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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古来征战几人回

傍晚,天色渐暗,猩红色的河水在晚霞的落照下散发着惨烈的波光。 瓦刺的军马结束了屠杀,沿河岸开始向下游集结。 此时,河上游的一片密林中,两股战战的宋昌义正面无人色的跪在一个一脸苍白的老将脚下。 那老将正是大明的英国公——张辅,张文弼。 张辅夜袭也先,重伤退入山坳,带着五千残兵沿山谷急行,先奔宣府,却半路探知朱祁镇绕去了蔚州,于是连忙又奔蔚州而去,尚未到蔚州,又探得朱祁镇的大军又去往了宣府,张辅又连夜行军去宣府,未到宣府,又探知朱祁镇领军退进了土木堡,大惊之下,张辅又急行至土木堡,却来晚了一步,朱祁镇的军马已经中了瓦刺人的计,在河边被屠杀殆尽。张辅正急的五内俱焚之际,陈擒虎从河边擒住了乱军中脱逃出来的宋昌义,宋昌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陈擒虎绑了,押到了张辅的面前。 张辅一手按刀,一手扼住了宋昌义的脖子,冷声说道: “皇上呢?” “不……不知道!” “成国公呢?” “死……死了!” “邝老大人呢?” “也死了!” “曹大学士呢?” “也……死了!” 宋昌义不敢抬头直视张辅的双眼,之能将脑袋一低再低,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着张辅的话。 “我估计皇上这个时候,已经落在了瓦刺人的手里!”张辅皱着眉头,向身边的陈擒虎说道。 “那怎么办?咱们冲下去,救皇上吧!”陈擒虎急忙说道。 “瓦刺人马众多!你知道皇上在哪里吗?”张辅问道。 陈擒虎闻言,摇了摇脑袋,张口问道: “那怎么办?” 张辅白眉一挑,瞳孔一亮,冷声说道: “皇上不好找!也先却好寻!咱们抓也先,换皇上!” 张辅说完,“嚯”地一起身,腹部刀口被牵动,痛得张辅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 “传令下去,伐林木,聚土石,堵塞上游河道,留伤员百人,以火光为号……” 张辅布置完了命令,伸手捏了捏发胀的额头,一咬牙,抡起了怀里的大刀,回身一劈,将跪在地下的宋昌义拦腰劈成了两段。 腹部伤口受力崩裂,疼的张辅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陈擒虎正要来搀扶,被张辅一把推开,闷声说道:“恨不早杀此贼!” …… 与此同时,河水的下游,趴在死人堆里的朱祁镇正被一小队瓦刺人围在了中间。 各持兵刃的瓦刺人正看着朱祁镇指指点点,不住的嗤笑讥讽: “第一次见到,死人还会哭……” “是啊!哭的还一下下的抽搐……” “这肯定是个明国的大官,你看他的手,又白又嫩的……” “……” 周围的瓦刺士兵不住的讥讽着朱祁镇,还有几个瓦刺人丢了兵器,趴在地下,模仿这朱祁镇装死却又忍不住哭泣的样子,逗得周围的瓦刺兵哈哈大笑。 不多时,一个瓦刺统军模样的高大将官,分开了一众嬉笑的兵丁,走到了朱祁镇的面前,只见朱祁镇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面南而向,正襟危坐,朗声问道:“你是何人啊?是也先,还是伯颜帖木尔,亦或是知院阿剌?” 那高大的将官正要说话,只见人群突然被从中分开,貂裘大氅的也先提着马鞭走了过来,指着朱祁镇问道: “怎么,齐公子不记得我了吗?” 朱祁镇闻言,顿时愣在了当场,下意识的问道: “你叫我什么?齐公子,你是……” 也先一声大笑,接着说道: “也对,齐公子贵人多忘事!我给你提个醒吧!咱们两个玩过一个游戏,唤作千杯不醉,齐公子的一首诗文,我至今还在脑中——锄禾打谷一秤高,朦胧江水月入涛。老鸪声咽愁飞鸟,秋分杀胡不用刀。齐公子,你想起来了吗?” 朱祁镇闻言,惊得目瞪口呆,指着也先,口齿不清的说道:“你……你是……是罗……” 也先哈哈一笑,大声说道:“你总算想起来了!本太师族姓绰罗斯,名也先!你不是要平蒙古人吗?哈哈哈,本太师就在这里……” 朱祁镇一瞬间百感交易,只觉得有一把刀子在他的心头疯狂的来回劈砍,挖掉了他所有的自信,却回填进去了无比酸苦的羞愤。 “走吧!齐公子!去我的帅账聚聚!”也先转身一笑,身后的亲兵将朱祁镇从地上一把拎起,架在马上,向河对岸的帅账走去! ……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张辅和陈擒虎带着五千余部,正趁着夜色,自上游从南岸渡到了北岸,埋伏在了草丛之中。 南岸多沙,狭小而曲折,遍地尸首,一片狼藉。北岸多草,平坦而开阔。故而,瓦刺军定然会在北岸扎营。 瓦刺军今日凌晨,自北岸向南岸的明军发起了屠杀,屠杀过后,瓦刺收兵整军,分批的从南岸退回到了北岸。也先的帅旗迎风招展,在月光之下,分外的醒目。 也先骑在自己心爱的战马上,哼着草原上的歌谣,一马当先的带着得胜的军马从河水上趟过,很快便上了岸。 陈擒虎和张辅就静静的藏在瓦刺大营不远的草丛里,死死的盯着也先。 “国公!也先过河了!跟在身边的大约有两千军马!”陈擒虎低声说道。 “举火!” 张辅一声令下,陈擒虎猛地从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将手里箭头裹着棉布,浸着火油的羽箭点燃,射向了半空。 “杀!”张辅一声怒吼,带着兵卒向也先方向疯狂的冲了过来! 也先闻声吃了一惊,随即笑道:“倒是忘了,还有个张文弼没死!可这厮莫不是疯了不成,拿几千人马和我的五万骑兵对冲吗?” 话音未落,也先猛地回过身,低头一看,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了也先的脊背! “不对!这河水怎么浅了这么多!” “快上岸!” “哗——哗——噗通——啊——” 也先的大喊瞬间被滔天的水声淹没,自上游处,汹涌而来的河水如快马一般奔涌而来,闪电一般将小腿深的水位拉升了一人多高,巨大的冲力将河中的瓦刺军马一冲而倒。无数的瓦刺兵栽进了河里,被水流冲往下游。 也先和手下的两千多兵卒和身后的大部队,被陡涨的河水分成了两半。 此时,张辅手下的五千兵卒已经和也先手下的亲兵战成了一团。 张辅推了一把身旁的陈擒虎,大声喊道: “别管我!水势再有三两炷香的功夫就会弱下来,速战速决!” 陈擒虎闻言,发了一声喊,拎起马槊,发了疯似的向也先冲去。 也先手下的军马忙乱之下,匆忙迎敌,被张辅打了个措手不及! 前有伏兵,后有大水,再加上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势,两千对五千,很快就被张辅打了七零八落! 也先仗着骁勇,连发冷箭,射死了不少明军,乱战之中,也先瞄准了张辅,正要张弓,冷不防被陈擒虎摸到了马前。 只见陈擒虎弃了马槊,震脚一跳,两手抱住了战马的脖子,两臂一较,陡然发力,那战马吃痛,一声嘶鸣,被陈擒虎掼道在地。 马身沉重,力道反弹,震的陈擒虎喉咙一甜,一口淤血憋在了喉咙里,正遇上也先翻身而起,举刀扑来,陈擒虎一声闷吼,大嘴一张,一口黑血从喉咙里窜了出来,喷了也先一脸。 也先的眼睛被陈擒虎一口血迷住,手里的刀失了准头,原本奔着陈擒虎脖子劈去的刀,却劈到了陈擒虎的肋下!被陈擒虎一把攥住,一个虎扑,将也先压在身下,也先手臂发力,想将弯刀抽出,却不料陈擒虎悍勇无匹,任凭鲜血横流,血肉翻起,却死不放手,和也先滚在一起。 也先憋红了脸,猝然提膝,将陈擒虎顶开,正要起身,张辅的刀已经架在了也先的脖子上! 也先一声苦笑,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薄羊皮,打开来,里面是一团黑色的药泥,也先捻了一块,敷在了自己额头的伤口处,随后将羊皮裹好,一把扔到了陈擒虎怀里。 “用这药,止血最快!” 陈擒虎也不推辞,一把扯开了肋下的衣甲,将也先的药连着羊皮裹在了腰间! 这时,河里的水势也缓了下来,伯颜领着大军,将张辅和他的兵马团团的围在了正中! “放了我家陛下!我便还了你家太师!” 张辅将大刀架在了也先的脖子上,大声喊道。 伯颜闻言,连忙让部下将朱祁镇押了上来。 “英国公!朕在这里!”朱祁镇看到张辅,大声喊道。 “咱们一起放人,怎么样?”伯颜喊道。 也先闻言,指着伯颜,顺风呼道:“伯颜!咱们蒙古的汉子,从不和任何人妥协!你忘了吗?” “太师……” “咱们蒙古人,从不谈条件!向敌人妥协!本太师宁可死!”也先一声大喊,打断了伯颜的话。 “要是明军敢伤我,你就杀了他们的皇帝!”也先一声大笑,冷冷的看着张辅。 伯颜闻言,翻身下马,一把拎起了瘫在地上的朱祁镇,将他提到了阵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了兵刃,指着张辅喊道: “老贼!放了我家太师,否则我便杀了你家皇帝!” 朱祁镇闻言,吓得一脸惨白,手脚都开始发抖。 伯颜提了提朱祁镇的脖子,用刀尖在他的脖子上挑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你,让你的部下放了我家太师!否则,我就杀了你!” 朱祁镇慌了神,看了看张辅,看了看也先,又看了看伯颜。 陈擒虎拎起手边的马槊,架在也先的胸口,大声吼道: “你的部下划我家万岁一刀,我便戳你一个窟窿!” 也先闻言,哈哈大笑,抬手便抓住了陈擒虎的枪头,抵在自己的身上,看着陈擒虎的眼睛,朗声喊道: “来啊!戳啊!叫你看看本太师,怕是不怕!” 伯颜瞥了一眼也先,一提手中的刀,在朱祁镇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朱祁镇一低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鲜血缓缓的流了出来! 朱祁镇再也绷不住了,自己的鲜血带给他的恐惧让他顺间崩塌了所有的理智和最后坚强。 “英国公!你快放了他!朕要死了!朕要死了!”朱祁镇涕泪横流,张着大嘴歇斯底里耳朵喊道! “皇上!莫中了也先的计……” 张辅正要说话,却被朱祁镇的大叫打断: “朕让你放了他!你就放了他啊!你要抗旨吗?你要害死朕吗?你要反了吗?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们张家世受皇恩,你现在要害死朕,你对得起成祖和先皇吗?啊——我要死了!你快放了他!” 朱祁镇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喊之后,张辅架在也先脖子上的刀突然松了一松。 张辅只觉的自己突然之间万念俱灰,身子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默立良久,张辅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苦笑过后,张辅的脸猛地涨的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只见张辅缓缓松开了也先,低着脑袋一声闷吼,仿佛要将胸膛里的血都呕出来: “成祖!先帝!臣……臣窝囊啊!” 张辅一声低吼,随即提起手中的刀,一挺脊梁,抹了脖子。 陈擒虎惊怒之下,挺槊便刺,也先趁乱后跃,和陈擒虎拉开了距离,伯颜马快,阙准时机,一边发箭,一边引着大军前冲,很快便将也先接应到军中,不到盏茶的时间,张辅余部,除了死守着张辅尸身的陈擒虎,都被屠杀殆尽。 伯颜夹马正要催兵围杀陈擒虎,却被也先一把拦住。 只见也先翻身下马,走到了陈擒虎身前,一脸肃容。 “张文弼,威武一世,当回乡厚葬!你走吧!” 说完,也先将右拳置于胸口,向张辅行了一礼。 陈擒虎也不推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草草的一抱拳,将张辅的尸身担在肩上,大踏步的穿过人群,笔直的向南而去。 瘫倒在地的朱祁镇呆呆的看着南行的陈擒虎…… 陈擒虎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朱祁镇在这一刻竟猛地泛起了一丝乡愁…… 他从未觉得,大明,京师,离自己竟这般的遥远…… (第二卷:死生一念,完) ##第三卷:棋秤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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