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既往不咎
若时光已将种种甜蜜酿成不堪,不如刻意去遗忘。其实不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很多时候是相见易,别时难。只是,要怎样才能在遇见一个心仪的人时,去理智地控制好情绪,将种种因素甚至未来都权衡清楚再投入?我们终是凡人。
人的寂寞,有时候很难用言语去表达——即使在温暖的房间里,你仍会觉得冷,在喧闹的人群里,你依然听得见自己内心的沉寂。
“我睡不着,”天真对着空气轻声道,“你抱抱我好不好?”
四周很安静,安静如她此刻的情绪,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欲望的成分。
这样的感觉,仿佛幼时看完有恐怖场面的电视,一个人睡觉越睡越害怕,于是抱着枕头走到大人的房间,期待地问,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睡?
她听见秦浅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仿佛月夜下宁静的大海,浪花轻轻起伏。
“好。”他说,声音淡淡地。
他翻过身面对她,手臂环了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天真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暖意。
很奇怪,和他这样紧密靠在一起的感觉,很简单,一点也不难。仿佛走了很累的一段路,看到了一张舒适干净的沙发,就坐了下来。
“天真,夜这样漫长,不如讲一讲你的故事。”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低沉醇厚。
“我其实没有什么故事。”她咬唇。
“你有,”他轻轻出声,在黑暗中凝视她,“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故事。”
无论她以什么样的表情现于人前,她的眼睛总是安静,隐忍,这样沧桑的眼神,不该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而今夜,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失态与狼狈。
曾经,她也有一双在看人时明亮而放肆的眼睛。
1998年夏末的某个傍晚,尚是高一新生的段天真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渐大的雨势,心情不由得有些烦躁。旁边有个女生在温柔地发嗲:“陈勖,我有多一把伞,给你用吧。”
“谢谢,我不用。”很是动听的男声。
“可是雨很大了啊,你会淋湿的。”
“真的不用。”
“哥,”甚是不耐烦的天真转过身,看着他们微笑,“你不用就给我用吧。”
“陈勖,原来你还有妹妹?”女生惊讶地望着他,“初中三年同学我都不知道……”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是他表妹。”天真不动声色地答。
撑着伞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天真仰头望着钻入自己伞下的男生,他颊上有几滴雨水,缓缓滑至线条完美的下巴。
是张颠倒众生的脸,她在心中微叹。
“一起走吧,表妹。”他接过她手中的伞撑着,目视前方淡声道。
这便是故事的开端,不乏味,也无甚出奇。
再后来,于人群中遥遥相望,会心微笑,有时彼此会为了小事莫名其妙地赌气,晚自习下课一起回家,特意绕远路只为了能一起多相处一会儿……电影里说,男生和女生的故事总是重复的,的确,幸福的方式大抵相同。
年少时的爱情有如潜水,越是深入,越是沉迷于海底绚丽的景色,偶尔抬头望向水面上的光亮,也会有冲动游至阳光下,将自己寻觅到的快乐与心醉告知于众,只不过,潜水原本就是种华丽的冒险。
一次考试的失利,让班主任将其心中的猜疑告诉了天真的母亲,虽然在天真看来这小小的挫折纯属偶然,因为她和陈勖都深知学业的重要性。
灾难至此开始——母亲的暴怒几近歇斯底里,仿佛将她压抑许久的负面情绪尽数发泄出来。
她狠狠甩了天真一记耳光,咬牙切齿地说,你就跟你爸一样贱骨头,离了情爱就活不下去。
她恶毒的话语和脸颊上的灼痛让天真惊呆了,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妈,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失败就迁怒于我,爸爸选择离开,并不都是他的错,我就是喜欢陈勖,我就是喜欢他。
我看你们能有什么结果,我不会让他毁了你的前程。
母亲冷笑,眼神冰冷。
彼时的段天真叛逆且倔犟,母亲越是反对,她越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1999年新年寒假,又一次与母亲起了争执的她愤而出门,陈勖在街头找到她,说,一起去上海吧。
她说好。
十里洋场,繁华与浮躁并存。并非中意那个城市,而是那里有他们都喜欢且约好要一起报考的一所大学。
相拥而眠的夜晚,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仿佛命中注定——黑暗中的甜蜜与疼痛,天亮后的茫然与恐惧。
那个她曾发誓要永远深爱的人,那个她以为会陪伴她一生一世的人,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清晨,突然间消失得无踪,就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从来都没有过那么一个人,在某个雨天钻到她伞下说,一起走吧,表妹。
她找遍了和他走过的每一条街,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直到筋疲力尽,在人潮拥挤的路口放声痛哭。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从手术室里出来时,她望着脸色苍白的母亲,只说了三个字——我恨你。
其实她不恨母亲,她恨的是另外一个人,还有她自己。可是她不能说出口,也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因为,她曾那么那么地喜欢他。
千禧年,她独自坐上飞往异国的客机。
再回去时是母亲病危,胃癌晚期。她的遗言只有一句,原谅妈妈,天真。
“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绝症,却一直瞒住所有人。我后来想,她之所以对我和陈勖的事情反应激烈,是因为她对我放不下心,还有就是我说的话刺痛了她,爸爸和她离婚其实对她一直是很大的打击,只是她从来都不肯示弱于人前。”天真轻轻开口,感觉泪水爬满脸颊,“我一直以为她说让我原谅她是指她后悔对我那么严厉,今晚才知道也许她指的是陈勖和他父母的事情。”
以为多么漫长的故事,原来讲完只用了十几分钟。曾经惶恐那些艰难的时光要怎样才能挨得过,蓦然回首,身后只留下曲折的脚印。那亦是心上的伤痕,需要时光去慢慢打磨,可那磨砺的过程,原本也充满痛楚。
“即使在她躺在病床最痛苦的时候,我也都在怨着她,”天真泣不成声,“她就这样离开……她没有给我机会,他们都没有给我机会……”
“那些不是你的错,”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没有人会责怪你,天真。就算有错,犯错的也是那时候的段天真,可她已经过得那么不快乐,难道连你也不肯原谅她吗?”
他的声音,仿佛咒语,封住了她失控的眼泪。
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理论来安慰她,如此奇怪,却又如此温暖。
——就算有错,犯错的也是那时候的段天真,可她已经过得那么不快乐,难道连你也不肯原谅她吗?
“真的吗?”她问,语气里仍然有着令人心酸的犹疑和忐忑。
“嗯,”他答,“你要原谅那时候的天真。”
“好。”她在他胸口轻轻点头。
那夜,她梦见十八岁的自己,白T恤,旧仔裤,眼神明亮放肆,笑声清脆。
还没睁开眼,已听见窗外沙沙的雨声。
又下雨了——意识渗入脑海的那刻,呼吸里有淡淡的食物香气。
天真缓缓坐起身,望着站在窗前的伟岸身影,秦浅听见了动静,转首看向她,指间轻烟袅袅,朦胧了他的脸庞。
“醒了?”他说。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浅灰色棉质休闲裤,看上去干净清爽。
天真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也是一个雨天。他坐在有些喧闹的咖啡馆里,眉目清冷,表情沉静。
她又想起昨晚温暖的怀抱,脸颊突然一烫。
“嗯。”她点头,有些局促地掀被下床。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的。”瞥见他摁灭烟,正向她走来,她急忙摆手,姿态慌张地蹦向浴室。
秦浅没再跟上去,看着她一蹦一跳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一弯。
“牛奶还是果汁,可颂还是烤吐司?”看着她洗漱完毕走至餐厅,已经坐在桌前的他问道。
天真站在原地,有些怔忡。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准备早餐。”她轻声说。
“哦,这一顿五镑,只收现金,不提供刷卡服务,谢谢。”秦浅回答,并没有看她,拿着餐刀切开可颂。
“奸商,你这只是欧陆标准,哪有这么贵,”天真眼里的雾气散开,微笑坐下,“这个价在外面可以吃一份丰盛的英式早餐。”
“可惜你别无选择,此所谓垄断。”秦浅应答从容。
“我也要黑咖啡。”天真望着他杯中深褐色的**。
“那不利于你伤口恢复,”她的要求被他否定,他又问了一遍,“牛奶还是果汁?”
“牛奶吧。”天真认命地叹息,败给他的独裁。
“感觉我们的身份换过来了,你成了我的助理。”天真望着眼前的早餐。
“放心,我会让你做牛做马地还回来的。”秦浅拿起一旁的报纸翻看,语气一本正经。
“其实我今天还可以工作。”天真咬了一口烤得金黄的吐司,松脆度正好是她喜欢的。
“你可以用我的电脑处理一些文件资料,”秦浅道,“这几日就不用陪着我去外面跑了。”
“谢谢老板。”天真浅笑点头,望着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秦浅低头喝咖啡,瞥了一眼她犹疑的神情。
“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送我回家吗?”她问。
“你家里有人照顾你吗?你自己一个人行动是否方便?”秦浅反问。
天真诚实地摇头:“我自己住Studio,单身公寓。”
“和我共处一室让你觉得不自在?”秦浅放下杯子,黑眸静静望着她。
迎着他明亮的视线,天真缓缓点头,又急忙摇头。
秦浅淡淡一笑:“你让我糊涂了,天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笑容,给那张冷峻的容颜添了一抹柔和,天真看得有些失神,随即窘迫道:“或者我可以睡Sean的房间。”
“他的床很小,刚好容得下他的身体,否则我昨晚就让你睡了,”秦浅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语气轻淡,“我几次想给他换他都不同意。”
“为什么?”天真好奇地问。
“那张小床是他从意大利带来的,”秦浅低沉出声,“那是他妈妈当初买给他的。”
天真怔住,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半晌才微微一笑:“他总会长大的。”
秦浅点头:“他会明白的。”
“那你的床呢,”天真半开玩笑地望着他,“该不会也是从意大利带来的吧。”
他忽然沉默,让她有些忐忑,于是讷讷开口:“对不起,我只是……”
“天真,”他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已经三十六岁,和Sean不一样。”
“你知道,人生并不是用时间,而是用深度去衡量的。”天真道,眼神清亮。
“可我也明白,幸福和厄运,各有令人难忘之处,不管我们得到什么,都不必张狂与沉沦。”秦浅答。
天真看着他,轻声笑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撑额,唇角微扬:“告诉你,年轻人,这是我刚从报纸上背下来的。”
天真讶然,脸上笑意更浓,明眸弯成月牙。
“你知道吗,”她慨叹,“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冷漠的人,不怎么爱主动和人说话,感觉很难接近。”
“我确实曾有一段时间很自闭,极少言语,所以现在养成了习惯。”黑眸里浮现某种情绪,他徐徐出声,“不过言语简寡,在我可以少悔,在人可以少怨。”
天真盯着他,试图探索他眼里那抹情绪,他却撇过脸去。
那一刻,她心里有些迷惑。她发现这个男人知道了她过去几乎全部的故事,而她还是对他的从前一无所知。
他的从前……她忽然心惊,觉得胸口怦怦直跳,她这么好奇他的从前做什么?
直到秦浅离开,天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开了电脑,整理网上公众,媒体和各界关于新分店的反馈,又从公司档案库调了资料做之前未完成的工作,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伸了个懒腰,她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包里拿出手机,显示屏一片黑暗。
她不记得自己昨天有关机,应该是秦浅关的。
她摁开,许多的提示信息,几乎重复的内容——某年某月某分,某个号码来电。
只有一条文本信息,不用打开,她也能看见内容,因为只有两个字:天真。
像是无话可说,又像是千言万语。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自嘲地笑。
有首歌里唱,我已经相信,有些人我永远不必等。所以我明白,在灯火阑珊处为什么会哭。
秦浅进门时闻到空气里有香味,些微的辛辣,却有种温暖的感觉。
天真已听见钥匙的声音,从厨房里小步蹦跳出来,依然穿着他的大T恤,系了围裙,长卷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样子温婉地笑着:“你回来了?正好可以开饭。”
秦浅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眼神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嗯,”他淡应,“本来打算问你想吃什么,你不方便出门,我可以去买。”
“不用,”天真笑道,“我看见冰箱里有食材,反正也是闲着,炖了咖喱牛肉。”
秦浅挑眉:“港式的,还是东南亚风味?”
“港式,保证你满意的正宗家乡味。”天真也不谦虚。
秦浅微笑,走到厨房,天真揭开锅盖,用叉子扎了一小块,递到他面前:“试试够不够软。”
抬头却迎上他明亮的黑眸,她忽然觉得这个样子太过亲昵,慌忙把叉柄转向他:“你自己拿吧。”
低下头,她耳根有些发烫,半晌听见他低声开口:“可以了。”
等到饭菜都摆上桌,秦浅坐下扫了一眼她的劳动成果,黑眸望向她:“辛苦了。”
天真微笑,暗自感到局促,她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
“抱歉这么晚回来,”秦浅道,“今天忙了一点。”
“回来的时间刚刚好,牛肉正好炖烂。”她笑,“你有多忙,我最清楚不过。今天看了关于新分店的反馈,评价很不错。”
“情理之中,付出总得有回报,”秦浅淡然道,“独立设计师品牌并不好做,面对的也是小众,我们是在和Alexander McQueen,Stella McCartney等类似的品牌在竞争,可他们背后是Gucci集团,我们并无后台,要和他们一争高下,只得加倍努力。”
“你已经做得很好,”天真叹息,“你知道我读书的时候,只在outlet买过你的牌子,因为新品的价码我负担不了。”
“谢谢,”秦浅唇角微微勾起,“你可以去找Thomas,以后就可以免费穿任何新品。”
“不过,其实你并不很适合我们的风格。”他又补充道。
“那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天真扬眉。
秦浅迟疑了一下,眼里有股隐忍的笑意:“Pink?”
天真愕然抽气:“坦白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穿过任何粉红色系的东西。”
在她看来,那是俗气又愚蠢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表情,再在头上绑个蝴蝶结,效果实在极佳。”他语气平静,可目光闪烁。
“你在戏弄我。”天真总算觉悟,愤然指责。
“怎么会,我是专业人士,”他淡然否认,面不改色,“那是很公主的颜色不是吗,只不过你每次都像个落难公主。”
天真先是被逗笑,随即眸光慢慢黯了下去,他说的没错。
“我开了手机,”她轻轻开口,“他有找我。”
不知道为何,秦浅有让她倾诉的冲动。
“哦,是吗?也许他还爱着你。”他微微一笑,“那你呢?”
天真抿唇:“我是个没有血性的人,下不定决心恨什么人一辈子。”
“这很好。”秦浅看着她。
“好什么?”她问。
“你知道吗,天真,”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像拉橡皮筋,疼的总是不肯松手的那个人,如果能愿意放开,就很好。”
天真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说,看着他清俊的脸庞。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沉默的时候叫人不敢靠近,微笑的时候却眼神清澈温暖,并无废话,一出口总是睿智犀利。
她忍不住想,要怎样的生活历练才能打造出这样内敛精明的人,而他又经过一段什么样的感情,才会有这样深刻清楚的领悟。
——她的眼睛,就像那里的地中海蓝。
她想起那天他谈及他的妻子,声音低沉,目光柔和。
莫名地,对于那个女子,她竟有些好奇还有……些微嫉妒。
“碗一定得我来洗了,要不无以回报。”吃完饭,秦浅道,帮着她收拾餐具。
“你确定?”天真笑,“君子远庖厨。”
“呵,我不是君子,”他从容回应,“我比君子优秀。”
天真被他的说辞雷倒了。
“看,我都不用洗碗机,以示诚心。”他道,利落地卷起衬衫袖口。
“多此一举。”天真哭笑不得,这个人的幽默方式怎么也与众不同。
她站在一旁,接过他递来的餐具,一一擦干。
玻璃杯上闪过一丝光亮,她抬起头,望向他耳际那抹幽蓝:“我以前总觉得男人戴耳钉有些gay,可你却是越显硬朗。”
“是吗?”秦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的耳钉很漂亮,也很特别。”
“谢谢。”他的语气突然有些冷淡。
天真微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举着手中的杯子:“你拿下来的还得你放上去,我够不着。”
他身子探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在橱柜最上层的架子上。
天真盯着他宽阔的胸膛,耳根微烫,彼此离得这样近,她完全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息,苦橙叶,柑橘,迷迭香……她的呼吸一乱。
抬起头,却撞见他的眼神,漆黑的眸,明亮清澈。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流的声音,轻轻冲击着水池。
“天真,”他轻声唤她,“怎么了?如果伤口疼,不要站着,先去休息。”
他蹙着眉,似乎是在为她异常的沉默而担忧,平淡的语气里,也隐含着挂虑。
心中暖流缓缓涌动,刹那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仿佛着魔一样,她忽然踮起脚,吻上他紧抿的唇角。
秦浅顿时镇住。
而这样的一个动作,让天真自己都惊呆了。
几乎是同时的,一股羞耻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一定是中邪了!天真慌乱地想,她怎么可能昨天还为着和陈勖的过去伤心难过,今天又吻了另一个男人!
下意识地,她落荒而逃,完全忘记了自己脚上有伤,尖锐的疼痛传来,她狼狈地摔在地上。
“小心!”秦浅已经跟了出来,蹲下检查她的情况。
“没事,没事……”天真语无伦次,心神俱乱地往后退缩,根本不敢看向他此刻的表情。
“天真。”他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继续逃避。
“对不起。”她低着头,呐呐道,却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他似是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明白,”轻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天真,你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异国待了这么久,觉得寂寞,所以才会这样,而且,这阵子你情绪不好。”
天真蓦地抬起头,望着那双始终冷静清澈的黑眸,觉得心中有无数言语,偏偏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真的,是因为这样……才吻他的吗?
天真躺到**准备睡觉的时候,秦浅仍在灯下工作,衬衫袖口卷起,表情沉静专注。
她凝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良久不曾收回视线。
“天真,”他并未看向她,却似身后也长了眼睛,淡淡开口道,“你不睡觉,看我做什么?”
“你一直都这么理智吗?”她问。
“不是。”他答,依旧没有抬头。
“你知道,有时男人的理智对女人而言是种侮辱。”天真不依不饶。
“我曾经因为不理智犯过错。”他答,终于看向她。
“我不可以问那是什么错,对吗?”她又问。
“对,你不可以。”他语气平静。
“好吧,”天真闷闷地答,蜷进被窝,“那么,晚安。”
“晚安。”他轻声道,镜片微闪,遮住了他的眼神。
天真却睡不着。
她想,她猜不透这个男人,他就是有那种本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觉得他是对的,无从反驳。
忽然间胸口就觉得憋得慌,有些难受,好似幼年遇着不顺心的事情,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对着枕头垫子一顿狂捶,可之后发现枕头仍是枕头,垫子仍是垫子,完全对她的反应无动于衷。
秦浅就是那个枕头。
这一夜她并未抱着“枕头”睡,说不清是生自己的气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不大痛快。
秦浅上床的时候她其实还醒着,只是闭着眼装睡,感觉他好像打量了她一下,仿佛叹了一声气。
天真心想,他叹什么气?不过就是觉得她是个别扭难缠的小孩子。
算了,随便他,反正她已是错误铸成,回头也来不及。
也就是一个吻而已,她安慰自己。
半夜睡得昏沉之间,竟看见了母亲。她依旧是当日的模样,黑色套装,只是眼神却不再严肃干练,反而含着泪花。
她不停地说,对不起,天真,原谅我。
看着她渐渐后退,天真伸出手,喃喃道,妈妈,不要离开。
请你不要离开,我终于懂得,很多感情无所谓原不原谅,我只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母亲依旧是远去,她急得掉下泪来。
“天真,天真……”有人拍她的脸,语气担忧。
她睁开眼,泪水蒙眬了视线,仍不断滑落脸颊。
“怎么了?”秦浅问。
“我梦见了妈妈。”她吸着鼻子答,语气可怜兮兮的。
“那只是个梦。”他说,语气温和。
“所以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天真委屈地答,凑在他怀里,觉得心里难过。
“你要学会坚强,你已经长大。”他说。
“可是你今天还说我是小孩子。”她反驳道,索性将心中的郁结都翻了出来,“你不让我吻你。”
“你吻到了。”秦浅的语气中充满无奈。
“你无动于衷。”她有些无理取闹地控诉。
“天真,你只是需要人安慰,”他平静地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能乘人之危。”
“那你觉得我应该要什么?”她抬起头问,感觉额上传来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眼睫。
“问你自己,天真。”他并未替她解答。
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解决我们的内心。
“我时常觉得即使在阳光下,我的周围也是一片阴暗。”
“你需要一个人,把你带到真正明亮温暖的地方。”秦浅没有出声,半晌,才轻声开口。
“其实现在靠着你,我已经觉得很温暖。”天真闭着眼,感受他胸口传来的热度,诚实地说,“这是否只是一时的错觉?”
“也许,”他答,“我不会是你的阳光,天真,我的世界也不够明亮。”
他只是,比她更能忍受,也更习惯黑暗。
“因为你去世的妻子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不语,任夜色遮掩他唇边苦涩的笑意,她口中的猜测,并不是唯一的症结,只是他没必要让她知道。
清晨醒来,天真看见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容颜。
熟悉是因为已经认识了不短的日子,陌生是因为从未这样近地看他。
硬朗分明的线条,因为睡眼而显得柔和。
他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来。
天真才知男人刚醒的那刻也可以这样慵懒动人。
“早。”她说。
“早。”他坐起身,然后下床。
“天晴了。”他拉开窗帘,阳光泻了进来,洒在肌肤上,微微炙烫。
天真觉得有些疼痛,那样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口,她拢住薄被,想退回到安全的领域。
被角却被秦浅按住,他静静凝视她的眼:“我记得那天你在店里说,你讨厌早晨的阳光。”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吸血鬼,”天真笑,脸色有些苍白,“早上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我会被烧成灰烬。”
“是吗?”他出声,在她身旁坐下来,“你知道,有些吸血鬼不怕阳光,因为他们戴一些饰物,会给他们特殊的力量。”
“可是我没有。”天真答,嘴边开始浮现轻淡的笑意。
“我有。”他拉开床头柜里的抽屉,找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根手链,样式很简单,并无特别。
“黑曜石的,可以吸走你身上坏的运气,也可以让你不怕早上的阳光。”他说,给她戴上。
“哪里来的?”天真抚摸上面圆润冰冷的石头。
“我妻子是做珠宝设计的……”
天真打算摘下来,他却制止了她:“我还没说完,天真,这个手链是我一时兴起跟着她学做的,我实在没有那方面的天赋,所以手工拙劣,模样平凡。”
天真心头一松,嘴角轻扬:“呵,见不得人的失败作品才送给我,你也算够意思。”
他从容应对她的抱怨:“你知道,除了Sean,我已经很久没有送人礼物。”
“因为在你眼里,我同他一样是缺乏母爱的落魄小孩子。”天真答。
他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秦先生,有一位中国男士要找Jean,”前台小姐接通秦浅的电话,汇报道,“我告诉他Jean请假没有上班,他又说他想找你。”
“请他上来。”秦浅淡淡开口。
两分钟后,陈勖走进他的办公室。
“陈先生有何贵干?”秦浅看着眼前相貌英俊却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
“我想找天真。”陈勖开门见山地答。
“她确实请了病假,这几天不用上班。”秦浅道,语气平静。
陈勖眉间一蹙:“我想贵公司应该有员工资料,我能否知道她的住址。”
“你就算知道了,也找不到她。”秦浅微微一笑。
“什么意思?”陈勖声音转冷。
“她就在楼上,我的住处。”秦浅看着他缓缓开口,依旧是风轻云淡的表情。
陈勖怔一下,看向坐在对面的秦浅,这个年长他近十年的男人,始终从容镇定,可说起话来,却有种杀人不见血的锋利。
可他陈勖,也从来都不是会轻易退缩的人。
于是他轻声一笑:“秦先生果然是个体恤员工的好老板,天真向来娇气迷糊,承蒙您照顾,劳您费心了。”
“不客气。”秦浅淡然道。
“那我可否见她一面?”陈勖问。
“这是你们的自由,”秦浅道,“她同意就好。”
语毕,他打开免提功能,拨通电话。
“喂?”轻柔的声音自那边传来。
“天真,陈勖过来了,想见你。”秦浅对着电话缓缓道。
那边沉默了半晌,才有犹豫的声音慢吞吞地飘出来:“我不要见他,你帮我编个借口可好?”
秦浅瞥了一眼陈勖,后者脸色忽然阴沉。
“我不喜欢说谎,天真,”他道,“不管你怕见到他,还是不想,你都得坦白地有个交代。”
天真又迟疑良久。
“我不知道,”她幽幽开口,“我见到他会不开心,我也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总之我还没准备好和他再见面。”
“好吧,我告诉他。”秦浅和她道别,挂断电话。
“你都听见了。”他说,望着面色有些苍白的陈勖。
“我会等到她‘准备好’,”陈勖冷声道,锐利的黑眸盯着他,“秦先生,若你真心要当她的英雄,还请一直尽职。天真很没有安全感,你若无心,便不要让她太过依赖,否则害人且不利己。”
“陈先生多虑了,”秦浅微笑,“你能说这番话,一定对过去反思良多,觉悟深刻。”
陈勖沉下脸:“秦先生这般精明厉害的人物,让天真遇见,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秦浅嘴角轻扯,并未言语,看着陈勖离开的背影,他良久未动,若有所思。
自接到秦浅的电话后天真一直失魂落魄,心里有些难受。
在感情上她一直表现不佳,曾经梦里也是百转千回,难以释怀,一心要知道答案,如今真相大白,她反而不知如何收场,只得落荒而逃。
多滑稽,曾经海誓山盟,非君不嫁,到头来竟如此狼狈。
彼时读莫洛亚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的序,说,他们本想执著地眷恋一个人,一位友人,某些信念;遗忘是从冥冥之中慢慢腾升,淹没他们最美丽最宝贵的记忆。总有一天,那个原来爱过,痛苦过,参与过一场革命的人,什么也不会留下——天真不信……感情怎会如雁去了无痕?更何况,大雁尚会北归。如今才知,若时光已将种种甜蜜酿成不堪,人类不如刻意去遗忘。其实不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很多时候是相见易,别时难。
只是,要怎样才能在遇见一个心仪的人时,去理智地控制好情绪,将种种因素甚至未来都权衡清楚再投入?
我们终是凡人。
因为年轻,便爱得单纯脆弱,所以无法承受那些黑暗与险恶。
窝在沙发里,她想起秦浅说,谁都没有错,没有谁能真正对得起从前的自己,你要原谅那时候的天真。
为什么他总是能那么准确地看穿她的内心,给她最大的震撼?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还年轻,看到的、经历的都没有他那么多?
电话又响。
“喂。”她接起。
“段天真?怎么会是你?”那边沉默半晌,传来一道惊讶的稚嫩男声。
“Sean?”天真反应过来,“进步了啊,去了中国开始讲中文。”
“你怎么会在我家?”小鬼穷追不舍。
“呃,”天真觉得说实话不妥,于是撒了个小谎,“我来帮你爸整理些东西,你找他?”
“嗯,我以为这个时间他已经在家了,”Sean答,又马上开口,“不过找你也行,‘不及汪伦送我情’的上句是什么?”
“桃花潭水深千尺啊,这么简单的问题,”天真答,以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来反驳,“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样东西叫网络吗?还有样东西叫google吗?你回到电脑面前,打上‘不及汪伦送我情’就好了。”
“我在外面没有电脑!”Sean不满地抗议,“手机可以上网,可是我这是英文机没刷中文,根本打不了汉字!”
“活该,”天真幸灾乐祸地逗他,“不就是句诗,至于这么激动吗?还专门打个国际长途来问。”
“可是我刚刚回答了人家,上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Sean懊恼道,“怪不得梁佩佩气跑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及汪伦送我情?”天真骇然大笑,差点透不过气来,“小子,你断背啊?”
“笑你个鬼,断你个头,你还lesbian呢,”Sean愤然开火,“你不要污蔑我,我喜欢女人。”
“拜托,你十岁都未满。”天真仍是止不住笑意。
“男的都是年轻的时候喜欢女人,老了就喜欢女孩。”Sean一本正经地答。
“那那个梁佩佩是怎么回事?”天真继续挑衅。
“你管不着,”Sean哼了一声,“我寂寞,找个人做伴不行啊。”
“哎,小子,姐姐奉劝你一句,”天真笑着诓他,“中国女孩子不好追,你别拿泡小洋妞那一套,以为长得帅就了不起了,赶快去背唐诗三百首。”
“懒得理你,bye!”小鬼极不爽地挂断。
天真挂断电话,想起他那惊人之句,还是忍不住想笑。
“以为你多少会有些烦恼,想不到这么开心。”身后有声音缓缓响起。
天真转首,看见秦浅已经回来。
“Sean实在是个活宝。”她笑。
“你跟他自称姐姐,岂不是得叫我叔叔。”秦浅道,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天真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实在太喜欢他了。”
于是她把Sean出的洋相讲给他听,他也是忍俊不禁。
“丢人丢到中国去了。”他无可奈何地笑。
“只要不带个女朋友回来就好。”天真叹息。
“嗯,”秦浅应声,转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没事了?”
天真一怔,然后才知他是问她的状况,于是点头一笑:“没事了。”
“不过,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她问。
“没有。”秦浅答,声音轻淡。
十天后天真重新上班,好在伤得不深,已经结疤,不过还是得暂时穿软底的鞋子。天真在帆布鞋里加了一层垫子,配着裤装打扮还算适宜,只是不穿高跟鞋,始终感觉低人一等。
读书时看人穿高跟鞋总觉得太成熟,现在才知其魅力,挺胸翘臀全在那几厘米上,一旦穿了就脱不下来,仿佛从前青涩时光,过去了就无从找回。
大家见到她都是热心慰问,言语间并无异色,想来秦浅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只除了Thomas朝她意味深长地笑。
天真在心里叹气,你笑也是白笑,秦某人岂是等闲人物,我辈哪有能力轻易拿下?
但想起秦浅这段时间对她的关照,她胸口依旧涌上一股暖意。
却见自己座位隔壁站起一个漂亮女子来,棕发棕眼,应该是英国本地人。
“你好,我是Rita,新来的助理。”她自我介绍,伸出手来。
天真笑着与她握手,眼神迟疑。
“天真,过来一下。”却是秦浅在唤她。
天真走进他的办公室,带上门坐下。
他今天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衬得原本就线条分明的脸庞越发地干净斯文。
“我找了一名新助理,”他开门见山地说,“Rita会接手你原来的工作。”
天真点头,神色平静地听着。
“你不担心自己的去向?”秦浅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难不成你还能把我卖了?”天真狡黠一笑,“更何况连日来你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若不连本带利地从我身上赚回去,岂不太亏?”
“是啊,既然已经垫了本钱,就算风险再高也得咬牙投资,否则不甘心,”秦浅一本正经地接着她的玩笑,语气温和,“调你去跟Thomas可好?”
Thomas是设计部总监,但也负责品牌营销,天真对于设计毫无概念,秦浅的意思自然是安排她做后者。
“考虑一下,晚点再给我结果。”秦浅看着她。
“不用考虑,我同意,”天真笑,“更何况,你都已把我的继任找来。”
“两份工作都很辛苦,但助理的位置并不能完全发挥你的才能。”以为她误会自己先断她后路,秦浅解释道。
“我明白,我是开玩笑的。”天真笑容灿烂,“我生日那天你就说过,会向我要报酬,我早有准备。”
那些工作,可能会很辛苦,那天他说。
她的回答是,没关系,食人俸禄,忠人之事,我随时恭候。
天真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适应能力很好,但之所以如此轻松地答应,是因为她相信他替她做的选择是对的。
那一种信任,自心底深处油然而生,如呼吸一般地自然。
可刚才那一瞬,她为什么会有些犹豫呢?
如果跟着Thomas,从此就没法一直站在他身旁了,没法有那么多机会,看着他那些或谈笑风生,或沉默专注的从容姿态。
蓦然觉悟这一点,她看着秦浅,目光有些凝滞。
“怎么了?”他问。
她慌忙摇头。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把工作和Rita交接一下。”她说,站起身,却没再看向他。
“等等,”他喊住她有些仓促的脚步,“Marketing方面你尚是新人,也没有什么人脉,跟在Thomas身旁多看多学就好,对外你的身份还是我的助理,这样别人会更看重你一些,等到差不多了再正式调职。”
“好。”天真点头。
就这样,天真搬到三楼营销策划部,重新做起一份新工作。也渐渐发现,秦浅说得没错,比起之前做助理时种种繁杂琐事,虽然营销公关类也需事无巨细都要顾全,但对她而言有趣了许多,无论是接触的人,还是参与的活动,都让她受益匪浅,大长眼界。
Thomas虽然平日和蔼可亲,但真正工作起来却是狂人,即使他有心照顾,但天真也觉得忙碌辛苦,才知秦浅的当初提醒十分正确。
渐渐地也和秦浅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天真以前跟着他,知道他常要外出,而季节转冷,春夏设计却进入如火如荼的阶段,偶尔去设计部,看见同事们都在伏案辛劳,她有意无意地望向那个熟悉的办公室,却经常看见是关着的门,落地玻璃后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午间休息的时候,她独自握着一杯水站在走廊看落地窗外的景色,这是她这段日子来形成的习惯。
流云在蔚蓝的天空上悄然浮动。
她还记得第一次从飞机上下来,踏上这片领土的时候,第一印象就是一望无垠的蓝天,那样清澈,仿佛整颗心都因此悄然淡定。
陌生的人穿行其间,各行其是。
然后她看见玻璃反射的那双眼睛,她自己的眼睛,里面一片荒芜。
人生最痛苦的是什么?
——就是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泣的时候没有眼泪,该相信的时候没有诺言。
“晚上的聚会你会去?”
“去,我先休息一下。”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天真转过身,秦浅正和Thomas迎面走过来。他手臂上搭着大衣,清朗的眉目间微有倦色,然而神情依旧沉静淡定。
“你回来了,”她微笑,握着水杯的指尖却不由用力,“听说苏格兰下了很大的雪。”
“嗯,”秦浅点头,淡淡一笑,“所以飞机晚点了。”
Thomas瞅了一眼他们,似笑非笑。
天真忽然有些窘迫。
“最近工作如何,一切都顺利?”秦浅又问,“如果觉得辛苦,和Thomas讲。”
“都很好,你放心。”天真顶住Thomas暧昧的目光快速出声。
“我怎么会不放心,”秦浅看着她,眼神平静,声音却低沉柔和,“晚上聚会见。”
当晚聚会是某著名时尚杂志为庆祝其创刊二十周年举行,受邀捧场的大人物随处可见,闪光灯下人头攒动,天真跟着Thomas步上台阶,穿过长廊,不时停下来与人打招呼。
微笑,握手,寒暄,递名片,诸如此类,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
“来了?”熟悉而淡定的声音响起。
天真抬起头,水晶灯下,那一个人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光影在他俊朗的脸庞上交错,那一瞬间,仿佛千万年时光匆匆而过。
她心中暗恼——段天真,你是中什么邪了?
秦浅看着高挑许多的天真,视线落在她足间,眉头顿时一动:“也不怕伤口疼。”
天真笑:“Thomas替我挑的Jimmy Choo,很美吧,我就当自己是人鱼公主,步步痛心,但值得。”
“可惜她不肯换上你新设计的那件晚礼服,Y形皱褶,女人沙漏线销魂无比,”Thomas遗憾地抱怨,“原本想让她做个免费模特。”
“那不适合她。”目光扫过天真有些窘迫的神情,秦浅淡淡道开口。
“呵,哪里不适合?”Thomas眉开眼笑,“是颜色不适合,还是大露背设计不适合?”
秦浅不语,天真脸上却更烫了些。
会场所在的这幢哥特式建筑物,已有几百年的历史。英国这样的古老建筑实在太多,许多大型的楼屋如今经常被租用成活动场地。
趁酒会开始,人群散开之际,天真躲进角落里,望着墙上的壁画思绪神游,得到短暂的休息。
“有些诡异是不是?”有人在她旁边缓缓出声,“Dior的毒药香水广告就是从19世纪哥特式图案中获取的灵感。”
“是吗?”天真望着眼前的男人,微微一笑,“我不喜欢毒药的气味。”
他亚麻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眸,说话有些爱尔兰口音,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哦,”他笑,“我喜欢你的香水味。”
“事实上,我没用任何香水。”天真道,他言语里的恭维实在太过明显。
“真的?”男人讶然挑眉,笑容迷人,“据说,不用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
“那是否用不同的香水就会有不同的未来?”天真眨眼。
“你很有意思,”男人朗声而笑,伸出手来,“John Powell,小小编辑。”
能在这里出现的编辑,想必也小不到哪里去。
“Jean Tuen,小小助理。”她回答,同他握手。
“可否请你——”目光停在走至他们跟前的男人身上,John的声音凝滞。
“您好,John,”秦浅朝他打声招呼,姿态自然地拉住天真的手腕,“人太多,我终于找回自己的舞伴了。”
天真怔忡,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拉入舞池。
“如果不会跳,跟着我慢慢来。”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秦浅的手已放在她腰际。
天真有点晕眩……这是什么状况。
“你认识他?”她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舞步。
“嗯,点头之交。”他答,似乎并不想对此多谈。
他身上那股的好闻的气息又开始迷惑她,天真有点想问他怎么会突然邀舞——呃,其实是强行逼她陪舞。
“专心点,别人在看呢,”他淡然出声,“这样跳一曲,很多人便认识你了,省得一一介绍。”
他的回答,解释了她心中疑问。
“喔。”天真轻声开口,心中有些怅然。
一曲完毕,他看着她微微一笑:“跳得不错。”
天真没有说话,却发现彼此还是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结束了。”她低声说。
秦浅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放开手,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曲终人散,天真走到吧台边要了一杯苏打水,才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犹自失神,被铃声惊醒。
她望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迟疑了一下,仍是接了。
“喂。”她语气平和。
“天真,”陈勖在那头唤她,“刚才送Lyla参加聚会,在车里正好看到你进去……最近可好?”
“哦,挺好,”天真淡淡地答,“调到营销策划部了。”
“是吗?”陈勖似乎有些讶然,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秦浅倒是记住了我说的话。”
“你对他说了什么?”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天真就追问。
“他没告诉你?也是,像他的性格,”陈勖道,“我跟他说,若他真心要当你的英雄,还请一直尽职,你很没有安全感,他若无心,便不要让你太过依赖,否则害人且不利己。”
“陈勖,你实在多管闲事。”天真切齿,愤然道。
“这么激动?”电话那头的声音忽而转冷,“天真,我真的是在多管闲事吗?”
天真挂断电话,心中郁结烦闷。
“怎么,心情欠佳?”居然又是John出现在她面前,他要了一杯红酒递给她,“试试,会觉得舒服一些。”
天真不语接过,心中思绪翻涌,不知不觉竟喝了大半杯。
原来秦浅将她从身边调开,其实另有原因。如果不是她此刻所猜测的那样,那天她问他陈勖是否对他说了什么,他又何必否认?
他究竟是怎样看待她的?一定认为再把她留在身边,将来他会觉得诸多困扰吧?
她想起她那个没有分寸的吻,想起他那刻震惊的眼神,心中又悔又痛——她怎会因为他给予的那些琐碎温暖,就认为他是可以亲近的,认为彼此之间有一种只有他们才明白的默契?
依稀记得又喝了半杯,她觉得脑中发热,连John殷切的问候听起来也让她烦躁万分。
“天真。”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也看见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他又一次带着她离开,却是将她拉至人烟稀少的花园。
“你干什么?”她无力地问。
“John是圈内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他道,表情隐隐有些责难,“你跟他一起喝酒……女孩子要把自己的名声搞坏很容易。”
“我要怎样是我自己的事情。”天真冷冷道。
“你怎么了?”秦浅皱眉,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撒谎?”天真抬起头,清澈的眸望着他,“为什么骗我陈勖和你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的话,你才把我调开的吗?”
黑眸盯住她水气渐生的眼眸,秦浅抿唇不语。
“你不必这样的,”天真低下头,忍住眼中的酸热,“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你成熟冷静,事事理智从容……但我希望什么都弄得明明白白。”
“天真——”他出声唤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我从来都说不过你,”她急促开口,“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完。”
“好,你说。”他望着她低垂的小脸,轻声道。
“你说过,你的世界也不够明亮……那种感觉我了解,可你能否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一段?”她的声音低柔且坚定,在夜色中响起,而远处的灯火,似乎忽然就暗淡了下去。
“就算前面的路依然黑暗,可我原本就习惯了黑暗,而且你已经让我明白,最坏的那些都已过去……我并不需要你的承诺,只是请你让我相信,这世上仍还有值得我喜欢的人。”
她缓缓伸出手,终于触碰到他冷峻的眉眼,线条分明的脸颊。
而他神情震动,目光深沉。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微微一笑,眼中泪花闪烁,“对不起。”
她转身。
一步、两步……她听得见自己离开的脚步声,因为它们一下又一下,都踩在她的心里。
有谁的脚步声更快了些,赶上了她的。
左手忽然一暖,被人紧紧握住,那温暖有力的劲道,紧得她手指泛疼。
“走吧。”他说,声音异常低柔,牵着她,并肩而行。
难以抑制的泪水在那一刻涌上眼眶,而天真听见他低声道:“带你一起走可以,只是不能那么爱哭,胜之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