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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心字难书

我知道再回首时,那些眼泪想来可笑;却不知再回眸时,那些欢声笑语也能叫我潸然泪下。 到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她的心一直没有回来。自那天起,她便走入了他为她亲手打造的迷宫,后来即便她的人走得多远,离开多久,她的心仍深陷其中。 天真: 你好。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写工作以外的邮件给你。 从前你做工作汇报,按例都是先发给Thomas,再抄送我和其他相关人员,满目的邮件地址里,你的名字安静地躲在那里,每回看见,我都会想起你的微笑,和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那时候,我回复你更多的是什么——已阅? 北京的天气比伦敦要冷许多,昨晚和小郑在后海度过,忘记了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 他照样喝得烂醉,原本潇洒不羁的一个人,如今连笑起来也是三分落寞七分凄凉。 非云回国后不久就去了中国驻非洲某国维和部队,她完全可以不去的,但听说是主动请缨。 运输车辆翻下峡谷坠落深湖,数次搜救无果,已认定她与同车两人死于车祸。 天真,你知道吗,我有多痛恨写这两个字。 看着如今的小郑,仿佛看见从前的我。 非云的死几乎把他击垮,而顾家二老也不肯原谅他,甚至连葬礼也不允许他参加,因为他们认为非云远走异乡是因为他。 国内大小事务现在都由我暂时接手,计划中两家新分店亟待开张,四天来我不停地奔走,万分繁忙,此刻能坐下来写信给你,已是极大的奢侈。 我由北京飞香港,飞上海,再坐火车去杭州,一路上,窗外掠过无数个城镇,几千里天空和大地,几千万个人……我觉得累,多么希望那几千万人中,有一个你。 想你时,你在天边。 坐在浦东机场里,我摸着腕上的手链,想象着当初你在法兰克福,如何将那些珠子一颗颗找到,捡起。 我终于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今早自镜中发现一根白发,分外醒目。 原来不知不觉,半生已过。 回首从前,我自问做事从不愿后悔,唯一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就是当初没有珍惜你,留住你。 天真,记不记得我曾一再强调,从没想过要爱上你。而你这样笨,一直没有明白其中含意。 说这句话时,我已爱上你。 你明白吗,或许,是我先爱上你。 坐飞机时遇见气流颠簸,我竟会觉得恐惧,我怕万一不测,再也见不到你。 天真,人生短暂,我们不能变成只可以去回忆里寻找彼此。 祝好。 秦浅 坐在电脑面前的天真,泪眼蒙眬。 楼梯里传来脚步声,她关掉页面,站起身。 “我带了你喜欢的椰奶红豆汤。”陈勖看着她,“在微波炉里热着呢。” “谢谢。”她道,忽然间,眼泪决堤。 陈勖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环住,什么话也没说。 原来在悲欢离合面前,人类是这样的脆弱渺小。 陷落感情里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痛与悲伤,别人无法承担也无法体会,没得躲,也没得救。 缘分,终只有这一世吧? 小郑纵是负了非云,可承受的苦痛又少在哪里。 秦浅负了她,如今却念念不忘。 而她和陈勖呢,又作何解? 她没有回秦浅的那封邮件。 从那以后,他们也没有再联系过。 只是偶尔从时尚媒体的报道里看见Kevin Chun在中国大陆市场开拓进展的消息。 Sean有时学校放假了会找她蹭饭,总是有意无意提及他老爸的事情,而天真始终表情平静,最多也是微笑,到后来,小家伙也就悻悻住口。 “你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天真拍拍Sean的小脑袋,准备去做定期检查。 “我知道,那里写着‘男宾止步’。”Sean瞅了身旁的姐姐阿姨,有些不自在。 目送着天真往内厅走去,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低头玩PSP。 可仍是有人不愿意放过他:“小孩,你长得真漂亮,刚才进去的是你妈妈?” Sean抬起头,微恼地看着身旁一脸八卦样的女人:“是。” “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她又问。 “随便。”他答,手指仍噼里啪啦地按着游戏键。 反正都不是他老爸的种,管他是男是女,都注定被他欺负——就让他为老爸出口恶气吧。 “你老爸嘞,怎么没来?很不负责任哦。”那女人继续聒噪。 靠,他老爸来做什么?来触景伤心? “我来也是一样的。”他不耐烦地道,深蓝的眸几乎要冒火。 “Vincent,坐这里吧。”有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Sean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 天雷勾地火。 眼前这一幕,果然是劲爆了。 将棒球帽拉低了一些,他站起身,快速穿过过道,离开大厅。 “Sean?”父亲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有事吗?我好不容易刚睡着,小子。” “老爸,有件事我得找你商量。”他连忙开口。 “什么事?”秦浅揉了揉眉心,疑惑地问。 “我在陪Jean做产检,可是我看见Vincent陪另一个女人过来。怎么办,我是不是不能让Jean看见他们?”Sean拿不定主意。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过去,和Vincent打个照面。”秦浅开口,“你要作出一副很震惊的样子,他如何反应,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Sean有些惊讶。 “爸,我以为你会乐见Jean撞到他们。”他直言。 “你去吧。”秦浅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究竟是什么状况他不清楚,但他唯一关心的是天真的心情和情绪,他还不至于隔岸观火这么没品。 Sean依父亲的话行事,看见陈勖的脸色微变,他俯身与同行的金发女子耳语,然后离开。 天真一出来,就看见Sean站在走廊里等她。 “我肚子疼,想上厕所。”他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受。 天真连忙带着他往外走,出门那刻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眉心微蹙,没有回头。 十二月的伦敦下了好几次雨,天气阴冷。 天真向来不爱多穿衣服,从前冬天再冷也是里面T恤外面一件外套,而如今怀孕了,只好裹得严严实实,圆鼓得像个球,自己看着镜子也觉得滑稽。 同事们走得差不多了,她还有几份稿子要审,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她看看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桌上电话响。 “天真,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什么时候回家?”是陈勖。 “真是没电了,”天真看看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还有些稿子要审,没事,我一会儿叫车回家。” “我也没有回去呢,最近有个棘手的案子,”他答,“你走的时候再给我打个电话。” “好。”天真挂断。 不过半分钟,电话又响。 “又怎么了?你放心——” “天真,”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震进她心里,“是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办公室电话?”她怔了数秒,才轻轻开口。 “你手机关机,我问Anna的,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么晚你还在。” “还有点事情没做完。”天真轻声答。 “一切都好吗?”秦浅问。 “嗯。”她出声,下意识地问,“你呢?” “我不好,”他的语气淡淡地,“你看到我邮件了吗,天真?” “看见了。”天真微怔——“他不好”和她看那封邮件有逻辑关系吗? “你没有回我。”他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坦诚地答。 耳边传来他轻轻的叹息,似有似无,听不真切。 “如果没有什么事——”她又有种想逃的冲动。 “一起吃夜宵?”他打断了她,问。 天真愕然:“你在伦敦?回来了?” “刚下飞机,”秦浅坐进车,抬手看表,“我尽量赶在十一点左右到,好不好?” 天真沉默。 “天真?”他试探地唤她,心里有些忐忑,“你愿意等我吗?” 她仍是不说话,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凌乱的图案。 秦浅也跟着默然,握着电话的手指有些僵硬,他觉得呼吸窒闷,按下车门上的控制键,车窗缓缓降下。 雨后深蓝的天空上,月色朦胧,扑面而来的寒风冷冽。 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开始发凉。 “今天冬至,我家乡吃汤圆,香港人习惯吃什么?”忽然,听见她低柔出声。 秦浅的嘴角轻轻勾起一道弧度,然后,那抹笑意渐渐扩大。他坐起身,又靠向椅背,以掌抚额,仰起表情愉悦的脸,头一次,体会什么叫喜不自禁。 “那么,就陪你吃汤圆好了。”他道,“我问福伯哪家做得最好吃。” 他淡淡笑着,温柔轻浅,不让她听见。 直到挂断电话,他仍在笑……天真天真,他的世界里因为有这样一个段天真,变得如此美好。 从的士下来,街头的霓虹仍蒙着雨水的痕迹,迷幻朦胧。 天真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着一双明眸望着人来人往。 据说一位英国数学讲师研究发现,人们找到合适伴侣的几率只有1/285000,就算在偌大伦敦,适合自己的对象也只有二十六人。由此推算,如果某天晚上外出,邂逅意中人的几率只有0.0000034%,比被雷劈到的可能性还低。 爱情是什么?婚姻又是什么?大多数人的生活都不过是这样,庸碌安静,在适当时候,遇见一个人,过完这一生。 而心底的那些影影绰绰的火花,终究会烧成灰烬。 “天真。”低沉的声音,不瘟不火,缓缓响起。 深蓝的夜色被灯光照得发亮,有个人站在前方,如星的眸,如剑的眉,长身淡立,不过一身样式简单的黑大衣,黑白灰格子羊绒围巾,却是卓然风姿。 “你回来了。”天真抬起脸,仓促开口,没法察觉秦浅在她话音落下之时,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多么怀念她这一句。 两人在僻静的角落里临窗而坐,天真喝豆浆,秦浅喝茶。 “这回我倒是从大陆带回许多好茶,可惜你有孕在身,无福消受。”他笑。 “幸灾乐祸,非君子所为,”天真微笑,“说起来,这阵子特别想吃国内的小吃,都有点想回国了。” “看来胃口很好,”秦浅打量着她,“难怪最近胖点了,不错。” 天真有些尴尬地捂了一下稍显圆润的脸颊,困窘地看着他:“你瘦了。” 他确实比上回见时清减了一些。 “嗯,诸事纷扰。”他点头,凝视着她——你可知道,你是其一?是最让我牵肠挂肚的那个? “哦,”她点点头,“保重身体。” 他看着她,淡然一笑。 很普通客气的叮嘱,他听无数人说过,可从她嘴里出来,却让他说不出的受用。 下了飞机打电话的时候,心想她此时应该不在公司了,可听见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她声音的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喜悦,仿佛兜头而下,猝不及防。 在她面前,他多年积累的沉着修为总是不堪一击。 “你呢,工作忙不忙?”他问。 天真点头。 “忙得充实可以,但不能累,女孩子不用那么辛苦。”他道。 “我已不是什么‘女孩子’,”天真轻声开口,“我已快要做母亲。” “哦,”秦浅一怔,目光微黯,“是。” “你呢,国内的情况一切都顺利吗?”她反问。 “还算顺利,总算明白‘guanxi’为何会变成英文单词,在中国关系太重要,”他颇有感慨,“一杯酒在手,可以成为很多事情的起点,孟德有孟德的野心,玄德有玄德的主意,认清了各个击破就好。” “呵,说话用字都换风格了。”天真忍不住笑。 “受人熏陶,”秦浅有些汗颜地挑眉,“和我做店面合作的一个开发商,是位风雅人士,说话也是引经据典古色古香,最有趣莫过于他手机铃声,设的是京剧《空城计》,一响便是‘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第一回听见我都惊呆了。祖国大陆,果然人才辈出。” 天真正喝豆浆,听见他的话,再看到他无奈摇头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差点呛到。 秦浅连忙站起身,替她抚背顺气。 “说自己是要当母亲的人,还不是小孩子的行径。”他蹙眉叹息,凝望她绯红的脸。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就缭绕在她身旁,天真耳根也开始发烫。 “没事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忘情失态,不由得有些懊恼,于是低头继续吃汤圆。 秦浅看着她,没有说话,感觉彼此之间好不容易松动的气氛又微微凝滞。 他觉得有些无力。 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她身后,他脸色忽而一沉。 正抬起头的天真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跟着回首望向身后。 数秒后,她转过头,继续享用她的夜宵,神色平静。 “他这是在做什么?”秦浅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见朋友吧。”天真道。 “见朋友?”秦浅嘴角轻扯,“Lyla还真算是他老朋友。” 天真没说话,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人。 该来的迟早要来,谁也逃不过。 “天真。” 背后传来陈勖的声音,对面坐着的秦浅——忽然间,天真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与秦浅在时装周咖啡馆初遇的那天。 一切都像昨日重现,可是如果能真的回到原点,就好了。 “Hi,你们好,”她抬头望着眼前的一对男女,笑容温和得体,“Lyla,好久不见了。” 她的表现,让其余三人一时间都怔住。 她打量着他们各自不同的表情,无懈可击的笑意仍在嘴边。 “我和Vincent在一起。”Lyla到底是沉不住气。 “哦,祝贺你,终于修成正果。”天真看着她回答,语气平静。 陈勖望着她,眼里充满震惊与苦涩。 “你在搞什么鬼?”倒是秦浅难得地按捺不住,他瞪着天真,“你傻了啊。” 别的女人都公然抢她丈夫了,她还慷慨地恭喜?她肚子里的孩子呢?姓陈的到底有没有良心? “她还怀着孕你居然就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气怒之下,他忍不住质问陈勖。 “秦先生,我们的事情尚轮不到你来管。”陈勖回敬。 “你如果不能好好待天真,我会把她带走。”秦浅冷声道。 “你凭什么?”陈勖毫不相让,英俊的脸庞也笼了一层冰霜,他扫了一眼始终表情镇定的天真,咬牙道,“你可以问她是什么决定。” “天真?”秦浅看着她,目光犀利。 只要她说一声愿意,他就会不顾一切带她走。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天真看着他,轻声开口。 “你说什么?”秦浅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段天真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天真答,迎着他恼怒的视线。 “你确定?”秦浅冷嗤,“对我一个态度,对他又是另一个态度,段天真,你不觉得你太偏心了吗?即便他出轨你都还护着他……我有些怀疑,究竟是你太傻还是我太笨?或者,从一开始,你就想回到他的身边,我的拒绝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不受控制的歹毒话语,就这样轻易出口。 这一刻,他无法理解,也嫉妒得发狂。 何以他这样努力她都不肯原谅他,而陈勖负她两次她都可以饶恕? 他想起初见时她悲伤的眼神,那些夜里她在他怀里的低泣……那时候,都是为着这个叫陈勖的男人。 这一刻,他觉得恐惧,觉得遍体生寒。 而天真,却被他的指控震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已经愈合的心房再次崩裂,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不是……”她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来解释。 “随便你吧……天真。” 秦浅站起身,声音压抑而疲惫,他再未多言,与他们擦身而去。 天真坐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冻住,无法动弹。 ——或者,从一开始,你就想回到他的身边,我的拒绝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他的话,仿佛给了她狠狠一记耳光。 原来,他终究还是不信她的,也不信任他们之间的感情。 明明决心要把一切都放下了啊,为什么此刻,她仍会觉得被深深地伤到? “我们需要谈一谈。”陈勖目送着有意回避的Lyla,转头看向天真。 “嗯。”天真点头。 两杯清茶,轻烟袅袅,仿佛一道屏障,隔住二人。 “看见我和Lyla在一起你一点都不惊讶?”陈勖先开口。 “不惊讶,”天真诚实地点头,“从那次我为秦浅写报道我们吵架那天起,我就预料到这个可能。” 或许,有所预感的时间更早。 陈勖嘲弄一笑,不知是针对她还是自己。 “天真,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很残忍。”他答。 天真抬眼望着他,默不作声。 “你还记得我们的婚礼吗,你并没有穿秦浅设计的那件婚纱,”他继续,“我知道他送你婚纱的寓意,那就已让我感到挫败,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唯愿你,在今后的岁月里,更加聪明美丽,懂得爱护自己,不要再遇见如我一样,让你伤心的人。然后,穿上这件婚纱,快乐地嫁给真正爱你的人。 当日,信上的字句,如今回想,竟都铭记在心。 “天真,你从来都没有认可我,你并不觉得我是你真正想要的归宿,为什么你不勇敢地承认,你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只不过是在感情上变得懦弱了而已?” 天真闻言,握着水杯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和你吵架的那次,我后来赶去医院,我看见他守着你,望着你,趁你熟睡的时候吻你,那时候我知道,我输了。”陈勖苦涩一笑,“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偶像剧很残忍,从始至终似乎只有男女主角才是人,其余配角都不是人,该走时走,该死时死,好像他们的命,他们的感情都没有价值,他们的眼泪也不必被同情,他们怎样痛苦都只是为了陪衬主角的幸福。而我,在你和秦浅的这部戏里,就是彻头彻尾的配角。也许,潜意识里,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天真看着他内心震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他的自嘲。 “十年前和你在一起,我学会了永远不要随便放手,一时放弃可能是一生的遗憾;十年后和你在一起,我学会了凡事不可强求,尤其是感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后会调到国内工作吗?而你从来都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即便不是真夫妻,只算好朋友,你的未来里也没有考虑过我。” “对我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的孩子。”天真轻声答。 “那么,他呢?也不在你计划中吗?”陈勖反问。 天真沉默,目光有些迷蒙。 他……泡一壶茶,窝在沙发里一起看电影,带着孩子去公园里散步……那些,偶尔,不是没有憧憬过的。 只是偶尔。不敢任思绪放纵。 “Lyla告诉我她怀孕了,我不想去猜想她是否有意在我和你吵架的那夜与我温存,有意要怀上我的孩子,但我清楚在我和她那出戏里,我是主角,而我那时候接受了她。现实逼得我不得不低头,面对最终的结论,那就是我和你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他已筋疲力尽,更没信心去经营一份显然输定的感情。芸芸众生,有太多人因为失望和倦怠去选择平凡生活,安稳可靠,无风无浪。 “天真,如果有一个人为你处心积虑,那么应该适时珍惜,我们都需明白这个道理,不可以再任性了。” 天真低着头,一滴眼泪掉进水杯里。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陈勖轻声道。 “不,不用,”天真站起来,“我们不同路。” 是,是不同路。 陈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心中悲凉。 秦浅并未回家,是Sean替她开的门。 天真独自坐在客厅,只觉夜这样长,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他去了哪里?这么晚,又是长途跋涉回来,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窗台上多出一盆植物,应该叫银后万年青。之所以会知道,是一起看电影时,他告诉她的。让·雷诺扮演的杀手里昂,一直捧着这盆植物……居无定所的生活,没有根的漂泊,无处停靠的感情。 她的心掠过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自沙发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轻触这盆栽。 俯瞰城市灯火,夜风呼啸而过。 瞬间凝眸。 心跳,蓦地失了节奏。 夜色深蓝,空气里随风飘来浓重的烟草气息。 长椅下,已躺着许多烟蒂。 许是听见脚步声,静坐的男子抬眼,却不经意对上了一双担忧而惊喜的眼睛——他顿时怔住。 像是怀疑自己看见的,他下意识地出声,“天真?” 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两字,却仿佛带着灵魂深处的渴望。 “是我。”天真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知怎么了,也突然低哑,一阵酸意在胸口流窜,化作热气扑入眼中,视线变得模糊。 “坐吧。”他开口,瞅见她隆起的小腹,摁灭了手中的烟。 天真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清淡而熟悉的香水味,浓重的烟味……她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这里快抽了一整包的烟? 不远处的泰晤士河波光潋滟,再望过去,是高楼大厦的灿烂灯火。伦敦的风花雪月,滚滚红尘都藏在灯红酒绿的霓虹下面,每一处角落,都有悲欢离合在上演,多少人来去匆匆,相遇相知,爱恨更迭,错过遗忘,幸福不过是一刹那的选择。 “天真,我回头去找你,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原来,你在这里。”他突然,轻声开口。 “送你的那块表,其实是一对的,你一直都没有戴,但我戴着。说过要把余生的时间送给你,怎么也要说话算话。陈勖刚才对我说,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傻瓜……我好后悔,我怎能对你发火?怎能又对你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我一遍遍地打你电话,没人接,打到没电我才想起你应该是没有带手机,我站在你家楼下看你的房间,你还没有回家,我等了很久,不知道你究竟会去哪里,又怕万一我刚离开你又回来……天真,我这样很好笑对不对?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世情看淡,凡事游刃有余,可却发现内心依旧弱小——他淡淡一笑,笑容里有无奈与苦涩。 天真凝泪望着他略带疲惫的眉眼,只觉喉中紧窒,发不出声音。 忘记曾经究竟有多少次,她偷看他的侧脸,然后被他逮了个正着,目光相撞间,她总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当时许多情景,种种心酸甜蜜,想来仍清晰浮现眼前……那夜他自身后追上,温暖的手握住她的,从此替她挡住了许多风雨哀愁。 “天真,我一直觉得你仍爱着我,那个孩子来得意外,所以你冲动地选择嫁给Vincent,我放手,是想给你时间看清我们的感情,也看清你和他的婚姻,我甚至坏心地希望你摔上一跤,知道有多痛之后,再扶你起来,等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他缓缓说着,并未看向她,声音平静而沉寂,“可是我从未想过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站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你已经足够坚强独立,你也许并不再需要我。” 天真看着脚下的地面,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掉下来。 “你知道么,刚到英国时,有一次参加聚会,一位女同学穿了一件狐皮披肩,我很羡慕。”她终于出声。 “我可以给你买一千件这样的披肩。”他道。 “其实她穿着不见得多好看,”她摇头,“可是她说,她的披肩是她妈妈买给她的,所以我觉得无比挫败难过。” “失去至亲至爱的感觉太过痛苦,从年少时我就不断地在失去,先是父亲,然后是陈勖,母亲……爱上你的时候,我曾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失败,就不要对感情再报以希望了,否则,痛苦失望的还是自己。” “所以,你不愿再回到我身边?” 秦浅轻声开口,表情依旧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平静沉默的背后,那些绵绵不绝的刺痛,正在侵蚀着他的心。 天真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是总是难以克制地想念,却在真看见他的那刻,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是无论过了多久,他那些琐碎的表情、话语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彼此不发一言,他在那里,就觉得心里欢喜妥帖? “如果,我把我的心交给你,你会好好地照看它吗?” “我会。”他轻声答。 “会不会弄丢?” “如果会,那一定也是和我的一起丢了。” “天真,夜宵都没有吃完,你饿不饿?”秦浅问,声音低柔。 “你要煮东西给我吃吗?”天真反问。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我大概可以煮意大利面。”他卷起袖子,说话的时候,脸上居然有难得的局促。 “也要几十分钟呢,要不算了吧。”天真道,嘴角微弯。 “我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他看着她,眼神异常温柔。 “是,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天真轻轻点下头,“我等你。” 天真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目光有些贪婪地跟随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穿着围裙的他依旧不失英伟,侧脸的轮廓如此好看。 天真忽然觉得心酸,觉得凄凉,此时自己的行为,仿佛幼时趴在橱窗前无助贪看里面渴望已久的洋娃娃,多么希望可以伸手碰一碰,多么希望能得到那份美好。 段天真,你已经长大了啊。 她捂住眼睛,觉得鼻中发酸。 幸好,他在这里。触手可及。 秦浅端了盘子出来,看见天真蜷在沙发里,已经睡着。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熟睡的安静容颜,许久未动。 墙上的钟摆轻轻走动,滴答滴答,仿佛胸口的心跳,平稳有序。 将餐盘轻轻地放在桌上,转身却见她睁开眼,缓缓坐起身来。 “天真,面好了。”他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空气里有食物温暖的香气,天真望着壁灯下他浸在光影里的容颜,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半生。 “怎么样?”他看着她吃了一口,表情难得地有些紧张。 “不难吃。”她答,看见他瞪大眼。 于是,她笑了,笑容如夏日阳光,灿烂得让他胸口轻颤。 “天真,大概我是年纪大了,好像变得越来越贪心,尤其在遇到你之后。”他忽然开口,神色温柔,语气却是那样感慨。 “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如果去夜店,每晚都可以带一打妞回来。”她看着他,看到他眉眼间的沧桑与疲惫,觉得眼里微微泛酸。 “那不是我想要的。”他说。 “你想要什么?”她问。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静静地看着。 天真微微一笑,眨去眼角的雾气,答:“好。” 天真接过他从洗碗机里拿出的餐具,帮着擦干。 “我放不上去。”她将杯子递给他。 秦浅接过去,放在壁橱里。 他低头时,与她眼神相触。 彼此贴近的距离,相似的场景……呼吸,忽然有些凝滞。 “天真,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我心里觉得有些害怕。”他开口。 “可是你表现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答。 “对于预感到自己无法掌控的事,人总是会习惯性逃避。” “Sean说你画了好几张我的素描。”天真看着他。 “是,”秦浅答,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好了,我们去客厅吧。” “我可以留在这里睡吗?”她问。 “……可以。”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我去给你调水温。”他转身走向浴室,脚步有些急促。 “我不是有夫之妇。”她看出他的不自在,平静开口。 挺拔的背影顿时一僵,他转过身,目光中充满震惊:“天真?”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他有些听不懂? “我没有嫁给陈勖,我们举行了一场形式上的婚礼,没有领结婚证。”她轻声道,看见他的表情越来越惊愕,“我也没有穿你送的那件婚纱,因为我觉得我并没有和最爱的那个男人结婚。” 秦浅瞪着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词穷语塞,连向来思维冷静缜密的大脑都停止运作,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她从他身旁经过,当着他的面关上浴室的门。 然后,他恍若大梦初醒。 站在浴室门前,他的唇际缓缓绽放的那抹笑容,不停放大。 所谓心花怒放,原来就是这样的心情。 “那么……天真,谁是你最爱的那个男人?”拥她在怀里时,闻着她颈间的馨香,他轻声问。 天真扬唇微笑,没有回答他。 仰头望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仿若暗夜星光,如此温暖。 “你像一盏灯。”她说。 “原来我在你心中只是一盏灯。”他语气里,颇有不满。 “可是,这盏灯很重要,没有的话,走路会摔跤。” 回首来时路,是他省去了她许多摸索和碰撞。曾经抗拒自己的心,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沉溺他给予的光亮及温暖,就算一个人走下去,也可以走得稳走得好。可是,为何会在喧闹的人群里,也觉得寂寞凄凉?为何会在每次事业有所成就的时候,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在身后微笑注视她? 耿耿于怀的是他当初的看轻与不在意,每次想要回头却又总是鄙视自己,她怎可为一个男人狼狈至此,如此没志气? 她忍不住暗自叹息。 拂晓时分,她感觉环住自己的怀抱忽然收紧。 “怎么了?”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充满了苦涩,彷徨,惊喜,温柔。 “天真,”他伸手抚向她的脸颊,呼吸有些急促,“原来真的是你,你在这里……” 秦浅看着她,感觉自己因为梦魇出了一身薄汗。不是他看错,不是在做梦,真的是天真,她没有抛下他转身离去,而就在他面前,就在他怀里。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觉得胸口震痛。那种痛,说不清是为了梦里她的离开,还是此刻她的存在。 “是我……我一直都在。”天真轻轻出声。 为何,他们要错过这么多时间? 她埋首在他怀中,掉下泪来。 天真觉得疼极了。 她一张小脸被痛楚折磨得雪白,可医生还在让她深呼吸,用力……她觉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向崩溃的顶峰,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摔下来,痛不欲生。 如果她还有注意力能分到旁边男人的身上,她就会发现手术台边站着的秦浅的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儿去。 “秦浅我恨你!”她喊出声,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来。谁来告诉她,为什么生个孩子该死的这么痛? 手臂已经被她失控的力道抓得青紫,秦浅却无暇顾及,只是心急如焚地盯着眼前备受折磨的小女人,向来冷静的容颜染上几许慌张。Lucia生Sean的时候很顺利,所以面对此刻的状况,他简直乱了手脚。恨他吗?她应该恨的,她所有的悲伤和痛楚都是他带给她的,如果骂他能让她好受一点,快点结束这可怕的煎熬,她怎么骂他都行。 他的沉默却让原本因为疼痛就已口不择言的天真情绪越发焦躁,喘息地继续控诉:“秦浅你这个混蛋……孩子是你的你知不知道?我恨死你了,我好痛……” 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秦浅顿时一震,浑身僵住。 忽然,清亮的哭啼声响彻手术室。 他下意识地转身,看见医生手里托着的那个粉色的小生命。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数秒飞逝,竟如几个世纪。 ——孩子是你的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猛然在心底炸开,回放。 震惊。 狂喜。 “天真?”他不敢置信地唤她,声音都有些低哑。 而她却疲惫地闭上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好累,想睡。” 眼前的粉嘟嘟的小家伙还在呜哇地哭着,秦浅看着那张小脸,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曾说过,她觉得很多事物,如果太美好,都不会是真实的。 这一刻,他忽然也明白了这种复杂的心境。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左手握住她的手指,右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他沉默着,感受双手指尖的温暖,和心头无法抑制的震颤。 “先生,产妇需要休息,我们还要为孩子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请你先离开好吗?”护士望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高大男子,他的脸上,此刻正缓缓绽开一抹激动且喜悦的笑容,格外迷人。 秦浅点头,恋恋不舍地放手。 他的人生,终于再度完整。 虽然,他还有一大笔账要和段天真这个小骗子结算。 天真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小憩,听见助理轻步走进又出去。 空气里开始飘起淡淡的咖啡香气。 她坐起身,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正好五点。 每次看到这块百达翡丽,总会想起某个人说,我将余生的时间都送给你。 此刻的纽约尚是清晨,也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镇纸旁放着一份请柬,Kevin Chun又开新店,Thomas主持。算算时间,够她换身衣服再打扮一下。 刚绾起发髻,便听见电话响。 她瞥见闪烁的屏幕,接起电话:“早上好啊。” “嗯,下午好。”温和淡定的声音响起。 “纽约之行如何?”天真笑问,“听人说,在纽约,没有一件长久的事情。” “嗯,生活就像道琼斯,跌宕起伏。”秦浅答,似是叹了口气,“我有点累,天真,我想念你。” 天真不语,脸上的笑意却渐深。 “Sean写邮件给我,说他的转学已经办妥,之后可以在国内从初一读起?”秦浅又道。 “嗯,找了个老同学帮忙,这事很顺利,”天真忽而笑出声来,“不过我很担心Sean去读书,班上女生的成绩会不会就因他全体下降。可他跟我保证,能让他放在眼里的女性只有秦夏至,我都不行。” 秦浅在那头笑声爽朗。 “真好。”他又叹气。 “怎么?”天真挑眉。 “我在嫉妒Sean,去留如此轻松。”他答。 “肩上既已挑起一副担子,就很难再放下去。你所做的一切已不仅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天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前人有言,五年身属官仓米,输与渔人坐钓矶。只是人生路上,有太多身不由己。 “你看,风水轮流,如今是你开导我,”秦浅笑,“说不定哪天我就突然扔下一切不管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天真含笑微嘲,“你呀,天生就是劳碌命。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开了,我可以养你。” “谢谢你。” “不客气。” “告诉夏至我想她,我会给她带一打芭比娃娃。”他叮嘱。 天真叹气:“她还小,听不懂这么长的话。” “听多了就懂了,”秦浅悻悻地开口,“你跟她多讲我。” 天真笑起来,连声答应。 “我挂了。”秦浅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找护照。傍晚时分的首都机场很是热闹,某个傻瓜却以为他还在纽约。 “好。”天真正要摁断电话,却听见他又出声: “天真。” “嗯?”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我也是。”天真答,望着窗外的夕阳,有些心酸。 只是他这样轻轻一句,思绪就瞬间抽离了她的身体,飞越千山万水、跨过时空,回到那个阴雨绵绵的伦敦秋日,那间有些喧闹的咖啡室。 到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她的心一直没有回来。自那天起,她便走入了他为她亲手打造的迷宫,后来即便她的人走得多远,离开多久,她的心仍深陷其中。 凯特·斯蒂芬斯说,I always knew looking back on the tears would make me laugh,but I never knew looking back on the laughs would make me cry. ——我知道再回首时,那些眼泪想来可笑;却不知再回眸时,那些欢声笑语也能叫我潸然泪下。 而种种心酸甜蜜,都是因为他。 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人,无论是否可以相守一生,都是幸运。 天真酒量不好,喝完一杯黑皮诺,已感微醺。 借口休息避开某位同行喋喋不休的“讨教”,她独自走到僻静的角落坐下。 “对不起!”门口一名侍者撞上了一位宾客,连声道歉。对方似乎并不介意,反而不顾侍者拿了纸巾替她擦拭酒渍,只是一再退后。 瞧见那女人的侧脸,天真顿时浑身一震,站起身就跟了上去。 “非云!”走到马路边,看着对方拉开车门,天真终于喊出声。 那道娇小的身影顿时僵住,并未回头。 “真的是你,非云。”天真望着那张熟悉的容颜,震惊之余,喉间发涩。 “天真,别来无恙。”顾非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真的无恙吗?”天真望着她,胸中酸痛,那张白净的脸上,有一些细碎的疤痕,虽已平复,但近看仍可见当初的伤势。 “你刚才应该看见了,我现在走路不太方便,当初摔坏了腿,没有截肢算是万幸,但严重的时候还是要用拐杖。”顾非云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很高兴今天遇见你,天真,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当做从来没见过我。” “你来见小郑?”见她要上车,天真拉住她的手臂。 那一瞬间,顾非云的眼底掠过一抹阴影。 “这是我出事后第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顾非云低下头,微微一笑,“他那么出色,自然会有很多人对他好。” “你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还活着?难道你要他痛苦内疚一辈子吗?”天真盯着她隐忍的表情,“他连笑起来都很落寞。” “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让我怎么去见他?”顾非云自嘲地反问,“我的勇气早在当初对他穷追不舍,在病**挣扎时用完了。请你体谅我,天真。倘若今日换作你是我,你也会对秦浅退避三舍。” 天真怔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窒息一般的难过。 当爱上一个人,总是希望自己以最好的姿态站在他身旁。直到兜兜转转,无数时间过去,才会发现其实他对此并不在意。然而处在爱情的人都是盲的,就像蝴蝶,其实并不能分辨姹紫嫣红。 “就不说再见了,天真。”顾非云拉开她的手,决绝地坐进车里,关上门,任天真拼命拍打车窗,她死死咬住唇,目视前方,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天真心焦,下意识地就疾步追了上去,忘了足下踩着三寸高跟,顿时扭到脚踝,痛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 一只有力的大掌扶住了她,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烟草气息传来,她讶然回首,看见熟悉的脸庞。 “很痛吗,要不要紧?”秦浅蹙眉察看她的状况,一手还拎着手提箱,应该是刚从车里下来。 “非云……”天真此刻根本顾不上管自己。 “看见了,”秦浅轻叹,“我记住了她的车牌号。马路上这么多车,下回别这么鲁莽,被撞到了怎么办?” 天真这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回来了?”看着他嘱咐司机搬下行李箱,她问。 “纽约没有你,办完事就尽快回来了。”他转过头,伸手捏捏她的脸颊,语气温柔。 天真眼里泛热,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偎在他胸口。 “怎么了?”他知道她此刻心情,但仍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问。 “没什么,就想抱一下你。”她答,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声音微颤。 这样的温存何其难。 有人茕茕孑立心事难寄,有人身体咫尺灵魂天涯。 世界纷扰喧闹,生活庸碌匆忙,而我只要你在这里,给我一个安静的拥抱。 “要给小郑打个电话,非云去意已定,我怕晚了就来不及。”和他并肩往购物中心走,天真出声。 “他还在主持酒会,要不要等会儿?”远远望着台上的小郑,天真看见秦浅已经拿起电话。 “那有什么关系,”秦浅望着她轻声开口,“我知道错过是什么滋味。” 天真心中震动,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放下手提箱,与她十指相扣。 电话拨通后,秦浅只说了两句,天真就看见小郑疾步走下台,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穿过人群奔了出来。 他走得那样急,甚至都没有注意站在门口的秦浅和她,天真目送着他的车消失着城市璀璨的夜色里,微笑倚在秦浅怀里。 If I should meet thee,After long years,How should I greet thee?With silence and tears. 若多年后我们重逢,我该如何问候你,以沉默抑或眼泪? 其实怎样问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仍可幸会。 秦浅搂着她,听见手机在响。 刚接通放到耳边,便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Papa——” 然后便是Sean的鬼吼:“秦夏至,你的口水流我手机上了!” 他开怀大笑。 天真一头雾水,仰起脸正要问他,唇上一暖,是他的吻落了下来。 尾 声 生命里面很多事情,沉重辗转至不可说。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 你曾问我,是否我的心里也有一个黑洞。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你了。 没有了。 因为你在。 天真: 苏黎世的早晨冷得出奇。 我现在在班霍夫大街的一家咖啡店里,音乐是我们都喜欢的老鹰乐队,窗外可以看见有轨电车慢慢地晃过去,脚下不知道是哪家银行的金库。 我本来应该审读一份报告,可我却在给你写邮件,甚至有点想离开这里,尽管我一直挺喜欢这个城市。 听说人如果开始变老,就会厌恶移动,也许这种说法适用于我。 我在抽屉里看见你的iPod nano,于是就随手拿了带着,昨晚睡前我打开准备听音乐,谁知听到的竟全是以前公司例会时我的发言……我好惊讶,也觉得感动——你从前是以这样的方式想念我吗? 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嫁给我。 你大概一直以为我们是在那家咖啡室里遇见,其实不是。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独自站在雨中,仰头看着墙上的巨幅海报,身影单薄倔犟,那刻我忽然很好奇你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等到回过神来,咖啡已凉。 我并未预料到喧闹的人群里,你会偏偏向我走来。但后来我想,那也许就是所谓的命运。 我看到一双略带慌张的眼睛,却迅速恢复平静,以及,那些藏得很深的迷惘与哀伤。 我看着你,欣赏你拙劣的演技。 一直以来,我习惯于冷眼旁观,我习惯于沉寂无波的生活,那和我的职业无关,我说的是我的内心世界。 而你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我。 我竟无法抗拒。 生命里面很多事情,沉重辗转至不可说。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 你曾问我,是否我的心里也有一个黑洞。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你了。 没有了。 因为你在。 秦浅 “段总,还不下班吗?”助理敲敲她的门。 “你先回去吧,”天真抬头一笑,“我签完这几份稿子就走。” 房间里又恢复安静,天真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封已经读了好几遍的邮件上,无声地笑了。 这个男人,平日不爱说话,写起邮件,却煽情得很。 ——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嫁给我。 这是以冷静沉稳著称的秦某人第几次颇带怨念地示弱了呢?她竟有些记不得了,不过这样的感觉,她还真是享受得很。 走出大楼,天真自手提包里掏车钥匙。 正要按遥控,车前面的一个身影让她脚步顿住。 已近深夜,空旷的大楼前,冬日寒冽的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发,迷了她的眼。 “北京原来更冷。”那人缓缓开口,走向她。 “已经零下九度,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雪。”她道。 “是吗?”他出声,“明天周六,段总仍是忙吗?” “很有可能。”天真回答。 “不能拨冗陪我?”低沉的语气里,已经有些威胁的意味。 “先生,如果你诚心而来,请张开你的双臂。”某年某月某夜,她也曾微笑着,对他说一样的话。 秦浅望着她,嘴边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缓缓张开双臂。 被他的大衣严实地包裹着,天真埋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天真,下个月我就搬到北京来。”他开口。 这样聚散不定的生活,简直让他难以忍受,而段总编居然比他还忙,他也舍不得她奔波,只好自己时不时当空中飞人。 “好。”天真点头。 “你看我新买的那套公寓怎么布置?”他问。 “你决定就好啊。”天真故作漫不经心状开口,看见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可是,那是我们未来的家。”显然,他很不满她的反应。 “再说吧,好饿,”天真拉开车门,“外婆煮了夜宵,没准夏至还醒着呢。” “嗯。”低沉的声音,不瘟不火,平静如常,只是将所有情绪,都浓缩在一个字里边。 天真开着车,眼角余光瞅见他面无表情的俊颜,有点想笑,只好拼命忍着。 “我们上期有记者做了一个老师傅的专访,他家祖辈都是替皇家做首饰的。”她慢悠悠地开口。 “是吗。”秦浅勉强应声。 “我昨天去找他,向他请教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我问他,如果有个人要买一枚新戒指,但他又很喜欢已经戴着的旧戒指,而两个戒指都只能戴在同一手指上,那该怎么办?”天真微笑,娓娓道来,“他说,很简单,合二为一,他可以画出很多设计来供挑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明天陪我去看一下?” “那就看……”秦浅一怔,忽然失了言语,下一秒钟,他的血液骤然沸腾,猛地转头看向正在淡笑开车的女人。 “秦先生,你都准备好了吗?老师傅本事再厉害,也是要先看货色的。”天真并没有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紧了又紧。 “你放心,秦太太,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扬起。 番外 花火 原来岁月太长,可以丰富,可以荒凉,能忘掉结果,未能忘记遇上。 长路若太短,花火生命更短,双手可触及你,有眼泪亦是暖。 ——《花火》 (一) “阿南,来马会不骑马,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顾永南转过头,看向朋友:“就是散散心。” “这次回来多久?” “一个月吧,伦敦待得有些烦了。” “有句话说,若是你厌倦伦敦,就是厌倦了生活。”朋友笑。 顾永南笑了笑,亲手倒了一杯酒,递给他:“怎么没看见洛克,你们不是素来焦不离孟吗?” “洛克?你是不知道,他最近可是撞了煞星,烦不胜烦,我还不想搭上他的晦气,”朋友道,“你看,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呀,事情不妙,洛太当场捉奸了。” 顾永南挑眉,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却见好友洛克气急败坏地下马来,将缰绳递给马童,将两个正在纠缠的女子拉开,其中一位便是洛太恩琪,也是他的小师妹。 “听说那位将洛克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女子剑桥出身,恩琪又是牛津毕业的,圈内都在趣谈牛剑之争呢,不过看来剑桥的婚姻两性教育更为成功。”朋友戏言。 “哪有一只碗里放了两把羹匙还不冲撞的,洛克不会寂寞了。”顾永南微笑,望着渐渐靠近的三人。 这样的事情,实在不算稀奇。 “阿南!”他被尖厉的声音吓了一跳,蹙眉瞧见恩琪朝他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你评评理嘛师兄,当初你可是我们证婚人,你看洛克现在太不像话了,居然带这个贱货四处招摇。” “恩琪……”他不由叹息,也惊讶这个素来优雅有礼的小师妹说话会这么难听。 怎么又牵扯到他身上了?更别说他刚回香港,对此事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洛太,请你注意你的言辞。”轻柔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却透着一股倨傲与清冷。 顾永南抬起头,对上一双明亮的水眸,瞳仁漆黑,眼神清澈。 “你勾引别人老公还指望别人尊重你?”恩琪霍地冲上前,指着出声的女子开骂,“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洛太,当你指着我的时候,有三根手指是指着你自己的,我什么时候勾引了你老公,又怎么勾引你老公,不如你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故事也无妨。”那只“狐狸精”回敬道,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顾永南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张柔美素净的容颜,五官小巧精致。这样长相的女孩子,在他以往的认知里,是无法这样冷静犀利地说话的。 “你有完没完?”洛克不耐烦地对着妻子低吼,“你还要让大家看笑话到几时?” 恩琪突然开始号啕大哭,且是抱着顾永南的胳膊痛哭:“师兄……” 顾永南表情僵硬,抬头却见“狐狸精”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嘲笑与不耐。 嘴角扯起一丝轻淡的讽笑,她转身离开,也不理会洛克。 她这副模样让顾永南有些不爽。 这女人,未免有点不识天高地厚。 脱下帽子,揭开发带,柔亮青丝垂落肩头,摇曳生姿。 “啪。” 顾永南点燃烟,吸了一口将火机放回口袋里。 透过轻薄的烟雾,他望着眼前的俏丽女子。 “是你,”女人望着他,“你是打抱不平,来兴师问罪的吗?” “顾永南,永远的永,南方的南。”他微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冯影柔。”她答。 “影子的影,温柔的柔?”他问。 “是。”她点头。 “好名字,”他衷心称赞,“恩琪是我师妹,她自小是被宠坏的小公主。” “看出来了。”冯影柔道。 所以刁蛮无礼高高在上,不在意别人感受。 “剑桥的女孩子似乎都自由且具个性,”顾永南开口,“其中一位你一定认识。” “谁?” “姜喜宝。” “原来顾先生也看情爱小说吗?”冯影柔轻嗤,喜宝不过是虚构人物而已,他拿来说事,是在讽刺她吗? “我没看,只不过如今有太多女人以其做范本,将小说言辞背得滚瓜烂熟,恨不得自己也变成姜喜宝,”顾永南笑了笑,“冯小姐该不会也是圣三一的吧?” “不是,麦格达伦。” “哦,听说贵学院开始招女生的第一天,全院的男士都戴上了黑色的臂章,学院当天下了半旗。” “顾先生生活中有女人吗?”冯影柔看着他,明眸平静,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我要进去换衣服了,失陪。” 她转身,听见低沉的笑声自背后传来。 “我为恩琪的鲁莽和失礼道歉,冯小姐。” “顾先生看斯威夫特吗?就是写《格列佛游记》的那位讽刺小说家,他说,人类大多数行为,其原因都可归结为对己之爱。不过有的人因爱己而使别人高兴,有的人则一心只管自己高兴。”她回首看着他,“我无需和这样无知的人计较。” 顾永南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若有所思。 (二) 电梯在一楼停下来,门缓缓打开。 冯影柔抱着文件袋迈出门,与一个人打了照面,擦肩而过。 “影柔。”电子鸣响的警示声里,一道温和淡然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她诧异地转过身,看着从电梯里重新走出来的男人。 “顾先生,”她扬眉,“有事?” 不过上次在马会寒暄几句,彼此连朋友也算不上,何以他能唤她一声“影柔”,仿佛天经地义? “你到这里来是?”顾永南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穿一身银灰色套装,抱着牛皮纸档案袋,亭亭玉立,干净清爽。 “面试,”她答,“贵公司不是在招R&D部门经理吗。” “不在洛氏做了?”顾永南问。 “是非之地,不便久留。”她淡淡一笑。 顾永南点头,抬手看了下表。 “我得开会去了,”他开口,凝视她微笑,“再见,影柔,祝你好运。” “谢谢。”影柔答,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两小时后,例会结束。 顾永南叫住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 “今天HR那边是否在面试?” “是,”助理答,“有什么问题吗?” “让负责面试的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助理有些迟疑。 托某人吉言,她的运气似乎真的不错。 新的办公室,独立一间,在十九楼的西南角。明亮宽敞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夕阳西下的美景。 桌上摆着公司配发的台历,她伸手拿过来,翻看。 其中一张,照片里的男子神采飞扬,眉眼之间隐隐藏着王者的张狂。 右下角标着日期—— 一九九八年七月。 原来已经十年。 暮色渐袭,暗红色的霞光铺满整个房间,手中台历照片上的容颜也被染成一片血色。 一如那一天。 十七岁的影柔放学回家,开门,将球鞋放在柜子里,欢快地喊,我回来了。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回应她。她缓缓推开书房的门,仿佛打开潘多拉之盒。 满目的红色,残阳如血,灰败的光芒洒遍整间房间,如此刺目。她吓坏了,持续地尖叫。 直到邻居听见,闯进来,直到急救人员将父亲抬走,直到警察不停地询问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书桌上那份报纸,报纸上被血色染红的照片,里面那个年轻的英俊男子,笑容张扬。 之后几年,无数次噩梦里,都有那张脸。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轮回报应……而她此刻,在这里。 走出大楼,明月当空,初夏的风已经转暖。 黑色的汽车缓缓滑至她身边,停下。 顾永南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她:“影柔,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孩提时候我们就被教导,不可以随便上别人的车。”影柔轻声答。 “那我开慢点,你在外面走,是到地铁站吗?”他嘴角勾起轻淡的弧度。 影柔看了他数秒,拉开车门:“太子路36号,谢谢。” “我的荣幸。”他答,笑容俊朗。 影柔凝视他的侧脸,他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好女孩不会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他说。 “我不是女孩,”影柔答,“再过三年就要三十岁。” “洛克今天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在我公司。”顾永南闻言微笑,换了个话题。 “哦。”影柔淡淡应了一声。 “洛家怕是人仰马翻,水深火热。”他叹息。 “我并不知道他喜欢我。”影柔语气平静,完全是局外人。 顾永南讶异地看向她,她目光清澈,表情完全不像撒谎。 “你不要告诉我,完全是洛克一厢情愿,恩琪无理取闹?”他忍不住问。 “马会那天洛氏管理层好几人同去,洛太误会了,”影柔语气不疾不徐,不像解释倒像陈述,“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我只管坐收其成,何必离开?” 顾永南转头看她,正迎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眸,眼神仿佛月夜下的波光。 他微微一怔,却不知心头那一记轻颤从何而来。 六月的微风自窗外吹进来,远处的夜空闪过耀眼的烟火。 香港回归已快十一年。 这个城市许多都已改变,而回忆却从未褪色,每个人带着各自的欢欣与悲伤,渐渐长大,苍老。 “先生,太太今天打了一晚上的麻将,说头痛已经睡了,”佣人接过他手里的外套,“你吃过晚饭没有?” “送点夜宵到我书房就好。”顾永南朝楼上扫了一眼,转身朝书房走去。 窗外夜色深沉,落地钟指向凌晨一点。 合上电脑,他揉揉眉心站起身走到露台,点燃一根烟。 偌大的别墅里,此刻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仿佛他心里的沉寂。 而那片沉寂里,又似乎有什么在微微涌动,那是太过陌生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不适。 手习惯地插向西裤口袋,却触到什么东西,他掏出来,是一枚硬币。 “Tip.”下车前,某个女人煞有其事地对他说,在他错愕的眼神中递给他这枚硬币。 他没有错过那一刻她眼里的促狭与狡黠。 抛起,硬币在半空中画过一道银弧,落回他掌心。 他嘴角浮现一缕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影柔。 真是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 (三) “洛先生和洛太来找你,我说你在开会——”助理汇报着,小心打量老板的神色。 “他们人呢?”顾永南打断她的话。 “去R&D部门了,离开没多久。” 顾永南闻言眉头一蹙,大步往电梯走去。 电梯下降,虽然他面无表情,跟在他身旁的助理却隐隐觉得气压渐低。 刚一进门,却见恩琪给了影柔一个耳光,出手又快又狠,众人的抽气声同时响起。 “你做什么,恩琪?”顾永南沉喝,脸色阴了下来。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一时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你们夫妻俩的戏在家唱得不过瘾,还要换场子是不是?”他望着洛氏夫妇,字字掷地有声,“好啊,干脆我让所有员工都过来欣赏,你们说吧,是我问你们要场地费,还是我付你们戏票?” “师兄……”恩琪难得看见他发火,震惊之余半晌才回过神来。 “别叫我师兄,你有把我放在眼里吗?”他盯着她,缓缓出声,“我花钱请人来,是帮我做事的,不是送给你打骂的,你今天动了她,就是不给我顾永南面子。” 影柔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只觉得左颊一片麻辣辣的疼,她望着顾永南,视线碰着了他的,只觉得他目光分外沉冷,让她心里不由得一震——他看起来真是动怒了,这实在不像他处事圆滑温和的作风。 “影柔,你说清楚。”瞅见她脸上微微肿起的红痕,顾永南的口气又冷下几分。 洛克看着他们,脸色有些慌张。 “洛太,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先生。”她吸了口气,说道。 “你说什么?”恩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而洛克原本白净的面孔涨得通红。 “Monica,送客。”顾永南不耐烦地吩咐助理,目光扫视四周,看热闹的员工纷纷回到各自位置上。 “你过来。”他不再理会洛氏夫妇,而是看向影柔。 影柔望着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 他没有说话,她便也没有先开口。 顾永南转过身,摁灭手中的烟,抬眼望着她:“非得要吃痛了才知道辩解?” 影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开口:“谢谢。” 她凝视他的眼,看见那瞬他目光里闪现一丝不悦。而她知道,那是因她而起的情绪波动。 她这个耳光,挨得值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又是为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他身边。 “影柔,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太安静?”轻轻的,带着一些无可奈何的叹息,缓缓在耳边响起。 安静到,让他觉得害怕,却又好奇,总感觉那片安静之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 她摇头:“没有。” “你要怎么谢我?” “嗯?” “你说谢谢,那你打算怎么谢我?”他问。 “我还没想好,你想我怎么谢你?”她反问。 顾永南扫了一眼桌上的报纸,抬手随意地点了一下:“请我去听音乐会吧。” “好。”影柔应声。 “我小时候学过小提琴,”音乐会开始前,顾永南望着台上的乐队轻轻出声,“你呢?” “大提琴。”影柔答。 “真的?”顾永南微笑,“看来你比我深沉许多。” “现在还会拉吗?”他又问,转头凝视她明亮的眼。 “十七岁后就没有。”影柔没有看他,置于膝上的手指握紧成拳。 “可有看过《Hilary and Jackie》?”他并没有追问她。 “《她比烟花寂寞》,看过,”影柔道,“杰奎琳·杜普蕾的琴声太悲伤,让人感到绝望。” “可是那部电影拍得太假,那不像她,她不是那个样子的。”她补充。 他笑了,声音低沉动听。 “影柔,终于看到你略微激动的样子了。”他对上她疑惑的视线,难得地看着她因为他的话而不自在地撇过头去。 而他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影柔和他遇见过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太过淡定从容,太过冷静聪明,他几乎没有看见她慌张失措的时候。 他的好奇心与耐性都被她成功勾起。 灯光暗下来,舞台成为最明亮的地方,音乐声徐徐响起。 他们没有再交谈,似乎都沉浸其中。 “中学的时候,我和一个喜欢的女生看电影,我一直希望突然停电,或者出现什么小事故。”临近尾声时,他突然轻声开口。 “为什么?”影柔问。 “那样,我就可以牵着她的手,安慰她,护着她走出黑暗。” “哦,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影柔感觉手心微潮。 “因为我现在在重复这个想法。”他答。 影柔心里轻轻一颤,没有吭声。 灯光忽而大亮,周围掌声如潮。 顾永南微笑鼓掌,表情温和俊朗。 ——影柔,我总觉得从前在哪里见过你。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说。 她淡笑未语,知道他不会记得。 而她记得,清清楚楚。 十七岁的影柔,白裙飘飘,清爽短发,隔着明净的窗玻璃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开心地进了酒店,却看见一向高高在上的父亲低声下气地跟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后者身后跟了几个人,像是正赶赴什么事情,他虽然面上含笑,笑意却似一张客套矜贵的面具。 她叫父亲,看见他们都转头看着她。 父亲神色顿时苍白。 她觉得冷,才发现手里的冰淇淋融化了,而那股凉意,却透过她的肌肤,直抵心脏。 “冯先生,你女儿?”那男人扫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很漂亮。” 言罢,他微微颔首,绕过她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听见父亲唤他,顾先生,顾先生。 声音苍凉且绝望。 (四) 站在IFC的Red Bar露天平台上,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的海景。 已是深夜,身后却还是觥筹交错,篝火迷离,乐声轻飘。 “你说,都好几年的感情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大学旧友范森已喝得半醉,凑到她身边低喃。 影柔拍拍他的肩,微笑不语。 “你不懂的,你一定没有爱过谁,你有爱的人吗?”范森问她。 影柔摇头。 何必自寻烦恼?人啊,总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她不要这样。 电影里说——没有法律。没有限制。只有一条规则:永远也别坠入爱河。 多好的话。 她望向远处,港口灯火璀璨。而光影之后的黑暗,总是被人忽略。 但她记得。 伸出手,霓虹投射的灯光穿过指间,自高楼大厦跌落,仿佛幸福的错觉,消逝不过一瞬。 “影柔。” 她转过身,看见眼前的顾永南,她竟已无太多惊讶。 仿佛人生中随便一处,在下一刻都会出现他的身影,然后听见他轻声唤一句,影柔。 他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袖口利落地挽起,夜色里看来整个人分外干净磊落。 “顾先生,”她微微一笑,“真巧。” “影柔,这是谁?”范森迷迷糊糊地搂上她的肩笑问。 顾永南看着他们,没有在意自己眉头微蹙。 “阿南,不介绍一下吗。”顾永南身后走来一人,看着影柔道。 “冯影柔。”顾永南的介绍倒是简短。 “你好,冯小姐,久仰大名,”那人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姿势优雅,“在下姓秦,名浅。” 影柔一怔,表情困惑——她怎么就久仰大名了?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冷峻面容,目光镇静却锐利,不似会开玩笑的人。 她越看他越觉得眼熟:“你是……” “Kevin Chun,”回答的是顾永南,“影柔,他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影柔,他们是谁?”范森完全是喝多了,冲她暧昧地笑,“有你喜欢的吗?” 影柔的脸上顿时一烫:“我让许可接你回去。” “不要找她,我才不想再看到那个女人。”范森抗议,一抬手杯中的酒尽数洒在影柔裙子上。 影柔万分头疼地打开手包找面纸,一方手帕已经递到眼前。 “他好像醉了?”顾永南看着她默默接过手帕,微笑道。 “嗯,我老同学,和女朋友闹了点矛盾。”影柔无心地解释,没发现顾永南表情忽而缓和许多。 “不如我让司机送他回家。”顾永南建议。 影柔点头:“谢谢。” “那么你呢,影柔,”他望着她缓缓开口,“是现在就走,还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 影柔闻言抬起头望着他。 一旁的篝火映亮她精致姣好的容颜,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眸,顾永南竟觉得胸口微窒。 他这是怎么了? 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他也算是历经沧海,此刻怎会独独为了这一瓢泉水这样沉不住气,甚至有些忐忑。 “麻烦给我一杯Mojito,谢谢。”影柔叫住经过的侍者。 秦浅看向她,又瞅了好友一眼,淡笑酌饮。 “怎么样?”望着走向洗手间的窈窕身影,顾永南微笑开口。 “这样的女孩子,不适合玩的。”秦浅道。 “我有说我在玩吗?”顾永南饮了一口酒,缓缓出声。 秦浅闻言看向他,谈笑的神色微敛。 “阿南,我没见过你为谁真正痴迷过。”半晌,他道。 顾永南笑而未答。 他也想知道,冯影柔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魔力,又能吸引他多久。故作清高吊他胃口的女人也不少,如果她也是,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 “我和你不同,张梦茹不是Lucia.”他道。 “但她仍是顾太,”秦浅答,“有多少女人会甘心做小。且男人也不可轻易说爱,许下的诺言就是欠下的债。” “越看越喜欢,怎么办?”顾永南望着走回来的纤细女子,表情风轻云淡,嘴角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秦浅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心里有就有,心里没有就没有。只是人总是要花许多时间才能看清。爱情仿佛洗照片,要经过漫长的暗房时间来培养,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凌晨两点,香港仍是座不夜城。 车窗外掠过灯火光影,时明时暗,影柔沉默看着夜景,顾永南开车,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风声贴着车身呼啸而过。 等到停下车,顾永南才发现她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影柔。”轻声唤,她并未听见,仍睡得安心酣甜。 他忽然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像奶油一样,扑地就融化了,缓缓漫开。 他等着她,一直到万籁俱寂,到天明,却似等到天荒地老。 待她醒来,面对她慌乱的眼,他只是微笑:“影柔,早。” 窗外有日出,金黄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纷落,落在眼里,影柔觉得双目微疼。 “为什么?”她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他答,开车的样子看起来很是专注。 “你觉得我是否在做错事?”他反问。 “那是你的事情。” 顾永南听见了,瞅了她一眼,尖细的下巴惹人心怜,白皙的面孔透着股倔犟,而表情却始终平静。 “影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仍望着前方的路面,声音有种危险的温柔,“那不只是我的事情,那也和你有关。” 影柔抬起头,静静看着眼前这张俊朗斯文的容颜,没有说话。 清晨的阳光洒满人间,又是崭新的一天。于滚滚红尘千万人中狭路相逢,不过是欠了我的,来日你终须要还。 (五) “冯小姐,关于这个项目,你看我们是不是再约个时间详谈一下?”步出会客室,黑西装精英打扮的男人开口,目光中不无眷恋。 “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美人淡笑,倒是颇有耐性。 站在一旁的助理嘴边扬起忍俊不禁的笑容,这阵势,人家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我是觉得几番洽谈之后,豁然开朗,冯小姐不愧是剑桥出身,我是真心想多向你请教。”精英男也是越战越勇。 “不知道张先生想请教些什么,我要做些准备。”影柔面上微笑不减。 “这样吧,我晚点电话你,可好?”对方不屈不挠。 “好吧,”影柔道,“那么再会了。” 她礼貌握手,罔顾对方一步三回头,利落转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经理啊,我说得没错吧,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上你了。”助理兴致勃勃地八卦,“也算是帅哥一枚,不如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影柔淡笑不语,却听身后有人轻轻开口,声音沉缓。 她还没有回头,却看见身边助理刷地直了身板,口吃地唤着:“顾……顾先生。” 影柔知道了来者何人,却也不急不慌,不紧不慢地收拾完东西,才转过身来:“顾先生找我有事?” 顾永南瞅着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不怕他,她不似其他员工,一点都不怕他。 想到这里,他眉眼一柔,原本窒闷的情绪缓和开来。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道,先行离开。 助理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不是吧?老大不用亲自屈尊来通知别人去找他吧?这情况,怎么这么诡异。 “整理一下。”影柔将文件交给她,跟了出去,脚步不疾不徐。 “坐,影柔。”看见她进来,顾永南在办公桌后坐下,姿态随和。 “咖啡还是茶,冯经理?”秘书敲门进来询问。 “随便吧。”影柔道。 “那就一杯鸳鸯。”顾永南道。 秘书一愣,随即点头退出去。 影柔看见她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却又不知笑点在哪里。 她穿一身白色洋装,服帖利落,勾出姣好身段,绿色盆栽掩映下,笑容恬静轻柔,顾永南以手撑额,一瞬间看得有些失神。 “方才是朝和电机的人?”他问。 “嗯,是他们技术部经理。”她答。 “哦。”他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挺年轻。” “大概吧。”琢磨不出他找她的目的,他说话的心思,影柔试探地答,“顾先生找我有事?” “后天有个新高尔夫会所开幕,你陪我去参加开球典礼。”他道。 “我?”影柔微讶。 “并不是要你去做花瓶,有几个老朋友要碰面,大概有两单生意,你去接洽一下。”他语气平静。 “好。”影柔点头。 鸳鸯奶茶送来,影柔捧着杯子,坐在沙发里低眉顺眼地喝,安静得像只躲在角落里吃草的小白兔。 如果他此刻站起身,走上前,小白兔的长耳朵会不会紧张地竖起来? 顾永南的嘴角微微弯起。 “你想好了没有,影柔?”他缓缓出声。 想什么?影柔抬起头,触上他目光的瞬间,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那不只是我的事情,那也和你有关。 那天早晨的话,那么清晰,依然响在她耳边。 她知道是人群之中独独冷静自持的自己吸引了他,让他好奇,渐渐演变到如今。然而他对她的感觉有几分,又能多久,她却还不能肯定。 毕竟,顾某人的绯闻也着实不少。 “周末你有没有时间?”她开口。 “周末?周四我就回伦敦。”下意识地,他根据脑子里浮现的日程表回答。 “这样啊,”她站起身,“爵士剧院有场戏,既是这样,我自己去看好了。” “影柔?”他惊讶出声,这才反应过来。 “改天再约吧,再见顾先生。”她笑了笑,打开门走出去。 顾永南瞪着关上门,头一次觉得吃瘪。 一分钟内,他被邀约又被拒绝,而始作俑者还是他自己。 等等,她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 心头忽然一热,他隐隐觉得血液沸腾。 好个冯影柔,他抚了把脸,轻叹,笑了。 看来,他遇见了一只狡猾的小白兔。 这场狩猎越来越有意思了。 蓝天白云绿地。 香港入夏的阳光已是十分毒辣,影柔抹了足量的防晒霜,感觉着手臂上灼热,仍是怀疑今日出来一番定是要黑上一阵。 “该你了。”顾永南在身边提醒。 她站定,对准,送腰,扬臂,一气呵成。 周围响起掌声。 “顾总,想不到你带来一位球场巾帼来。”有人恭维。 顾永南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不无满意,嘴角扬起,带着些骄傲。 影柔知道她替他挣足了面子。 “打一手好球,哪里学来的?”他问。 影柔将球杆递给一旁候着的球童,手插到口袋里,握紧。 她想起幼时父亲带球时,她总是淘气地抱住他的大腿,怎么也不肯放,缠得他只好将球杆塞到她小手里,说,柔柔乖,老爸教你好不好? 心头一痛,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只感觉明晃晃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她晕眩。 眼前一黑,却听见有人在耳边惊唤。 依稀感觉人影晃动,看不真切,有人替她擦面,喂她喝水,间或交谈声。 她的手被人握着,那人掌心温度太多灼热,她想挣开,却被紧紧握着,怎么也甩不掉。 觉得委屈,她有些赌气地鼻酸。 “影柔?”醒转过来时,看见一张担忧的面孔。 是顾永南。 “你刚才中暑了,现在觉得如何?”他问,声音异常温柔。 “没事了。”不知怎么了,她的嗓音有些哑。 “你吓到我了。”他轻叹了一声,黝黑的眸子望着她,伸手抚上她额前的乱发。 影柔垂下眼去,有些无所适从。 “对不起。”她低声道,感觉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越来越近。 “影柔,你刚才一直哭着,叫爸爸。”那样柔软无助的,偎在他怀里的小小的她,让他觉得心疼。 她的身体顿时僵硬,抬眼望着他,暗暗用尽所有力气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 “让你笑话了。”她眼睫扑闪,似稍稍不安。 他摇头,将她搂在胸前,轻吻她的头发。 影柔将脸埋在他怀里,眼泪一点点冒出来,又消失在他的T恤上。 (六) “顾太。”门口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顾永南和影柔同时抬起头。 “阿南。”身穿紫色洋装的优雅女子望着他们。 影柔微微僵直了身子,顾永南却丝毫未动,仍将她圈在怀里。 “你也在?穿了高跟鞋来,不是要打球吧。”他淡淡开口。 “慕荷陪她老公来,说你也在这里,便让我也来看看了,”女人的目光扫过影柔的脸,“不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吗?” “冯影柔,”顾永南语气平静,“我太太,张梦茹。” “听说冯小姐是中暑了?出来玩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张梦茹盯着影柔,“我家阿南精力旺盛,今天打球,明天可能喜欢什么别的,冯小姐陪着他折腾,可得小心点,别有什么闪失。” 影柔微笑:“谢谢顾太关心,我玩心不重,不过顾先生要我陪同,我也只好听命了。” 张梦茹只觉她这句话刺耳得紧,不由脸色微变。 “顾先生,那我先回去休息了。”影柔站起身,礼貌颔首。 “我送你。”顾永南道,并未看向妻子,径直走出门。 “如果这就是阁下与太太的相处模式,婚姻未免太让我们这些未婚者寒心。”坐在车里,影柔开口。 “我并不爱她。”顾永南竟是微微一笑。 “呵,行为不端的丈夫的惯常借口,要么说自己从来不爱,要么是以前爱过现在不爱了。”影柔有些嘲讽道。 “这么义愤填膺,没有觉得自己在助纣为虐吗?”他悠然出声。 “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影柔道。 “好冷血,”他笑,“我喜欢。” 影柔没有说话。 “商业联姻你明白吗?”他又开口,“我当初继承家业的条件,便是娶她。所幸当时我没有爱人,所以并未负情。” “也许她爱你。”影柔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也许,但爱我的人很多,我无需一一回应。”他的回答极其自负。 影柔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不由轻叹。 谁说婚姻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明明就是一个萝卜好几个坑,更别说爱情。世上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皆源于此。 “为什么是我?”她轻声开口,“告诉我,究竟我算是幸运,还是倒霉,让阁下看上我?” 他笑起来,笑声低沉动听。 “不如你告诉我,如何才能赢得冯小姐你的芳心?” “顾先生流连花丛的本事,以及出手阔绰,是早就闻名香江的。”影柔道。 “哦,你要什么?” 红灯,他停下车转过头来,黑眸望着她,“影柔,我总觉得你和寻常女人不一样,你要的不是珠宝华服,豪宅名车。” “对啊,是和她们不一样,我要的是顾氏集团,顾家的产业,不知你给不给?”影柔笑着回视他,语气轻淡。 他盯着她没说话,仿佛想窥探她真实的想法。 “影柔,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说的女人,”车中重新开动,他注视着前方路面,缓缓出声,“如果这是你的条件,好,我承诺将来我的遗嘱上会有你的名字。” 影柔没出声,抓着手袋的手却微微使力,指尖发白。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真叫她吃惊。 可是遗嘱吗?太久了啊,她不知能不能等到。 冯影柔这个女人从来都没有觉悟主动找他。 盯着沉寂的手机屏幕,顾永南心里有些不痛快。 转首望向车窗外,人行道上有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长发女子,背影像极了她。 蹙眉,他又拿起扔在一旁的手机。 “喂。”影柔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接通。 “在做什么?”他的口气,听起来似乎不大好。 “刚下班,在公司附近吃饭。”她答。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长久的沉默,她有些犹疑,正要开口,那边突然传来一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电话断线,只剩忙音。 她霍地站起身来。 “影柔?”被她猛然的动作吓到,一起吃饭的同事困惑地看着她。 握着手机,她咬唇,回拨过去。 一遍又一遍,始终是机械的女声,电话不通。 “怎么开车的?见鬼了,大白天就酗酒!”司机愤怒地指责着,下车将顾永南自车窗失手飞出的手机捡起来。 被车胎碾过的手机早已支离破碎,顾永南接过司机小心掏出的SIM卡,有些倦怠地摆摆手,示意开车。 也好,干脆清静了,反正听着冯影柔那个女人的电话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平白找气受。 换了新手机,他干脆将她的电话设入黑名单,不打也不接,眼不见为净。 真叫他生气。 第二日下午有陌生电话进来,44开头,英国号码,他随手拿起来接听。 “喂?”熟悉轻柔的声音,带着点忐忑。 他正在走路,顿时停住脚步,身边的人都跟着停下,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家老板。 “影柔?”他震惊地开口,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在英国,你怎么会在英国?” “我在Heathrow机场,”她轻声道,“你没事吧?” “我?我很好啊。”他有些疑惑。 “喔,好吧。” “什么好吧?好什么好?”他的声音蓦地提高,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猜测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让老板反应这样激烈。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飞过来?”他已经无法保持惯常的平静口气。 “我听见汽车喇叭声,你电话突然断了,怎么也打不通……我以为你出车祸了。”她沉默半晌,答道。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握着电话,浑身僵硬,半晌都说不出话,只感觉胸口有股热流正在急速窜动,他无法形容这种陌生的感觉,像是惊讶、狂喜、感动……抑或是什么。 “你等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出口,却有些低哑。 影柔站在公用电话前,握着话筒的掌心微微汗湿。 是做戏吗?是趁势演一出感人的戏码吗?为何她的心,这样剧烈地跳动着?为何会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辗转难眠,会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觉得眼中酸热? 看,她连自己都感动了。 他—— 一定也是吧? (七) 长久的亲吻,让她神志不清,连绵不绝的热水,冲得走疲惫,却仍旧无法将在机场陷落于他紧密怀抱的意识尽数捡回。 望着水汽氤氲的镜中那一张绯红的容颜,心底深处忽然就生出一丝慌乱来。收回视线,影柔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好了?”原本倚在床头的男人慵懒站起,望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嗯。”她点头,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清淡的香水味,混着烟草气息,慢慢笼罩住她。 视线触见浴袍领口**的雪肤及线条**的锁骨,他的目光转为浓烈。 “影柔,我要你。” 耳垂一烫,却是被他的唇舌调戏,影柔浑身一僵,呼吸急促。 他的手,也开始不规矩地游离,挑逗。 天旋地转,她被推倒在**,修长的身躯迅速欺了上来。 “Say yes,sweetie……”哄骗的声音带着性感的沙哑,此时的他,不再是平常温文尔雅的样子,突然变得格外霸道,危险。 她轻颤着,无法呼吸,知道他已经势在必得。 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刻的来临,可是还会觉得恐惧,这一种恐惧,不是来自于对陌生情欲的害怕,而是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就仿佛,他的掠夺,不是对肉体的占有,而是吞噬着她的心,她的灵魂。 而她的心,是她必须坚守的,否则她将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的吻绵绵密密,紧紧地贴在她的唇上,不留余地,浓烈得令她晕眩。 身体深处的疼痛,提醒着他不容忽视的存在,泪水忽然间朦胧了双眼,她倔犟地咬住唇,不发出一丝呻吟。 从今以后,有一些事情不一样了。 再也不能回到过去。 或者,从一开始,当她处心积虑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命运之轮早已悄然启动。 “影柔,喜欢这样和我一起吗?”她苦苦强忍的沉默让他生气,在她欲望的巅峰,他残忍地停下,在她耳边温柔轻喃。 她剧烈喘息,莫名的失落让她焦灼,无所适从,只能狠狠地捉着他的双臂,以哀怜的姿态望着他。 他满意了,全然进击,疯狂掠夺她的甜美,他既已经沉沦,就绝对要拖着她跟他一起。不论天堂或地狱,他都要她作陪。 “影柔,你是我的,休想逃开……”**灭顶那刻,他在她耳边低柔却悍然的宣誓,她忽然不寒而栗。 “晚上我想吃牛排,好不好?” 拉开门,影柔听见助理在电话。 “行,那就回头见……我爱你。”一句轻柔的爱语之后,她挂断。 我爱你。 影柔往前走,心头却浮现这三个字。 在一起一年多,顾永南是空中飞人,并不常在香港,而她工作也很忙,其实见面次数并不多,但仍是十分合拍的情人关系,只是彼此仿佛都有默契一般,别人讲起仿佛如家常便饭的一句“我爱你”,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亦是。 这样也好。 铃声响,瞥见电话屏幕上的号码,她走到走廊尽头接听。 “喂,说吧。”她开口,语气平静。 “冯小姐,我只是提醒一下,明天就是我们交易的日子,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我们不是第一次做生意,刘先生,明晚九点老地方见。”言毕,不待对方开口,她挂断电话。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得见不远处的太平山。 忽然想起那一天在山顶看日落,晚霞烧红了中环的高楼大厦,绚丽得让人睁不开眼。 灰蓝色的天空渐渐暗了下去,暮色四袭,某个人在耳边说,影柔,你有没有坐过傍晚的航班,机窗外,天际线绽放如烟花,很美……下一次,我们一起看。 影柔,影柔。 时而哄骗似的温柔轻喃,时而朗声而唤,有时她转过身,发觉背后空无一人,才会怀疑自己是否在幻听。 有时午夜从梦中惊醒,会坐在黑暗里,茫然无措,她感觉自己正走向一个无形的深渊,没有人能拉住她,拯救她。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公平,犹如玩一场必输的赌局,而我们的命运,也总是有太多无法掌控的悲伤与意外。 睡得朦朦胧胧,忽然感觉有人轻抚她的脸庞。她震惊地张开眼,刚要挣扎,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影柔,是我。”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中一痛。 “你回来了?”好不容易,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想你。”他直白的回答,让她惊愕地抬起头,迎接她的,却是一个霸道而热烈的吻。 今夜的他,有些不对劲。 轻喘着,她偎在他怀里,聆听他的心跳,有点快。 “爱我吗,影柔?”他忽然开口。 她顿时怔住——这是他第一次单刀直入地问她。 “回答我,影柔。”长指抵着她的下颚,他抬起她的脸,逼着她面对自己的视线。 “你不能要求我更多。”她抿了抿唇,终于出声,觉得喉咙发涩。 “倘若我付出,是否可以有相应的回报?”他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开始慌张,直觉地想逃避。 她不要再被他的魅力和温情所影响,更不想让他试探她的心思,此刻,不要跟她说话,不要理解她,也不要靠近…… 指间的冰凉触感,和他随之而来的低沉一句,震得她魂飞魄散。 “影柔,嫁给我吧。” “不!”意识重回时,她下意识地惊唤,慌乱地退开身。 黑眸闪过一道愠怒的厉光,他盯着她,表情沉了下来。 “为什么?”他问,“影柔,为什么说不,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你不要再开玩笑了,我何德何能?”她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连声音都分外干涩,“你离婚的代价有多大,你也清楚。” “代价?”他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凡事都有代价不是吗?多少女人觊觎顾太的位置,而你却避若蛇蝎,你可真是特别,影柔。” 尚未意会他话里隐隐蕴涵着的深意,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挟着凶猛的情欲,将她彻底占领,一次又一次重击她的灵魂。 她惊喘、哭泣、低吟……在他炙热紧密的怀抱里找不到自己,无名指上冰冷的金属,在彼此十指交扣间染上温度,仿佛与体肤融于一体,难以剥离。 沉沦的这一刻,已为情负罪。 所以她不要爱他,付出的情感,来日必成倒刺的利刃,令人为其所伤。 而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她绝对爱不起。 (八) “小姐,去哪里?”的士司机迟疑地望向坐进车后就一声不响的女子。 她脸色有些苍白,神情茫然。 “梳士巴利道18号洲际。”影柔轻声答,感觉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刺痛。 倦怠地靠向座椅,她闭上眼,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大厦台阶上,有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她所在的的士。 周二的Spoon并无太多人,侍者领着她到临窗的位置,往外望去,夜的深蓝扑面而来,维多利亚港美不胜收。 世上最常见的,是名与利。最难得的,是良辰美景。 点了一杯茶,她自手袋里拿出书来读,牛皮纸包着的英文版《圣经》,是父亲的遗物,书页已经泛黄,并不明亮的灯光下,读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Truthful lips endure forever,but a lying tongue lasts only a moment. 口吐真言,可得永恒。舌述谎话,只存片刻。 为什么我们要说谎?因为最残酷的永远是真相,说出来,一切便烟消云散。 头顶有阴影倾下,她抬起头,瞬间凝眸,无法言语。 “影柔,你等的人永远不会再来。” 顾永南在她对面坐下,漆黑的眸望着她。 “先生,你喝什么?”侍者问。 “你们这儿可有什么能让人喝了不会生气难过?”他望着侍者,笑得和煦,而影柔却觉得浑身冰冷。 “那也许您可以喝酒。”侍者笑道,只当他是位性格幽默的顾客。 “好,Dry Martini,谢谢。” 侍者走后,异样的沉默盘旋于两人之间。 “在看什么?”他将书拿过去,扫了一眼又还给她,有些嘲讽一笑,“圣经?影柔,能救赎我们的只有自己。” “是。”她轻声答。 能葬送我们的也是自己。 “如果不是张梦茹闲得要抓你把柄,发现你和陌生男人来往时自以为是地‘捉奸’,并拿照片来跟我示威,我还没想到你会让我账面上蒸发了那么多数字。” 他语气平静,如谈论天气。俊雅的面容上表情如常,只是那双眼眸,寒气逼人。 “冯赫是我父亲。”她紧紧抓着那本书,指尖泛白,仿佛它能给她一些勇气。 “我已知道,”他缓缓开口,“所以你出现在我面前,若即若离地引诱我,又待在我身边,时不时装出柔情似水的模样,而今天你见的那个人,有可能因为你提供的信息给我致命一击?” “是,”影柔抬头看着他,心中剧痛,“我从未爱过你。” 当初,他完全可以放过她父亲的,可他没有,初掌大权野心勃勃的他,迫不及待地要攻城略地,向别人证明自己,所以他丝毫不在乎把人逼上绝境。 那一瞬他的表情忽然闪过重重阴霾,旋即他笑着开口,声音却冷到极点:“我有说过我爱你吗?” “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能达成共识。”她脸色苍白,声音镇静。 侍者端酒上来,他掂杯在手,浅酌一口。 “我给过你机会,影柔。”并未看她,盯着酒杯里晃动的**,他低沉出声。 她不说话,自嘲一笑,从他眼里读出所有答案。 ——影柔,嫁给我吧。 那夜他反常的情话和热情,原来都是试探,不当真的。 “我不稀罕。” 是她在说话吗?为何声音这样空洞。 “想不到我也有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的声音冷得刺骨,朝她举杯,“冯影柔,我敬你。” “你可知道,且不论今天夭折的计划,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已足以让你在监狱待上十年,”放下酒杯,他盯住她,“真不知道你是勇敢还是愚蠢。” “我早已想过后果,”她的身子,在不易察觉地轻颤,但仍挺直了背,“你所看到的损失,只是账面上,我保证,你之后会收到我送的大礼,足以让顾氏上下刻骨铭心。” 他蓦地抬眼,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好,好得很……”他切齿冷笑,盯着她,竟觉胸口闷痛,“你如此待我,我也一定有所回报是不是?” “我会去自首。”她轻声答。 “那你母亲呢。” “她会照顾自己。” “即便她得了癌症?”他的一记冷语,瞬间击中她的心脏。 “你在胡说什么?”她愕然盯着他。 “我查了所有关于你的资料,当然包括你的母亲,”他缓缓出声,凌迟着她,“她前阵子瞒着你去做了检查,我想她没告诉你结果吧。” “你还能失去更多吗,影柔?当然,你可以扔下她不管,执意上法庭,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他声音温柔,却冰冷彻骨。 她看着他,嘴唇咬得发白,眼圈泛红。 “你让我好失望,影柔,”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将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摘下来,“戴在这里你不配。” 他嘴角带着抹清冷的笑,将戒指戴在她食指上。 她猛地拔下,扔在地上。 “你只有一个选择,影柔,辞职,当我的情妇。”他望着她,眼神中带着残忍,“这个世界从来只属于强者,你想逃离我,可以,要么等你母亲去世,要么等我死了。” 他站起,优雅俯身,在她唇边印上轻轻一吻,格外冰冷。 然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小姐,这是你的戒指吗?”一名女侍者经过,将戒指递给她时语气里不无羡慕,“Chaumet的呢,好漂亮也好贵的。” 她致谢,眼泪忽然决堤,纷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她拼命地忍,可是没用,心里那针刺一样的酸痛,如窗外的茫茫夜色,将她逐渐吞噬。 Forgive us our debts,as we also have forgiven our debtors.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我给过你机会,影柔。 他说。 她也曾想过给彼此机会。 可是已经来不及。 (九) Market Watch国际风投近三分之一重要客户数据泄密,MW遭受有史以来最大信任危机,顾氏联合股价大跌。 ——桌上摊开的报纸上,经济版头条标题赫然在目,不惜笔墨渲染着一条要闻。 中间配上的照片里,是人群中抓拍到的某个人的侧影。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周身笼着的那股冷沉,仿佛能透过报纸渗出来。 冯影柔,事到如今,你有否觉得快乐一些? 她在心里问自己,端起桌上的茶杯,从温差里感觉到手指冰凉。 为何她的心里,仍是一片荒芜与苦涩? “太太,太太!”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她听见何妈连声唤着,声音焦急。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影柔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名打扮讲究的老妇人,她身旁站着张梦茹。 心中了然,她平静地点头致意:“伯母,顾太。” “我不是你什么伯母,”老妇人脸色愠怒,“一看就是狐媚子,不知廉耻。” “何妈,麻烦你沏壶茶来。”她自嘲一笑,轻声开口。 “这是我儿子的地方,你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老妇人瞧着她无动于衷的态度,气得浑身颤抖。 “妈。”张梦茹适时扶住她,柔声相劝。 “对不起伯母,恕我无法如你所愿,是你儿子‘命令’我必须待在这里。”影柔回答。 “太太,你先喝口凉茶消消气……”何妈的声音突然转为惊呼,影柔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额头顿时一阵剧痛。 瓷杯在地上跌了个粉碎,留下一地水渍。 “小姐,你怎么样?”何妈连忙就要奔过来查看她的伤势。 “何妈!”老妇人厉声喝止,丝毫不觉得自己出手甚重。 影柔倔犟地咬唇,忍住那片刻的晕眩感和钻心的疼痛。 “这是怎么回事?”玄关处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大步走来的正是顾永南。 他已经看见影柔额上的伤势,不小的一处淤青,还渗着血丝,眉头蹙起,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来——我不来的话顾家就要被这只狐狸精败光了!”顾母怒道。 “是你告诉妈的?”顾永南冷眼望着张梦茹,后者不出声,已是默认。 “怎么,你还打算护着她?”顾母瞪大眼质问,“若不是这个女人,你自己辛辛苦苦创下的公司怎么会遭受这么大的危机?还连累顾氏的身家跌了近一半,你知道现在那些叔伯都在怎么议论吗?你怎么对得起你爸?” “妈!”他脸色阴沉,额上青筋突起,“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给顾氏上下一个交代,你不要再找到这里来。”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挥在他脸上,影柔的心跟着顿时一颤。 “你是昏头了吗,阿南?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这个女人?”顾母难以置信地怒斥。 俊朗白净的脸庞上红痕顿现,顾永南的嘴角都微微渗出血丝,他抬手随意抹去,望着母亲淡淡开口:“妈,这么多年,你几时见我对一个女人上心?连你儿媳也不例外。至于冯影柔……你放心,等她欠我的还清了,我自然会让她滚得远远的。” 他字字句句轻淡冷静,听得房间里每个人都怔在那里。影柔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里,像被什么重重碾过,闷痛不已,那一刻,她浑身发冷。 “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很累,想休息了,”他抬眼,脸上难掩深浓的倦色与疲惫,“何妈,送下她们。” 顾母欲言又止,终是沉着脸和张梦茹离开。 室内又重新恢复安静。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影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眼底有什么因为那暖意而融化,就要流淌下来,她狼狈地闭上眼。 “你哭了?”淡淡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点嘲讽和倦意,“收起你的眼泪,那对我而言一钱不值。” 他的言语仍是残酷,可轻碰她额头伤处的指触,却有着温柔的错觉。 她抬眼,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何妈。”他面无表情地出声。 后者端了托盘过来,上面放着棉签盒和药水,纱布和胶带。 “放下吧。”他吩咐,伸手拿了支棉签,竟要亲手为她清理伤口。 影柔怔忡地瞪着他,一时间,身体无法动弹。 他并未看她,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用尽了心思。 “你心愿达成了,高兴吗?”他问,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到一丝波澜。 影柔咬住唇,不说话。 他望着她倔犟的神情,自嘲地一笑。 就是这个表情,如马会相遇那一天,他远远望着,望着她置身事外,人淡如菊,叫他心中一动。 如果没有那一次邂逅,没有那一眼相望……却不知一切都是她刻意安排。 影柔的视线落在他英挺的脸庞上,他的嘴角,仍冒着点点血丝。 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却被他轻轻地,疏离地挥开。 “顾……”她努力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字句,可是没用,她竟发不出声音。 他扔了手中的纱布,退开身,未再多看她一眼,也未再理她。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影柔低头,狠狠抹去。 她没有错,就算错也不后悔,如果后悔,就代表以前都是错,这样,就没法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冥冥中的纠缠,究竟是她的灾难,还是他的不幸?那一些曾有过的微笑,低语,沉默,亲吻——时间会将所有感情风干,无论是爱是恨。彼此都倔犟到不屑于他人施舍的温暖,不如就让这灵魂盲掉,不再奢求光亮。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在疲乏之中,此生沉没,从此两不相欠。 (十) 香港飞伦敦。 舷窗外是一片漆黑,影柔睁大眼睛望着外面,可仍是什么都看不见。多么绝望的感觉,就像她的人生。看不到前方的路,也没法自由自在地行走。 身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她转过头。 顾永南开了阅读灯在看文件,明黄的灯光照在他线条分明的脸庞上,勾勒出他凝重的表情,还有眼睫下淡淡的阴影。 飞机上的乘客基本都睡了,而头等舱原本人就不多,此时格外安静,他的笔偶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看够了吗?”他突然开口,也没有看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你是不是感冒了?”她轻声问。 “没事。”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冷?空调在放冷气吗?” 影柔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不假思索地就伸手探上他额头。 烫得吓人。 她心里一颤,这才注意到他的脸颊也有些潮红:“你在发烧。” “别看文件了,我叫空姐来。” 她随手按下他的手,阻止他继续操劳,又迅速按了呼叫键。 转过头,才看见他盯着她,表情古怪,眼神也有些异样。 她来不及注意这些,而是向赶来的空姐描述他的状况。 而他不说话,深沉的黑眸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急忙开口的样子,看着她眉眼间那抹焦虑之色。 服了药,他闭上眼,听见身旁轻柔的呼吸声。 他又睁开眼,侧首望向她,对上她明亮的视线。 “你怎么不睡?”他问。 “飞机上服药有忌讳,空姐说要我随时留意你的情况。”她答。 “你打算自己不睡觉,一直守着我?”他盯着她又问。 “嗯。”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 他转头又闭上眼,未再多言。 “何必这么好心照顾我,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就可以离开我,自由了。”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出声。 “我知道,”她沉默了一下,轻轻开口,“……可我不想。” 不想什么?他很想问她——是不想他出什么事,还是不想离开他,不想自由? 自幼,他养尊处优,备受宠爱,良好家教让他彬彬有礼,处事滴水不漏,但那只是表面,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使他不会去深入关心别人的喜怒哀乐,因为大多时候,都是别人在迎合他。 连父亲要娶素未谋面的张梦茹,他也未觉不妥,因为那只是他实现自己真正目的的一个手段。 他从来不知道,为另一个人患得患失是什么滋味,直到他遇上冯影柔。 她让他着迷,也给了他莫大耻辱。这段日子来,他力挽狂澜,几乎心力交瘁。 他恨她,她让他如此失望,可他也舍不得放手。两个彼此憎恨的人竟朝夕相处,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情。 许是药物的作用,他觉得很累,意识渐渐昏沉,也确实是累了。 只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钻进他呼吸里,安静温柔。 影柔呆呆地望着他,从眉目间的倦色中可窥见他连日来的辛苦。 “顾永南。”她唤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想叫醒他,又像是怕他听见。 他没有回应,已然沉睡,清俊的脸庞埋在毛毯的阴影下。 “对……”有两个字哽在喉中,她蓦地止声,觉得胸中酸涩。 英国夏日午后,风景如简·奥斯汀小说里形容的一样明媚。 白色橡木落地窗,嫩黄色的花朵爬在窗台上,阳光慵懒。餐桌上铺着绣纹细致的雪白桌布,水晶玻璃瓶里插着一枝粉色玫瑰。 影柔放下茶匙,低头,把脸埋在掌心。 听得身畔的人微微清了下嗓子,她抬起头,看见顾永南在看着她。 “困了,你的陀飞轮反光太闪,让我眼花。”她诚实地回答。 他不作声,将表带转了一下。 “师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熟悉的女声传来,顾永南抬起头,看见恩琪站在面前。 “喝下午茶啊,加我一个,”她拉开椅子便坐了下来,这时才瞥见抬起脸的影柔,脸色顿时一变:“你竟把她带在身边。” 影柔微微一笑,要站起来离开,却被顾永南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他很是用力,让她肩胛骨有些疼。 “这般祸水,你居然感兴趣?”影柔泄密的事情顾永南一手压下,外界最多捕风捉影,恩琪自然不知事情原委,纯粹是因为从前的过节耿耿于怀。 “是,我感兴趣。”顾永南脸色平静,淡然回答。 “这样的女人,恐怕不好养。”恩琪言语刻薄。 “你不妨问问她和我是什么关系。”顾永南开口,锐利的目光望着影柔。 他们一唱一和,完全不顾第三者的感受。 影柔听着,抬眼淡淡一笑:“洛太,你猜得没错,顾先生是我的金主,承蒙抬爱,他愿意花大价钱买我,不过我想,如果你先生出得起同样的价钱,他也许也很乐意买下我,当然我也可以考虑一下。” 自伤以伤人,大概是最恶毒也最蠢笨的做法。可是没关系,看到眼前两位都瞬间变了脸色,纵然痛,她也觉得快意。 “Bitch!”恩琪气得全身发抖,站起身便要掌掴她,却被顾永南拉住手腕。 然后他沉着脸,拽着影柔就往电梯走。 他的劲道可怕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影柔只是咬着牙忍着,不吭声。 迎面走来几名唐朝的员工,见了老板的脸色,顿时噤若寒蝉,差点连招呼都忘了打。 重重地摔上门,他狠狠甩开她,影柔一个踉跄跌在**,刚要起身他伟岸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影柔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你觉得呢?”他冷笑,“当然是履行金主的权利,好让你觉得自己物有所值,免得我还没享受够,就有比我更慷慨的男人把你买了去。” “不……”他身上难得涌现的暴戾之气让她开始害怕。 “你有说不的权利吗,冯影柔?”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残忍,“是你今天提醒我了,其实你对我而言,除了能为我张开腿外,一无是处。” 影柔放弃挣扎,死死地咬住唇,不说话。 她痛得脸色发白,嘴唇上咬出血丝,恨不得这副身体不属于自己。 而他冷冷地盯着她倔犟的神情,目光越发愤怒,越快越狠地加剧对她的折磨,力道与节奏渐渐失控。 疼痛与屈辱感终于逼出她的眼泪,影柔抓着床单的手指用力到几乎扭曲,她仍是忍,只是强忍,不愿开口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径自整理好衣服,完全不再理会她,甚至连看都不再多看她一眼,便大步离开,摔门而出。 影柔趴在**一动未动,直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泪如雨下。 (十一) 自从那天后,顾永南将她放逐在伦敦,再也没有来找她,她还是从酒店工作人员那里知道他已飞回香港。 他的用意已经很清楚,是要惩罚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影柔每天都会同母亲通电话,她动完手术后状况基本稳定,医护又很是周到,所以在这方面影柔能宽下心来。 她有时会在房间里看一整天书,有时外出,一个人去博物馆,看话剧,吃饭,睡觉,生活平静——平静得仿佛找不到自己的心魂,仿佛只剩一具肉身游**世间,梦游一般。 这样……也好。 “影柔,我竟不知我原来是隐形人。”开口的是秦浅,他站在跟前,看着她叹息,应该是来了一阵。 “对不起,你和朋友聊完了?”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谢谢你带我来看画展,这些画都很不错。” “嗯,这很像夏卡尔的风格是不是?”秦浅指着她刚才在看的那幅。 “我不是很清楚……”影柔诚实地回答。 “没关系,”秦浅微笑,顿了一下又道,“阿南最爱夏卡尔的画。” 影柔一怔,她并不知道。 秦浅瞅着她的表情,了然调侃:“没事,他一定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拉斐尔还是伦勃朗。” 影柔笑,却觉得心口微闷。 再抬头,却见秦浅侧首静静望着某处,神情深沉。 影柔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名孕妇,那女子面容娇柔,气质沉静,让人瞧着十分舒服。 眼瞧着她转过头,就要走过来,秦浅忽然转身,语气微快:“我们去别处看。” 影柔没有错过他眼里闪过的那抹压抑的痛楚。 她有些好奇,随即自嘲一笑——这世上,谁心里没有一点故事呢?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顾永南没有来,来的是他太太张梦茹。 影柔替她沏茶,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说话。 “顾永南把你藏得很好。”张梦茹看着她,语气平和,俨然豪门闺秀的气质。 “顾太你也说了,是‘藏’。” 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见不得人的角色,金主一个不高兴就朝不保夕,其实完全没有能力让正室如临大敌。 “他一直很有女人缘,少不了莺莺燕燕的纠缠,可你是第一个让他愿意留在身边,还留了这么久的,”张梦茹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最近在考虑,是不是该和他离婚呢。” 影柔不说话,静观其变。 “不过我们要是离婚,还真不是小事。你也知道,顾氏里面复杂得很,多少人眼红着阿南,巴不得他摔下来自己好取而代之,这次他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已经十分费力,我们要是真离了,张家会卖出持有的顾氏股份,我想有的是人感兴趣,到时候,顾永南会被孤立出董事会,剩下的主要也就是英国这些他自己经营的酒店和餐厅了。十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换作被扫地出门,丢了亡父的脸面,恐怕心高气傲的他应该受不了吧?” “不妨直说你的目的。”影柔目光镇定地盯着她。 “很简单,我只要你离开他。”张梦茹开口。 “你怎么能肯定我会答应?我本来就巴不得他下场凄惨。”影柔淡淡一笑。 “你真冷血,他待你不薄……”张梦茹错愕地看着她。 影柔不做声。 “我知道他拿你母亲来要挟你,”张梦茹亮出最后一张王牌,“如果我说,我能保证你和你母亲的自由呢?” 影柔听见了,没有立即回答。她望向窗外,又是一次日落。伦敦的黄昏总是有种哀伤的味道。 ——影柔,你有没有坐过傍晚的航班,机窗外,天际线绽放如烟花,很美……下一次,我们一起看。 她忽然想起,她还从未在傍晚飞过。 两天后她接到秦浅的电话。 “影柔,阿南有没有找你?”他问。 “没有。”她答,“怎么了?” “他在菲律宾,去视察工厂,但当地又有骚乱,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没有打通过他电话。”秦浅的语气中有些焦急。 影柔怔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 “喂?”听不到她声音,秦浅询问。 “我要去菲律宾,你能帮我安排吗?”话语就这样直接冲出口,连她自己也万分惊愕。 “影柔?你在开什么玩笑?那边现在很危险。”秦浅诧异,颇不赞同她的想法。 “我必须见他一面……”影柔觉得自己喉咙哽住,言语艰难,“我怕以后再无机会……” “别乱想,他不会有事。”秦浅以为她是为顾永南担心,完全没有注意她话里另有深意。 “请你务必帮我。”影柔深吸一口气,眼中泛酸。 “现在怎么样了?”顾永南下车,疾步往厂房走。 “只能暂时停产,因为有些地段封锁的原因,也防止暴民打劫,零部件供货都进不来,不过军方那边正在打点,应该很快能有个说法。”工厂负责人跟着他身边答。 “不是要说法,而是要肯定的答案,不管用什么手段,总之五天内必须复产。”顾永南语气冷硬。 “老板,外面有人找你。”一个工人急匆匆地走过来。 “谁?”顾永南看着报告,头也没抬。 “一个女人。”工人答,“坐军车过来的。” 顾永南蹙眉,走出厂房。 东南亚炙热的阳光下,他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 白色棒球帽下,缓缓抬起一张娇美的俏颜。 那一刻,他忘记呼吸。 他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走来,离他越来越近……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原来英国离菲律宾这么远。”她看着他,轻声开口。 “是,很远。”他答。 要跨过欧洲和亚洲大陆,飞过好几片海,远得恍如隔世。 不去找她,不打电话给她,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勇气。漠视她任何消息,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天他究竟伤了她多深,她会不会恨。 而现在,她竟然飞过千山万水,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不是阳光太炙热,如果不是她脸上清晰可辨的倦色,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身在梦境。 可是,她来做什么呢? 忽然间,他不敢问。一生之中,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让他这样忐忑彷徨。 (十二) 工厂的办公室里并不安静,冷气声,还有外头有谁开着广播,节目里大概接连报着现下骚乱的局势,背景声音嘈杂。 影柔捧着一杯冰水,只觉得那凉意直直渗到骨子里去。顾永南却突然站起来,拉开门往外面扫了一眼,收音机的声音顿时小得几乎没有。 影柔低着头,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微笑——别人都以为他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实则有时候,脾气坏得很。 “笑什么?”他瞪着她,有些懊恼。其实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而他却做在这里,在意起她的沉默她的笑。 影柔抬首看着他良久,然后缓缓开口:“顾永南,你爱我吗?” 她连名带姓,问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她,神色未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在颤抖。她语气轻淡,却将他置于悬崖边上,只消一步,他便要跌至深渊。 又或者,他早已在渊底了,就在那一天,在马会,当她于人群中伶牙俐齿地冷静争辩,当她嘴边挂着一丝轻讽的笑,眼神挑衅地望着他时,他就已陷落。 “影柔,”他出声,并未看她,只是低下头淡淡地,了然地一笑,“我有一万个理由放你走。” 可是,他没有。 他声音里的温柔和酸楚,让影柔的心仿佛被什么给蜇了一下,有种**的痛。 然后她耸耸肩,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我现在给你一个理由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神情有些困惑。 “你爱我,我知道。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顾永南。”她语气好平静,好自然,仿佛在谈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感谢你没有起诉我,感谢你对我的付出,但是这些现在你的妻子愿意替你完成,她的条件是让我离开你,而这正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 她话音未落,顾永南的脸色已变得异常苍白。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目光骇人,让影柔感觉他仿佛随时都会从座位上站起,冲到她身边杀了她一样。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薄唇紧抿,额上青筋突起,胸口剧烈起伏。 “我来,只是想谢谢你,也好好跟你道别,像上次去伦敦找你,也不是因为担心你出车祸。从我在马会遇见你的第一天起,一切都是假的,我不过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接近你,报复你……” “闭嘴,”他冷冷地打断了她,望着她的目光里已没有情绪起伏,只剩一片死寂,“既然是道别,那你就快点滚吧。” 他不想,也没有勇气再听她多说一个字,她如释重负的笑容,明明白白地映衬着他的惨败。他还要执迷狼狈到什么地步?为了这个女人,他已经闹了太多笑话。 不是没有经历过人生风浪和争斗,可是从来不知道,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溃不成军,痛成这样。 ——你爱我,我知道。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他承认,他输了。他认赔退出,把这一盘赌局彻底摧毁。 影柔站起身,并未多瞧他一眼,直接就往门口走去。 “站住。”身后传来他的沉喝,她惶然止步,感觉到眼底的热气,没有回头。 “冯影柔,这辈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瞪着她的背影,决然冷声。 “好,”她垂首轻声答,“我不会再让你见到我。” 走出门去,阳光刺目,如此炙热,于是能迅速蒸发泪水。而从今以后,又有谁会在乎她的哭泣。 伸手抚在腹部,她心酸地笑了。 若有一种纪念,可烙上他的姓氏,那也就够了吧。 爸爸,原谅我。 他让我失去了你,而我却爱上他。 我不知道别人如何相爱,可是我想,其实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跟他一辈子在一起的。 “嗨,你好,小夏至。”刚走进客厅的顾永南向爬到自己脚边的小家伙打招呼。 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抬起头,眨着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夏至在这里……”奶声奶气的控诉响起,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这是小念念。” 顾永南愣了一下,这才认出扑过来的那个是秦浅的宝贝女儿夏至——怎么现在小孩长得这么快的?本来还在襁褓里,一转眼就能走路能说话了? “对不起啊夏至,那这个小念念是谁家的孩子?”他蹲下身问道。 夏至仰起小脸想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困惑,然后慢吞吞地答:“小念念……小念念是夏至的孩子。” 顾永南愣住,却听到沙发那边响起爽朗的笑声,却是秦浅开口:“夏至你个笨蛋。” 夏至回头望向父亲,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嘴一扁,眼里瞬间便含了一泡委屈的泪。 “老爸,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孩子的?”Sean扔掉手里的PSP义愤填膺地站起来指责,一手牵起妹妹,“走,告诉妈咪去。” “喂,”秦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望好友,“看见没,我现在是家里最没地位的那个。” “我看你倒是甘之若饴,”顾永南走到沙发边坐下,“生日快乐,有一阵没见了。” “转眼就四十二了,”秦浅语气中不无感触,“好在命运没有薄待我,如今一切安好。听说你离婚了?张梦茹肯放手,难得,想必你花了大代价。” “几年辛苦,为了此刻自由,总算值得。”顾永南淡然道。 说话间刚才那个小女孩又慢慢地蹭到顾永南腿边站着,安静乖巧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唤他:“爸爸。” 顾永南一怔,目光有一瞬迷蒙,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抚她幼嫩的脸颊。 “谁家的孩子,长得这么可爱。”他轻声问道——如果她没有离开,是不是他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朋友家的。”秦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一笑。 门铃又响,却是米兰和Thomas,后者一扬手上的红酒,朝秦浅笑道:“Kevin,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的中文,被米兰**得越发正宗。 “开饭了,”天真自厨房出来,笑着拍拍手,“各位,餐厅集合。” 长长的餐桌,大人小孩各就其位,十分热闹。 顾永南正要举杯,却听见天真出声:“等等,另一位大厨还没入座呢。” “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顾永南举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与此同时,影柔蓦地停住脚步,呆呆地站在餐厅门口。 怎么他会在这里?秦浅夫妇在邀请她时分明保证顾永南不会来。 他们究竟有多久、有几年没见了?他比从前稍稍瘦了一些,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份疏离清冷。 这一刻,她觉得无比心酸,却不能泄露半分心迹。 然而顾永南只是看了她一眼,却转过头去,低头喝酒。 “影柔,来坐吧,辛苦了。”秦浅微笑,声音平静,似在安抚。 天真为她空下的位置,竟是在顾永南身侧,影柔犹疑地坐下,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情不自禁地咬唇。 “顾……”她低低出声,想唤他,却发现连他的名字也难以成言。这是怎么了?明明在分开的日子,那三个字曾一遍遍碾过她的心,让她夜不能寐,泪湿梦魇。 “对不起。”亏欠了很久的歉意,她终于说出口。 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连孩子们也觉察到什么,停止嬉闹。 顾永南没有看她,只是放下酒杯,转头望向秦浅:“抱歉,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下次补过吧。” 他清淡一句,重重地砸在影柔心头。他话里的意思,再清楚明白不过。即便是好友的生日,他也选择即刻离席,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再见她这个人,更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她应该觉得羞辱,惭愧,应该立刻离开,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忍受他的漠视。可是她做不到,就算心中此刻涨满了酸与痛,她也做不到就此离开。她整个人,此刻仿佛黏在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 可是,今时今日,她又能说些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挽回什么? “天大的事,也该把饭吃了再走,我的一点薄面都不给了吗,阿南?”秦浅缓缓出声,“今天坐在这里的,都算一家人,有什么误会,过去就算了。” “一家人……”顾永南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生硬,“哪有什么误会,我是真的有事要走。” 气氛陷入尴尬,就在他要站起身的那刻,影柔出声:“我走。” “该走的人是我,”她轻声道,抬头看着大家,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可水眸里分明泛起隐忍的泪雾,“有人说过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我答应了却食言,是我的错。扫了大家的兴,对不起。” 她自座位上站起,将Sean膝上的小女孩抱起:“念念,我们走。” 她的脚步那么急,仓促而逃。 天真也急了,跟了上去:“影柔。” “不用管我,真的,无论如何,谢谢你们的好意。”影柔开口,声音里分明已有哭腔。 “妈妈不哭……”她怀里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影柔拉开门,快步跑了出去。 顾永南却是一震,恍若大梦初醒地望向门外。 “孩子都给你生了,你还在怀疑什么?”秦浅望着好友淡淡开口,一针见血。 顾永南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拉开椅子跟着大步奔出门外。 我也许做错了,也许做对了。 但当那夜,在夜莺吟唱的伯克利广场,你转过身,微笑凝视我的那刻,我已情愿许你一生。 火车站前,有人在弹唱那首A Nightingale Sang In Berkeley Square,《夜莺在伯克利广场歌唱》,二战时的英伦经典情歌。 影柔低下头,脸贴着女儿柔软的发,眼中又泛起酸热。她这是怎么了,这几年都坚强地走过来,只不过昨天匆匆一面,忽然又变得软弱。 “影柔。”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在头顶响起。 她怔住,泪水盈眶,这一刻竟没有勇气抬头。 “女儿叫顾念?” “是。” “你在思念谁?” “你。” 她听见他,轻声地笑了。 然后,她的脸被人轻轻抬起,一个吻,带着无尽柔情与怜惜,烙在她唇上,深深地迷醉了她的呼吸,熨烫了她的心魂。 爱如花火,也许漫漫人生,它绽放绚丽的那刻很短暂,但那时候的美丽,足够温暖彼此,所以后来的路,即便有黑暗,有坎坷,有孤独,有怨怼,当我们想起,都会有勇气走下去。 而我相信,终有一天,于这茫茫人海,会有那么一刻,我恍然明白,就是你啊,一直在我心里。 原来,岁月太长,可以丰富,可以荒凉,能忘掉结果,未能忘记遇上。 长路若太短,花火生命更短,双手可触及你,有眼泪亦是暖。 后 记 这个故事原名《情浅》,构思于2009年晚春。 彼时一个人搬至伦敦,没有熟人,没有朋友,我所拥有的只是一个行李箱和一份忙碌的新工作,一切都是陌生的。 从苏格兰清澈高远的蓝天到泰晤士河沿岸的灯火,我茫然而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城市。 伦敦城里大部分的建筑,与欧洲其他城市相比,它还不算很古老,到处都是一点旧一点新。但这新旧并非只指它外在的样子,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沉肃中透着的近似疯狂的张扬,半是典雅半是不羁,就像你从Burberry安静的格子里不经意抬眼,看见Vivienne Westwood手中那颗妖异的土星水晶球,或是在Aquascutum沉敛的灰色里,瞥见Paul Smith色彩明媚的条纹。 于是,当我在牛津街看见穿着一丝不苟三件套的商务人士,身后跟着衣着搭配无懈可击的同性恋情侣,经过大小剧院门口那些排队等候莎士比亚戏剧的人们,闻到Soho区迎面而来的朋克青年身上的大麻味时,我想,我可以写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故事了。 而我故事里的主角们,就像伦敦城一样,有着并不轻松的过去,但坚韧、积极地生活着。 夜晚的伦敦塔桥、喧闹的唐人街、地下艺术家聚集的仓库酒吧、泰晤士河畔的伦敦眼、PAUL面包店、埃菲尔铁塔……很多个我真实生活中的场景或对话,都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后来看见有人留言,问我是否在伦敦,为何写下的地方和她平日生活里一模一样。也有人说,看我的文字总觉得身临其境,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认真记录下了当时自己走过那些地方的心情。 诚然,这并不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希望用他人的故事来讲述年少、远行、梦想、孤独、成长,也希望读者看到不只是卿卿我我,爱欲生死,而是会因此想要多走走看看。这世上每个角落里都有风景。 故事写完时我已在北京,开始了新的生活,遇见了新的人。 急景流年,匆匆数载。我想看更多的风景,我看到了。我一直以来追逐的那些梦想,也都在渐渐实现。然而人生总是要拿所拥有的去换没有的。 许多时间、空间,许多事情让我们改变,而彼此没有作陪。 我知道人生如同坐火车,风景再美也会后退,前行的始终是自己,流逝的时间和邂逅的人终会渐行渐远。而关于未来,我一直在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努力。 伦敦、格城,连同我写下的故事,会在我的记忆里慢慢沉淀,然而那些风雨连绵的日子会一直存于我心里某个角落,尽管那时我感觉幸福、自由,却不快乐。也许正是如此,我才写了那么多。 我并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我所失去的、我所努力的都不会白费。那么生活馈赠于我的礼物,无论好坏,我都可坦然接受。 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和编辑们。 And thanks,dear Mr Gift,幸会。我希望可以就这样跟随你沉稳的脚步,学着你淡定的姿态,从容地走下去。 景 行 2010年8月15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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