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从沈书翊的头顶往下浇。 不是直接倾盆，而是淅淅沥沥的往下渗透，渗透到他伤口的每一寸。 沈书翊每一寸的皮肤都在收紧，身体因为疼痛不断的在颤栗。 他一声没吭。 额头脖颈青筋暴起，跪在地上的沈书翊仰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冷若冰霜清的程向安。 他说：“穗穗，这些疼痛，当年我成半个残废的时候，已经受过了。” 他在告诉她：这些手段，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对于一个有着绝对意志力的人来说，外显的皮肉上的疼痛，算不得什么。 程向安沉眸，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像是要将他的头皮扯掉。 近距离的对视，四周一切都悄无声息，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乱掉的心跳。 “啪。” 程向安巴掌抽在他脸上，她厌恶他看过来时的目光。 沈书翊苍白的脸被打偏到一边，他笑了笑，却还是又将头移过来。 “啪。” 沈书翊的视线还没有全然聚焦，程向安的巴掌又狠狠抽了过来。 这次，他唇角撕裂。 却依旧自我的将头重新偏过来。 而巴掌也没有任何偏差，直到沈书翊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后，脑袋昏沉沉垂下。 程向安冷冷的看着昏过去的沈书翊，一盆凉水从他头上浇下。 沈书翊有短暂数秒钟的清醒，接着又重新昏死过去。 时间已过凌晨两点。 耗费体力的程向安有些力竭，她坐靠在一旁的沙发上休息，在空**冷冽的地下室内，隔着牢笼看着昏迷的沈书翊。 哪怕他此刻遍体鳞伤，狼狈卑微，程向安心中依旧没有多少的畅快。 程向安垂眸，看着自己手指上殷红的鲜血，厌恶的皱眉，拿着湿巾擦了又擦。 好像，他的血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地下室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也没有黑夜和白天的区别。 只要不走出这里，仿佛时间永恒。 程向安手指撑着额角，脑海中不断回**着家人惨死的画面，和要近一步夹注在沈书翊身上饿酷刑。 她不管沈书翊为什么要自己送上门让她折磨，此刻也不愿意多想。 程向安起初只是闭着眼睛假寐，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睡去。 当四方城升起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沈书翊缓缓睁开眼睛。 地下室依旧昏暗，唯有他被关押的地方灯光最亮。 是囚徒，更像是个需要灯光打量才能看的更清楚的物品。 灯光刺眼，有些妨碍视线。 但沈书翊还是清楚的能看到卧在沙发里的程向安。 他晦暗的眸子就那么看着，在她的谨小慎微里，目光肆无忌惮，没有任何遮掩，直到察觉到他一瞬不瞬目光的程向安缓缓睁开眼睛。 不分白昼，身体像是被注射了药物般亢奋。 程向安坐直身体，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陆危止发来的信息： 【媳妇儿我在酒店大堂，醒了给我回电话】 不想吵醒她，所以没有打电话，信息也只发了一条，怕耽误她休息。 零点的那通电话，扯谎并不高明，陆危止只需要多打几通电话，就能知道她在会所买了个“男模”。 但他没有。 他昨晚确定了她的安全，便什么都没有多问。 程向安喜欢叫陆危止莽夫，其实并不贴切。 皮相演恶鬼，内里是净土。 他是个俗人，却很多时候让程向安觉得，他有颗圣心。 程向安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握着手机和车钥匙便起身朝外走。 沈书翊看着她的举动，猜到她要去找谁，忽的开口问：“穗穗，什么时候回来？” 程向安踩在水泥地上的皮鞋轻顿一瞬，嘲弄的勾起唇角，却没有回复他一句话，径直打开门离开。 地下室的隔音极佳。 当沉重的铁门闭合，沈书翊就连她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程向安走出地下室，却并没有离开。 她坐在车上，目光沉冷的看着这条去往地下室必经的路。 她不相信沈书翊这样的人，忽然的出现，会没有任何后手。 但，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程向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断收紧，咬紧了牙关，这种揣摩不透的感觉，让她的情绪不受控的波澜起伏。 程向安拿起手机，让人在地下室外安装多个监控。 上午八点，程向安出现在酒店大堂，从后门进入提前让人开好的房间，洗漱后，给陆危止打电话。 陆危止几乎是一秒接通，“我的睡美人媳妇儿，这是睡醒了吗？” 程向安听着他低沉戏谑的嗓音，说了自己的房间号。 陆危止：“早餐准备在房间里吃，还是待会儿老公带你去餐厅吃？” 程向安昨晚喝了些酒，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吃，原本她并没有什么饥饿感，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刻听到他这样问，饥饿感像是在胃里翻搅，发酸又发疼。 “……我……想吃你做的。” 话说出口，程向安顿了顿，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这是酒店又不是在家里。 “待会儿去……” 她想要更换的言语还没有吐出口，就听到手机那头的男人说：“成啊，我媳妇儿想吃满汉全席都给做，小千金，点餐吧。” 程向安抿了抿唇，“你难不成还要回家做吧？” 只是瞬息间的功夫，陆危止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给酒店接个后厨，这点小事儿，还难不倒你男人。” 他说：“不给借，咱就给他把整个酒店买下来。” 正好他们的宝贝女儿最近似乎对管理酒店的小游戏很感兴趣，虚拟游戏，怎么有现实版的有趣。 前台在陆危止方才大堂不久，就认出了陆危止的身份，当即就通知了大堂经理，大堂经理匆匆赶来询问陆危止有什么需要，是陆危止不耐烦他挡着自己等老婆，直接把人赶到了一边儿。 现在听到陆危止要借厨房，马上有眼力劲儿的让人去安排最新鲜的食材。 这边刚安排完，整理整理领带要去找陆爷刷脸熟的时候，抬脚就听到陆爷跟菜市场买鸡蛋一样的要买他们酒店。 大堂经理哪还敢耽误，当即上前：“陆爷，后厨各种食材都备下了，您这边请……” 大堂经理殷勤的躬身做出“请”的姿势，生怕迟了半秒。 “衣服，拿起给我太太。” 陆危止将衣服递给大堂经理，大堂经理立即安排前台送上楼。 前台在走廊遇到客房服务人员，低声问：“这位陆太太昨晚什么时候入住的？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难道是在我接班之前？” “昨晚我没什么印象，但是……”客房服务人员左右看看，凑近前台，压低了声音，这才开口：“但是我半个小时前看到有个女人走进去了，不会就是你口中说的陆太太吧？” 这老公在楼下大堂等了半天，被等待的妻子匆匆来到事先订好的房间，作为八卦中心的酒店工作人员，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觉得自己嗅到了某种豪门八卦。 “咚咚。” 前台敲门，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程向安刚刚洗过澡，发丝湿润垂下还在滴水，白皙皮肤被净水浸润后透出淡淡的粉色，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宽大浴袍挂在肩上，露出性感的锁骨。 这一刻前台可以很肯定，自己昨晚换班后，没有再见过眼前这位陆太太。 这样的美人，如果打过照面，任谁都不会全无印象。 “请问是陆太太吗？” 视线焦距的一瞬，前台收敛起眼中的惊艳，露出经过千百次培训后的职业性微笑，温声询问。 程向安看了眼她拿着的衣服，点头，“嗯。” 前台双手恭敬的将衣服递上，“陆爷去后厨了，这是您的衣服。” 程向安接过衣服，要关门时，手指轻顿，问：“他什么时候到的酒店？” 前台呼吸显示一顿，继而心脏狂跳： 来了来了，这场豪门八卦的入场卷还是让我拿到了，现在这位陆太太是要收集关键性信息，为待会儿的圆谎做铺垫？ 新婚不久，贵太夜不归宿，诓骗丈夫酒店苦等，这新闻被传扬出去，八点档都能拍几十集的电视剧。 “天刚亮就来了，大概……六点左右。” 而现在已经近酒店。 陆危止在大堂坐了近三个小时，只给她发了一条抵达的微信，之后便那么静静的坐着等她醒过来联系自己。 陆危止的手机是高端定制，但他使用起来，跟个老年机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接打电话回复消息别无用处。 所以他在大堂的时候，不会同其他人一样玩手机打发时间，他会认认真真的坐在那里，等着她的消息。 想到这里，程向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下。 一刻钟后，换好衣服吹干头发的程向安乘坐电梯，出现在后厨门口。 带着厨师帽的厨师看到她，提醒：“这位女士，这里是酒店的厨房，外人不能……” “陆太太。” 拿着菜叶子的大堂经理系着围裙，看到被拦下的程向安三步作两步的跑过来，“是陆太太吧，您本人比照片上还漂亮，陆爷正在里面给您做早餐呢，陆爷说您最爱吃他做的早餐了……” 经理边满脸堆笑的说着，边指引着程向安去找陆危止。 后厨空间很大，其他厨师都在有条不紊的工作，陆危止在最里面被单独开辟出一块空间供他发挥。 男人身上的黑色衬衫袖子挽起，遒劲有力的小臂拎着锅铲，游刃有余。 上面的油烟机嗡嗡作响，放佐料时，那双大掌精准把握，谈笑风生的跟身旁的厨师交流：“我媳妇儿那是身娇肉贵的千金，这料儿多了少了，她一尝就知道，不合胃口人家也不说难吃，就沾沾筷子放在一旁……” 这厨师是个会来事儿的，见陆爷提起老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便顺着他的话说：“陆爷真会疼媳妇，难怪我找不到老婆呢，学习了学习了。” 陆危止轻“啧”声，“自然，我媳妇儿可给我生了个女儿，跟她长的一模一样，你是不知道多好看。” 厨师：“能被陆爷看上，肯定是漂亮。” 这话，全全是奉承，却不知道哪个字儿拍到了马蹄子上，陆爷侧眸扫了眼。 厨师接收到陆爷不善的目光，愣了愣，“……陆爷怎么……这么看我？” 陆危止：“我媳妇儿漂亮归她漂亮，谁敢打她的主意……” 厨师瞪大眼睛子，他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陆太太的主意，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到一道清亮的女声，“陆危止。” 拎着铲子的高大男人挑了挑眉，随手关了火，朝着声音来源看去，懒懒散散的眼底在看到小千金漂亮脸蛋的那刻迸发出光亮： “媳妇儿，这里油烟大，饭马上就好，你去餐厅吃还是房间？” 他想让她出去等着吃饭就行。 程向安缓步朝他走过来，旁若无人的搂住他精壮的腰身，将小脸相迎埋进他宽厚的怀里。 陆危止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怕油滴到她香香漂亮的衣服上。 他媳妇儿人美，衣服也好看，天上的仙女都没她漂亮。 “媳妇儿，虽然我很喜欢你抱，但我这身上都是油烟味，可会弄脏你的衣服……” 看着这一幕的大堂经理和厨师们，听着陆爷那轻柔的像是生怕吓到什么弱小生灵的动静，不太敢相信这个调调能是陆爷发出来的。 几人正看的目瞪口呆，就收到了陆爷鹰隼眸子森冷的警告。 他的轻言轻语，只限定他媳妇儿。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程向安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目露凶光的男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陆爷在线表现一秒变脸的绝技，垂眸的刹那，眼角眉梢温柔的像是能掐出水来，“快中午了，早午餐一起吃，吃的丰盛些。” 她仰着小脸，让陆危止看到她眼神中的疲惫，男人倾身：“昨晚没睡好？” 程向安觉得，昨晚应该说是没怎么睡。 “不抱着你睡不着。” 她一句话，轻易把陆爷钓成翘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