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沙场秋点兵
风卷落叶,细雨蒙蒙。
帅账之外,高台之上。
朱祁镇第一次穿上了威武的金甲,站在了五丈高的点将台上。文武臣工侍立两旁,威严肃穆。
如雷的军鼓已经响了三通,所有军马全都动了起来,从四面八方的营房中涌出,向校场汇聚。
马鸣、人语、脚步、长枪、盾牌、各色的兵种如乌云卷舒一般汇聚,看得朱祁镇热血沸腾。
“朕的兵马雄壮若斯,真乃气吞山河之势也!”朱祁镇神采飞扬的赞道。
然而,立在台的英国公张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后槽牙咬的吱吱作响,两只大手攥的青筋暴起,连颔下的白须,都气的微微发抖。在他身旁的朱勇不停的拉着他的手腕,小声说道:
“老国公,你冷静些,莫要坏了商议好的大事!”
张辅喘了两口粗气,气闷的压着嗓子说道:
“都说这帮新军散漫,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方知不假!三通鼓响完,还没有列好队伍!我带的兵,夜半集合,也不过只需两通鼓!你在看这些个兵丁,马军的马行不成列,立不收声!步军的士卒交头接耳,衣甲不整!前军的长枪,有的持左手,有的持右手!后军的盾,没有一个挡在胸前的,都拎在肘底下耷拉着。你看看,那里竟然还有嬉笑的!你说,这样的兵马,怎么上阵厮杀!还号称五十万兵马!就这二十万草包,能顶五万人马,都是多说了!”
张辅越说越气,一张黑脸涨得发青!
朱勇喘了口气正要说话,只听张辅气的一跺脚,沉声说道:
“都五通鼓了!还没站好!我这就面奏皇上,派军封锁辕门,迟来者军法从事!”
朱勇连忙拉住张辅,要他噤声!
两个人在台下拉扯推搡,很快便被站在高台上的朱祁镇发现。
朱祁镇诧异的张口问道:“英国公?成国公?你们在干什么啊?”
张辅正要说话,冷不防被成国公朱勇跨前一步,挡在了身后。
只听朱勇行了一个军礼,大声说道:“臣和英国公正在感慨,吾皇的新军气象雄武,士气可用!”
朱祁镇闻言很是受用,抚掌赞道:“英国公和成国公自成祖时起,便是声震南北的名将!两位国公这样说,就一定不会错!”
朱勇闻言,接着说道:
“臣以为,兵法有云:兵贵神速!趁着士气可用正好与瓦刺今早决战!”
朱祁镇闻言,开心的赞道:“成国公所言极是,朕也是这样想的。”
朱祁镇话音未落,王振的眼角顿时浮上了一丝阴霾:
“朱勇这厮不是一直坚持着:新军不宜速战的言论吗?怎么突然转了立场,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正在王振的大脑飞速的计算着朱勇有什么诡计的时候,朱勇再次开口说道:
“臣有一计,可以弥补新军战场经营不足的缺陷,快速的让新军达道最佳的备战状态,随时可以与也先决一死战!”
朱祁钰顿时来了兴趣,大声说道:
“哦?快讲!”
王振的两眼一眯,默念道:“来了!朱勇啊朱勇!让咱家看看你露的到底是个什么尾巴!”
“臣以为,军之士气在官,不在兵!臣和英国公手下有两万老卒,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可以让这两万老卒和这二十万新军混编,每名老卒统领十名新军,由老卒担任底层的小旗、总旗和把总。教授新军厮杀的技巧,传授战场的经验。对阵时,带头冲锋,鼓舞新军的士气。提高新军作战能力——快!精!准!”
朱勇说完了话,目不斜视的看着朱祁镇,忐忑的观察着朱祁镇的反应。
朱祁镇思索了一阵,笑着说道:“这个主意好!春风化雨,从下而上!好!准奏!就这么办!”
王振闻言,长吸了一口冷气,脑袋里嗡的一声,打了一个冷战:
“好你个朱勇!好你个张辅!这是要釜底抽薪的夺咱家的军权啊!待到你那二万人马彻地的融进了新军,底层的把总、总旗都变成你的亲信,这支军队,我还能指挥动吗?从下而上,把咱家架空!这等阴狠的主意,你也想的出来!咱家一定不能轻饶了你!”
王振狠狠的搓了搓手指,递给了站在离自己十几步远处的大同镇守太监郭敬,郭敬会意,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后,点兵结束,朱祁镇有些疲乏,回帐后很快便睡去了。
郭敬眼看四下无人,三步并坐两步的钻进了王振的军帐之中!
王振正立在帐内,背对着帐门,看着墙上的地图发呆,听到郭敬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晃着脑袋,沉声说道:
“郭公公!你也是久镇军中的老人儿了!今天成国公的这一计,你可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看明白了!成国公是想在底层武官中安插亲信,架空王公公的军权!”
郭敬的头发已经花白,枯黄的皮肤上生了不少的斑,站了没多久,就开始累的背痛,伛偻的微微驼了驼背。
王振蓦地转过身来,指着郭敬的鼻子说道:
“忘了,你腰背不好,你坐下说!行军打仗的事,咱家不懂!你给咱家出个主意,解了这个局。对了,听说你进宫之前,有过一个女儿,隐姓埋名的嫁到了苏州,生了儿子,也就是你外孙,应该是今年考科举,对吧?这事要是给咱家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郭敬闻言,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头上快要淌下来的汗滴,涩声说道:
“为王公公分忧,乃是老奴的荣幸,不敢多求!”
王振哈哈一笑,轻轻的拍了拍郭敬的肩膀,徐徐说道:
“咱家这个人就是这样,跟咱家一条心的人,咱家绝不亏待了他;跟咱家有异心的人,咱家也绝不会放过他!你说呢?”
郭敬闻言,两腿一软,打着哆嗦,高声喊道:
“老奴自然是和王公公一条心的!”
王振闻言,一拍大腿,哈哈笑道:“那就好!你给咱家出个主意吧!”
郭敬眼珠子一转,在地图上飞快的瞄了一眼,歪着脑袋思索了一阵,随即眉毛一展,笑着说道:“妙计有了!”
“这么快!说来听听!”王振屏退了左右,附耳到郭敬身前。
一炷香后,郭敬悄悄的离开了王振的大帐,王振独自一人站在了那张勾画的潦草杂乱的地图面前,嘶声笑道:
“朱勇啊,朱勇!看看这回,你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