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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至死堪用是老臣

朱祁镇自点兵之后南进,行至大同。 二十万军马早早的扎下了营寨,前方十五里,就是也先的帅营。 星低月昏,不辨东西。 这是真一个夜袭敌营的好时机,两万军马,人衔枚,马裹蹄,整齐齐的集结在了营门之外。 “报——” 一名总旗从辕门之外,滚鞍下马,一路小跑,跑到了帅账之前,拱手说道: “启禀皇上,前方探马回报,也先大军正在拔营,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向山坳里撤去!” 朱祁镇从未带兵打过仗,脑袋里对行军打仗的概念方略极其模糊,可以说完全是白纸一张,奈何此时站在众多将士之前,不好直接张口提问,万一漏了怯,岂不有损威严。 装模作样的思索了一阵,朱祁镇貌似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也先此举,早在朕的掌中!这样吧!诸位爱卿不妨也都说一说,也先夤夜拔营,是为何啊?” 张辅闻言,立即上前一步,沉声说道:“今夜的天气昏暗,乃是夜袭的好时机,也先统兵多年,定然知晓。自平原退到山坳,乃是虚招,其目的是为了以逸待劳,藏下兵马埋伏,诱使我军追击,伺机围攻!臣请求陛下取消夜袭,待到今夜子时,起风之后,全军推进至山口,火攻也先!” 张辅话未说完,只听身旁一声冷笑传来,打断了张辅的话。 张辅白眉一挑,转身怒道: “哪位将士觉得老朽的计策不对,大可站出来驳斥,藏头露尾,算什么汉子!” 话音未落,只见郭敬慢悠悠的走了出来,拱手说道: “启禀皇上!老奴久戍大同!深知蒙古军习性!蒙古军马作战,素来都是一拥而上,聚全力于一点,攻打薄弱之处。虽然凶狠,但战法短促,不擅长派兵布阵,稳扎稳打。也先之所以后退,定是因为在扎营之后,看到了我军的营防缜密,无懈可击,若贸然进攻,势必陷入来往攻守的拉锯战中!这是也先所不擅长的。所以,也先选择了后退到山坳之内,想凭借地势为后路,建立后营,这样一来,进可攻,退可守!要是咱们放弃了今晚的夜袭,等到也先扎好了后营,再去攻打,岂不是错失良机?!” 这时,王振也上前一步,拱手奏到:“老奴也觉得,郭公公所言极是,须知战机入电,转瞬即逝!若是等也先安顿好了后营再攻打,又不知会徒添多少无谓的伤亡啊!吾皇正当壮年,应有拓土开疆,一往无前之势,莫要学老人家畏首畏尾之举!” 王振顿了一顿,身后的党羽登时会意,一百多文武,齐身跪倒,口中颂到: “恳请吾皇,带我等臣工建功立业,拓土开疆,立不世之军功!” 朱祁镇向往征战已久,闻言早已是热血沸腾。久在诗词歌舞里打滚儿的他,哪见过这种阵势,一股热血上头,瞬间将张辅的话抛到了脑后,恨不得现在就跨上战马,砍了也先的脑袋,去太庙祭祖。 “荒谬!蒙古军都是骑兵!山坳里狭小崎岖,林木繁密,山坳口小,进攻摆不开阵势,撤退挤不进兵马!怎么可能当骑兵军马的后营……” 张辅急的直跳脚,扯着嗓子大喊。 然而,此时的朱祁镇根本就听不进去,一摆手,打断了张辅的话,回过头来,向王振问道: “王先生所言甚是,传令各军,准备出发!” “慢!”郭敬突然喊了一嗓子。 “怎么了?郭公公?”朱祁镇皱着眉头问道。 “老奴以为,夜袭敌营,兵贵精而不在多,新军经验少,从未参加过夜袭,恐怕力有未逮。不如抽调两位国公手下的百战老卒,派一大将带领,组成夜袭精兵,必能重创也先!” 朱勇和张辅对视了一眼,顿时已经了然了王振的谋划! “为了保证自己的兵权不被架空!王振这狗贼是想将这两万老卒剥离出去,直接送给也先吃掉啊!没有了这两万老卒!凭新军的战力,这仗必输无疑啊!” 朱勇和张辅飞快的用眼神交流着! 这时,只听朱祁镇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派哪位将军出战呢?” 话音未落,只见宋昌义走了出来,拱手奏到:“奴才保举成国公出战!成国公久经战阵,素有威名!区区也先,一战可破!” 宋昌义刚刚说完,王振也一拱手,接着说道:“老奴也觉得成国公乃是不二人选。” 王振的诸多党羽见王振表了太,纷纷拱手附议。 “好!那就派成国……”朱祁镇正要说话。 “臣愿往!”张辅猛地一声大喊,伸手拉住了正要上前的朱勇,迈步上前。 走过朱勇身边之时,张辅悄声说道:“老夫今年七十五,你今年五十九,你活着比我有用!我此去袭营,王振这狗才必定不会派兵接应,老夫一定拼了性命,将这两万老卒能带回多少便带回多少。若是不幸战死,直接去见了成祖和先帝便是了。你可得把皇上完完整整的带回京城!大任在肩,莫要疏忽!” “英国公!你在和成国公说什么呢?”朱祁镇问道。 “臣想请成国公将这一阵让给我来!臣自永乐二十年起,便追随成祖,五征鞑靼,对和蒙古骑兵作战颇有心得!此次夜袭,请皇上交给臣来指挥!” “老国公年事已高,还是……”宋昌义在一旁刚说了一半,只听张辅一声怒喝,一跃而起,跳上了马背,单臂一挥,将一把大刀提在掌中,沉声喝道: “是哪个说老夫年迈?可以上来试试!老夫的刀下数不清多少冤鬼!不差你一个!” 生若闷雷,回响不绝。 王振见状,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暗中思忖道:“本来是想杀朱勇的,既然你个老东西跳出来挡刀,咱家就先成全了你!” “老国公真是老当益壮,堪比廉颇在世!由此老将领兵,何愁夜袭不克!老奴也保举老国公领兵,再推举大同镇守太监郭敬领五万军马,从后接应!” 朱祁镇听到王振也保举了张辅,更有五万军马接应,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兴奋之下,让手下的卫士将自己的御马牵了出来。 “老国公此去,便乘朕的御马,坐朕的紫金鞍!这样一来,朕虽不能同往夜袭,也好似亲自上阵一般!” 张辅也不推辞,翻身上马,点了两万老卒,将出营门之际,张辅猛地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朱勇一眼,一勒缰绳,飞也似的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十五里外,平原之后是山坳,坳中有灯火闪烁,蹄声阵阵。树林深处,烟尘似起,仿佛有大队人马移动。 山坳之前的平原,绵延着十数里的军帐,此刻一片漆黑,零零散散的几百个瓦刺兵,正在拆卸着帐篷,驱赶着拉载粮草的牛马。懒懒散散的向山坳方向走去。 然而,这些都是假象。 在也先大营两翼的漆黑之中,无数的瓦刺兵正潜伏在阴影深处,紧紧的握着弯刀长弓,仿佛张开的一张大网,等待着猎物掉入陷阱。 “对方的兵马到哪里了?”也先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森冷的光,向身旁一个哨探发问。 “驻扎在前方两箭之地!” “果然来了!什么旗号?” “没有旗号!” “没有旗号?大概多少人马?” “大约两万人马!” “你下去吧!”也先皱着眉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这时,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走了过来,沉声问道: “太师,怎么了?” 也先缓缓的摇了摇脑袋,一脸凝重的说道: “今晚来夜袭的明军不简单!咱们得打起精神?” 伯颜帖木儿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两万军马到了咱们前方两箭远近的位置,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足见其军纪严明,经验老道,说明这根本不是那支新军;不打旗号,说明领军的不是好大喜功的那些草包文武,而是久经厮杀,懂得藏锋敛势的老将;没有立刻对咱们的大营发动攻击,说明领军的将领已经看破了咱们的埋伏之计;和咱们的距离保持在两里的距离,说明领军的将领非常了解咱们骑兵的冲锋距离,一箭的距离起步,两箭的距离内加速,三箭的距离成阵!两箭之地的距离,正好是咱们的骑兵势未成,阵不列的最薄弱零散的时候。保持好这个距离,只要咱们发动进攻,他立刻就能半渡而击!伯颜,传令山坳里的五百疑兵,不用在树林里制造烟尘了,也熄了火把吧!人家早就看破了!通知哈勒和阿失,各带两万兵马,立刻向东南和西南移动,不要交战,迅速合围对面的明军!” 伯颜深吸了一口气,赶紧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很快,张辅便看到了山坳里的烟尘熄了下去,火光也灭了,顿时一声苦笑,缓缓的站起身来,摸了摸马的鼻子,徐徐说道: “也先这是要硬碰硬的干一场了!想吃掉老夫,哼!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报——”一个明军的哨探一路小跑,来到了张辅的身前。 “报老国公!咱们身后接应的五万军马,突然后退了五里!” 张辅闻言,一把将插在地上的刀拎起,沉声说道:“早就看出姓郭的太监和王振是穿一条裤子的狗贼!本也不指望着他能接应我们!” “老国公!那咱们怎么办,要不也撤吧!”张辅的副将陈擒虎沉声说道。 “撤是来不及了!这个时候,怕是也先的大军已经从左右两侧合围了!”张辅用刀尖在地上勾画着地图。 “那怎么办!”陈擒虎问道。 “舍马,步战!也先大军二十五万,兵分四路,大同此地由也先亲自率领,也不过只有八万人马,兵分两翼,中央必定薄弱,咱们突破了他的大营,直接扎进山坳里,咱们舍了马,进了拗口,便可凭险而守,蒙古人舍命不舍马,山坳里骑兵摆不开阵势,无法强攻!咱们守上几轮,分批沿山谷南回!” 陈擒虎闻言,正要下马,被张辅一把拦住。 “你要干嘛?” “舍马,步战啊!国公!这可是你说的啊!” “步战打骑兵,你这是送死!马是要舍,这不假,可不是这么个舍法!” 张辅的白眉一挑,布满沟壑的皱纹里,隐隐泛出了嗜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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