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朱标脸上刚焕发的神采又黯淡了些，颓然向后靠去，有些自嘲地苦笑道： “孤晓得。只是……孤这身子，自幼便比兄弟们沉重些。” “便是寻常马匹，载着孤久了，恐怕也会腿软力乏，更遑论驰骋骑射了。” “唉，或许是天意如此。” “无妨。”顾逸之早有准备，从容道，“殿下可还记得，臣曾与您提过，臣自幼生长的三山街，乃商贾汇集之地，南来北往的货物极多。” “臣记得，约莫两年前，曾有西域来的马贩，运来一批体格格外高大健壮、骨骼粗壮、肌肉结实的马匹，谓之西域挽马。” “此马虽不以速度见长，但耐力惊人，负重能力极强，行走之际步伐稳健，鬃毛浓密，无风自动，看上去甚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若能寻得此类马匹，稍加训练，用于骑乘，当可解殿下之忧。” 朱标眼前又是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 “好！好！好！顾郎中，你着实是个万事通！” “若军中真有此等良驹，或民间有此马种，孤立刻派人去寻！重金求购亦在所不惜！务必在秋猎前寻得合适的坐骑！” “殿下谬赞了。”顾逸之谦逊地笑了笑，“臣只是恰巧生长于市井，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些罢了。” “三山街走卒贩夫往来不绝，济世堂又是开门待客的医馆，每日人来人往，便自然什么行当的人都可能认得一些，听得一些杂闻。” 朱标点点头，感慨道：“市井之中，亦有能人异士，不可小觑啊！” 他想起一事，又道： “对了，三山街走水之案，锦衣卫那边，听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纵火元凶与背后指使之人，皆已锁拿。” “孤会吩咐下去，专门拨出一笔款项，用于资助三山街受灾街坊重建屋舍，恢复生计。” “不能让京城首善之地，留下这般疮痍景象。” 顾逸之闻言，立刻后退一步，深深一揖，语气诚挚： “臣代三山街众多街坊邻里，拜谢太子殿下仁德！殿下恩泽，必能安抚人心，鼓舞士气。” “此举亦是为我大明国威体面。” 朱标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语气变得凝重： “年关将近，四方属国、外邦使节入京朝贺者将众。” “天子脚下，堂堂京师，不当有这等残破不堪、民生凋敝之处显现于人前。” “此事说来，亦是关乎国体颜面的要紧事。” 顾逸之看着烛光映照下朱标那张依旧有些圆润，却已然透出沉稳与忧思的面容，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位历史上以仁厚著称，却英年早逝的太子，肩上承载的担子，远比旁人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他每日思虑的，不仅是自身健康，更是国家边防、军队强弱、民生疾苦、外交体面…… 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 顾逸之语气中带上了真切的关怀： “太子殿下日常思虑之事如此繁巨，实在是劳心费神，损耗心血。” “臣观殿下近日气色虽好，但眉间隐有倦色，言语间亦有心气浮动之象。长此以往，于养生不利。” “臣这就去为您配一剂宁心安神、补益心脾的方子。您晚间睡前服用，或可助您安眠定志，养足精神。” 闻言，朱标大为感动，看向顾逸之的目光更加温和信赖，叹息道： “医者仁心，体察入微啊！满朝文武，各有算计，也就是顾郎中你，还时时惦记着我这把身子骨，惦记着为我调理了。” 他这话说得颇为直白，透露出身处高位者的孤独与对真诚关怀的渴望。 顾逸之想要再说什么，朱标却已经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顾郎中有心了。方子配好，交给小太监便是。时辰不早，你也累了一天，先去歇息吧！” “臣告退。殿下亦请早些安歇。” 顾逸之拱手行礼，退出了朱标的寝殿。 回到自己暂居的客院房中，顾逸之没有立刻休息。 他先就着灯光，仔细回忆了朱标方才的神态、言语、脉象。 然后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写方子。 以归脾汤为基础，酌加柏子仁、合欢皮以增安神之效。 又考虑朱标体质，稍佐陈皮、砂仁理气和中，以防滋补壅滞。 写罢，他又检查了一遍药材配伍与剂量，确认无误，才将方子折好，放在案头显眼处，预备明日交给太子身边的内侍。 做完这些，他才得空坐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准备继续翻阅医书，核对日间一些医案的记录。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小福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急切的神情。 “先生先生！你先别忙，听我说！”小福顾不上喘匀气，连声叫道。 “慢着些，别急。” 顾逸之见他跑得气喘吁吁，扶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又转身给他倒了杯温茶水： “先静一静，缓口气，勿要大口牛饮，免得呛了肺，伤了气。” “好好好，我知道啦先生。” 小福早就听腻了顾逸之这些养生唠叨，接过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便迫不及待地放下，急急道： “先生你先听我说完嘛！你不是叫我去市面上打听人参，特别是红参的行情吗？” “我今天可是跑了不下七八家药铺！咱们常去的仁济堂、保和堂，不常去的广生堂、回春阁。” “就连城西那几家据说背景很硬，专做贵人生意的大药铺，我也都想办法进去问了！你猜怎么着？” 小福卖了个关子，见顾逸之认真听着，才继续说下去： “近日这人参，尤其是红参的行情，真是好得古怪！” “几乎家家都说自己得了百年老山参，还有的言之凿凿说是高丽贡参流出、宫内御用同款。” “说得有鼻子有眼，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 “只是这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一个比一个离谱。” “便是连带着普通的、才三五年的园参、移山参，价格都比上个月涨了两三成不止！” 小福一口气说完，顾逸之听完，脸上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看来那鬼市的样板效应，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显现了。” “那你可曾亲眼见到那些号称百年、贡品的贵价红参？具体是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