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拿破仑与雄狮理论(下)
厮打声越来越大,乔骢趴在门缝上,指着在台阶上厮打的两个大臣,接着说道:
“看到着这二位没有,头发被扯掉一大把的这位是都御史陈松亭,拎着官靴追打的这位是刑部尚书薛藻。陈尚书在京师有一百六十亩的田产,所以他主求和,而薛大人主张南迁。要说起这求和,可不比咱们这些个闲汉聊天儿,那都是得拿出真金白银的,一个月前,我听咱家王爷说过,国库,早就空了!要拿钱,肯定得征税啊!我可听说了啊!这薛藻薛大人家里可是苏州的大门阀,老话有云:苏湖熟,天下足!盐、米、漕、织、瓷、工、茶,哪样逃得出苏湖两地。这一加税,苏湖两地的这些个富家商贾,哪个跑得掉,这不等于拿刀子割薛大人的肉吗!这些个像薛大人一样的江南大族,在朝中为官的可不在少数啊!”
“就没有一个支持抵抗的吗?”众侍卫气得红了脸。
“这层窗户纸就放在这,这两边的大臣们,别看打得头破血流,却没一个去捅这层窗户纸!谁捅了!就说明谁想和也先打仗,谁想和也先打仗,谁就是这些个怕死之人的众矢之的!这年头,遍地的缩头乌……咳咳……考虑周全之人,又有几个是关老爷那样,敢单刀赴会的英雄?唉……”
乔骢摆了个戏台上关老爷单刀赴会的亮相,随即摇头一叹。
“那……到底该怎么办……”一众侍卫傻了眼。
乔骢闻言一声冷哼,幽幽说道:“我一个使枪弄棒的粗人都晓得事,这些个进士大人怎能不晓得彼此的心思!能怎么办?他们说了也不算,最后怎么办,还得皇家人做主。如今皇上……咳咳……北狩!这京师里,除了宫里的太后、钱皇后和两岁的太子,也就剩咱们家这位王爷了!所以这些个大人们上午在宫里打,晚上就来咱们王府门口打!都想拉拢咱家王爷入伙……王爷,哎呦,我的王爷……”
乔骢说道一半,猛地一声大喊,定睛一看,朱祁钰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书房的屋脊之上,端着乔骢给他包好了头的那根木棍……
“哎呦我的王爷啊!你们几个发什么楞啊!拿棉被去下面兜着,快搬梯子啊……王爷啊!您千万别乱动啊!我这就上去,上面风大,可别乱动啊……”
一个时辰前,陆活丑和朱祁钰正在聊天……
陆活丑一边用凉水冲着鼻血,一边和朱祁钰吐槽着今天的遭遇,满脑子里都是仓库里发生的那一幕……
又是结钱的日子,二鱼头故意把帐条扔在了地下,陆活丑忍了口气,蹲下身去,想伸手去捡,刚伸出手,冷不防被二鱼头将帐条连着陆活丑的手猛地踩在了脚底下。
二鱼头落脚极重,十指连心,陆活丑疼的涨红了脸,一肘抵在了二鱼头的小腿处,将他推开。
二鱼头一声冷笑,指着陆活丑说道:“老子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却要动手打我,在场的弟兄们可都看着呢!啊!”
话音未落,四五个大汉已经围了上来!猫仔见了正要上前,只见二鱼头猛地冷眼一瞥,盯住了猫仔。
“先了了这事,我再发工钱!没拿到帐条的哥们,先等一等!”
二鱼头捻了捻手里的帐条,不停的来回甩动,在他脚下就是一桶脏水,猫仔的帐条就握在他的手中,仿佛随时就要掉到水里一样。
猫仔一瞬间好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两腿就想灌了铅,心里急出了火,却迈不出一步。
陆活丑一声苦笑,知道今天这顿打在所难免。
只见陆活丑死死的攥紧了自己的帐条,抱住了脑袋,蜷缩在了地上。
二鱼头一笑,大声说道:“你倒懂规矩!”
言罢,四五个大汉,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半个小时后,陆活丑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的走出了仓库……
猫仔细细收好了自己的帐条,飞快的跑到陆活丑身边,抬手扇了自己十几个大嘴巴!
“老陆,我对不起……我……我……真的需要钱……”
陆活丑咽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唾沫,从猫仔兜里翻出了一支烟,点燃了放在嘴里,深吸了一口,劣质的烟味,呛得他一阵咳嗦!
“你没错!”
陆活丑拍了拍猫仔的肩膀,踉踉跄跄的走回了租住的破屋,趁着蒋南不在,飞快的用冷水冲洗着自己的鼻血,同时拿出了日记本,和朱祁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朱祁钰听言,气的直拍桌子。
“像这种见利忘义,软弱无能的小人!老陆你还理他作甚!”
陆活丑闻言,揉了揉脑袋,抬笔写道;
“阿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一头雄狮率领着的一群绵羊,会战胜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群狮子。也就说,当你觉得你身边的人都是软弱无能的绵羊的时候,可其实原因并不出在他们身上,只是因为你自己还没有成为一只雄狮!阿成!我是不是很有文化!哈哈哈!”
陆活丑一声苦笑,自嘲的摇了摇头,这句话还是当年他破产前给自己公司的高管做培训的时候说其的,而现在只能用来安慰自己……
朱祁钰听了这话,顿时愣在了当场,陆活丑的这个理论是从来没有在他的世界观里出现过的,一瞬间,朱祁钰开始有了怀疑,甚至连对自己和整个朝廷的认知都开始动摇……
“瓦刺势大,不可硬拼……明人体弱,不比蒙古……城墙低矮,难挡瓦刺铁骑……瓦刺人生性凶残,逢抵抗,必屠城,不可挡其锋……绵羊……雄狮……”朱祁钰的脑袋乱成了一锅浆糊。
“一头雄狮率领着的一群绵羊,会战胜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群狮子。这话是谁说的!”朱祁钰问陆活丑。
“拿破仑啊!”
“拿……拿破仑是谁?”
“拿破仑都不知道啊!阿成不会连拿破仑都不知道吧!这拿破仑可是法兰西西帝国的缔造者,23年打了亲自指挥各大战役近60次,其中50余次胜仗……”
“原来是一国之君,难怪有如此气魄……”
朱祁钰暗自点了点头,一股莫名的火苗在他的胸膛燃起,朱祁钰在地下走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他抬起头,看到了墙边立着那根棍棒!
“我要做雄狮!不要做绵羊!”朱祁钰发了一声喊,也不知哪里烧上脑了一股野火,朱祁钰拎起了木棍,在地上冲刺了一阵。
“不直!”
“不直!”
“还是不直!怎么才能冲的笔直呢!对了!独木桥!高顺是用独木桥练胆气的!我是堂堂王爷,胆气难道还不如那些个农夫吗?独木桥,哪里有独木桥!对了!屋脊!屋脊也是一样的!就是屋脊!”
朱祁钰一拍脑门,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架梯子,笨手笨脚的爬上了屋脊!
“脚尖要对准敌人的胸口!”朱祁钰默念着乔骢教他的技巧,想象着也先就站在他的对面!
“杀呀!”朱祁钰一声大喊,抬腿前冲!
刚跑到屋下的乔骢见了,吓了一身的冷汗,下意识的捂住了眼睛!
“啊呀!”朱祁钰脚下一滑,从房顶上滚了下去,摔在了地上,虽然有侍卫用棉被兜住了,但还是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乔骢连忙跑过去,将朱祁钰扶起。
“王爷!您没事吧!摔坏了没有啊!”
朱祁钰扭动了一下腰,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把推开了乔骢,大声喊道:“痛快!”
乔骢闻言,吓得一头雾水,心里默默念道:
“完了!准是摔坏脑子了!我得赶紧去寻个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