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骰安红豆
“你还爱我吗,琰燚?”
这句话如同魔咒般,一直困扰了她多年,也困扰了樾泽多年。
每当午夜梦回时,樾泽总能回想起往事曾经,自己和琰燚一起破坏肴瀚宫的趣事,看这倔脾气的小妮子发火的情形。昔日在深淼宫中时,樾泽年少轻狂也同问过她这样的话,当时琰燚是如何回答的?
她是爱自己的。
年少初遇常在我心,多年不减你深情。
面色羞赧,映着夕阳西下的余光,轻风吹动着谁家少年的柔肠。
琰燚的侧面显出三分动人仪态,眉目如画。
女儿家的情怀很难在她身上瞧出一二,若非樾泽深知琰燚是个女的,偶尔都会被她的瞎胡闹给弄得哭笑不得。
时间过得太久,已记不得那句“我爱你”是何时说的。
今今再次道出,口中一股苦涩味袭上心头,如同含着黄莲般,樾泽再次涩然道:
“琰燚,你还爱我吗?”
深淼宫的日子,百无聊赖。
老身我除了偶尔陪丸子晒太阳,就是陪鬼刃聊天解闷,日子过得忒是寻常了些。
如今手中上界神草到手,樾泽的紫镶玉明镜他也点头愿借。差的就是江山社稷图和凡界的几株神草。
如今琰燚的纠葛是解决了。
那西海二公主定然也动摇不了小三子在樾泽君心中的地位,至于其他恩怨,是他俩的事,我若再多加干预,这月老的活儿都快被老身给抢了。
是以我也该继续寻神草离,离了这安稳窝。
这一日,天好日头照,我同小三子坐在凉亭里喝茶,近来她和樾泽破镜重圆后,整天都不见个人影。
恋爱啊恋爱,倒真是让人返老还童。
琰燚的性子又回来了不是。
我撑着手肘细盯着小三子看,觉得近来她面色红润不少,喏,脸上也长了些肉了。
咳嗽几声,笑道:“小三子,何时给阿傩添个玩伴?”
小三子顿时一呆,回味我这话后,半响不到,蹭的一下面色又变红了,仿若是回想到了什么,顷刻间,面色又变回了去,惨白三分。
我讶然道:“不会是,樾泽那方面不行,看不出来,这人高马大的水君竟然是个……”
“主人!”
琰燚急急伸手向我捂来,“你在瞎说什么,我和樾泽清清白白,哪里会是你想的那般!”
我长叹了一句:“可惜了,丸子的小伙伴没了。”
此话戳中了琰燚心下的某处薄弱的神经,她凑了凑头上前,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主人,我不会嫁给樾泽的。”
顿时本上神如同吃了个咸鸭蛋,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口中的茶水还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发痒,少留一阵咳嗽急急传了出来。
莫非是这小妮子还在别扭?
别扭那樾泽君率先迎娶了侧妃娘娘在宫中当个摆设?还是说,小三子有洁癖,不愿意同那水君同修共好?
是以,我就这么呆了呆。
后来小三子才如实相告了。
樾泽不能娶她的。
那句誓言如同一根刺,永远膈应在樾泽心中。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陷琰燚于危难,让她最后死于非命。
琰燚说:“我和樾泽就这般已然很好,有生之年,欣喜相逢,能够在误会的前端里将隔阂解开,是我们的缘分;生死挈阔,即便没了那个莫须有的名分,二人能够执手相伴天涯,也终是幸运的。”
有时候不能奢侈太多,一旦要求多了,反而受累。
琰燚还说:“主人,如果可能,你愿意和北上同修共好吗?”
我随意笑了笑,我和小三子的情况又怎么相同呢?
樾泽待你是真心的,人家是为了兄长的孩子和父王最后的遗言,那旭尧待我呢,旭尧是本着真心迎娶的妙涵。我们没在一根线上,哪里又能用同等标尺做衡量。
琰燚问道:“若是北上有苦衷也说不准。”
我涩然了,没在回她的问题。
什么叫有苦衷,什么又叫情非得已,他旭尧是旭尧,我芷汀是芷汀,错过了便真是错过了。
这世间的情爱伤害,并不都是以美满幸福收场。
有多少厚养薄葬的感情沉寂在这人世间,而最后两人背道而驰,确再无丝毫瓜葛;又有多少淡薄的人情留得住昔日成觞的爱恋,缘深缘浅,成就一段跨物种的传奇起源。
终究,我和旭尧是情薄于斯。
我愣然朝着半空呆望了会,语气淡淡道:“琰燚,我要去寻江山社稷图了。”
丸子如今才是我该守护的人。
小三子闻此顿时欣然,拍手笑道:“主人,让殿下在深淼宫,琰燚陪你去寻那图怎样?”
我摆了摆手回:“估计樾泽会提刀来砍老身,你好不容易和他聚聚,巩固巩固感情才好,我这次去哪里寻还不一定,再说丸子身边也需要人照顾,你就当个奶娘,给我养丸子吧。”
琰燚一顿。
我思忖着,若是小三子同我一起寻,她要是有个好歹来,估计水君又要和我西上方天作对了不是。小三子已经陪得我够久,若是我再耽搁她的幸福,我芷汀也忒不像样。
琰燚吭吭呛呛别扭一番,坐在旁侧半响不说话,灼灼目光顶得我发怵。
却是说出去的如同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深知我的脾气秉性,一旦做了决定,就断然不会再改变,是以,她想通过眼神的杀伤力,逼老身我就范同意。
我那心肝软啊,玻璃心啪啪心软。
琰燚使的这招刚好对症下药,确确最终我也没败下阵来。
若是以往什么小打小闹,兴许我会由着她一些。
可是此番境遇不同,我并非是去什么游山玩水,而这其中的风险和不易,谁都猜不到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能让琰燚跟着我。
而今唯有深淼宫是我最放心不过的地方,有樾泽的保护,我四方淮水做天然保护障,琰燚的安危,自然不用担心。
我又道:“回来若是丸子瘦了几斤,小三子,届时我可就要从你身上挪点肉了。”
这话我是唬她的。
琰燚闷闷作响,回:“那主人记得把殿下的头发丝也数数,免得到时候回来,发现殿下瘦了,其实是他头发丝所致。”
我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甚有道理,转神回:“老身我先去数数,免得事后忘了。”
我走了半响,小三子才恍惚回神。
她瞠目看着我离开的方向,缓缓轻声道:“主人,若非你一语惊醒糊涂人,恐怕樾泽至今也不敢向我坦心坦肺腑。”
老身我最是厌烦小三子离别时的情绪来,那一股劲儿发作,将将有种生离死别的情形。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形发生,我在告知离开的时间里,提前了大半天。
我就将事先写好的书信留下,带着鬼刃早早离了深淼宫。
前脚一步迈出后,后脚就显露个身影来。
她就知道,主人的脾气是这般!自己跟了她数万年,这点秉性怎会不知。
喏,书信都早有所备。
想必一切早已计划好,主人无非就等自己点头答应。
她呆呆的望着屋内闪烁的烛灯,寂静空无一人。
鬼刃如今回来,他自然会是另一个守护者,主人不愿意小三子跟随,那么小三子就不跟随,主人让自己在此地照顾阿傩,那么自己就定然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驻足多时,最后琰燚转脚坚定的向着另一方向走去。
行百里外,有一处茅棚搭的酒家。
掌柜的是位半仙,做的是神仙和凡人生意买卖。
以往时期,我尝尝到人间品尝这里的美酒,不单单是他家酒香甘甜,更因为这酒里面有一丝人情世故来。
不同心境喝酒,能有个不同的体会。
店家老板是个行家,我一坐下后,上前端酒的人就从小二哥变成了店家老板,显然他是看出了老身我来头不小,透身仙气充沛,显然是个修行中的佼佼者。
是以,掌柜的其态度谦逊,话语温和,还透出几分敬仰意味来:“客官,这是本店的招牌下酒菜。”
我挑眉朝着鬼刃看去,会心笑了笑道:“老板,你家的百日醉还有吗?”
长胡子掌柜的捋了捋衣袖,精神抖擞的几步上前。
双手一揖,点了点头道:“小店能来此等神仙,实在是蓬荜生辉,上仙只想喝百日醉吗?其实小店近来刚酿制出一种新的酒来,叫红豆斟。”
我哦了一声,诧异着斜觑了他一眼。
掌柜的急忙挥手端了壶,推到我面前:“人间有一句诗词,老夫尤其喜欢,是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此酒也唤相思泪,一饮有股深入骨髓的作痛,隐隐发作之感;二饮有种丝丝缠绕心间,郁结将得已释放的畅快;三饮,是大彻大悟的恍惚,最终痛彻得让人流泪。”
他这话一完,我又呆了呆。
鬼刃听了这解释,顿时冷面起身,对着掌柜的发出几番寒光道:“换酒!”
鬼刃本就是把弯刀,又是把神兵利器,骨子里自然带着股冷傲的情绪来,更何况这掌柜的把酒吹得太过邪乎,弯刀一听就有些识破,自然而然就不满意了。
这寒光乍现,鬼刃眸子更是冷冽三分。
彼时吓得掌柜的一阵哆嗦后,拱手一揖又道:“小仙是半仙,借小仙十个胆子也不敢拿不好的酒来忽悠上仙不是,这红豆斟小仙也是向二位推荐推荐的,若是客官不喜欢,小仙立马去将百日醉端上来,还请上仙切莫恼怒。”
鬼刃又是一道寒光射过,掌柜的煎熬几番后抬眼向我看来。
我没做回答,倒了半杯红豆斟一口饮了下去。
顷刻间,醇香入口,一股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尖,随着酒水入肚,转瞬刚才的香甜变成了火辣辣的灼烧。
我压着嗓子咳嗽两声后,顿时有些呛出眼泪来。
鬼刃见此,两步上前替我顺了顺气。
我虚手一抬示意无事后,这厮竟然黑着面把掌柜的拎在半空中,冷声冷色道:“你这是什么好酒,后劲如此之大!”
当时我骇然起身制止,若是晚了一步,这掌柜的今儿怕就命丧黄泉了。
此酒是好酒,须得有故事的人品味才能得出其中的珍贵来,鬼刃幻化成人身的时间不长,一直以来又多跟在祈君身侧,身上的戾气自然又多了三分,哪里会有什么人情味。
他毕竟只是一柄弯刀。
经历太少,看得多的又是鬼魂生死,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玲珑骰子安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