净净,码放得整整齐齐。
看着这些青翠的野菜,陈平安心下微微颔首。
小蝶确是勤快,这些野菜省着吃,又能顶好几日。
是个懂得持家、能吃苦的。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呼唤:
“小姐……啊,不,晴儿姐姐,夫君,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跨过了门槛,正是挎着竹篮、满载而归的小蝶。
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
粗布衣裙上沾了些许泥土与草屑,手臂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出的浅淡红痕。
瞧着略显狼狈。
但她脸上却洋溢着满足而快活的笑容。
尤其在瞥见灶台上那显眼的猪肉时,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疲惫之色一扫而空。
“夫君!你买了肉回来!太好了!”
她惊喜地唤道,随即放下竹篮,摩拳擦掌。
“我这就生火做饭,今晚说甚么也得让夫君和姐姐吃顿称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