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离怨早早起来，梳洗后穿上那件熟悉的帝袍。这件帝袍她穿了大半年，也未曾更换。 崔珏之前向她递交过新版帝袍的制衣方案，她大概看了眼，上面的珠宝金线太过复杂。 每每看到这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她就会想起嶓冢山山下的贫民窟，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普通老百姓。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这是“香山居士”写的一首讽刺诗，短短一句就道尽了世间悲凉。 所以之后，离怨的一切装扮从简，即使是参加重要的会议宴会，也较其他人穿得朴素些。 “咚咚咚。” “离怨，是我。” “进来吧。” 离怨扣好腰带，通过镜子看向门外进来的江辰。 “离怨，你昨夜没睡好？”江辰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脚步一顿。 “没什么，只是正常的失眠而已。”离怨眼神躲闪着，又补了一句，“习惯了。” 江辰有些心疼，“下次睡不着就来找我，我哄你睡。” 殿外又传来崔珏的通传声：“帝君，钟馗将军和翟川首领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北方传来新消息，寒狱的封印又弱了几分。” 三人一行踏上幽冥车，天刚蒙蒙亮。 崔珏坐在车辕边，翻着手里的文书，时不时皱眉。 “杨鬼帝说……无妄这几日除了撞封印，还总在寒狱里念叨‘生神’‘死神’，像是疯魔了一样。” 离怨心里一紧，“生神？他提这个干什么？” 江辰说：“无妄是十三凶煞里最清楚上古秘辛的，他现在突然提这个，恐怕没安好心。” 车在罗酆山脚下停稳，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离怨下车时，江辰刻意地站在车前替她挡住风雪。 杨云和几个鬼将早已等候多时。 “帝君，寒狱的封印已经出现裂纹了，张衡在里面盯着，我怕再等下去会出乱子。” 几人顺着冰岩铺就的台阶往下走。 刚走到寒狱入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无妄嘶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离怨，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张衡见离怨过来，连忙侧身让开。 “帝君，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停过了，封印的灵力在被他一点点吞噬。” 离怨抬眼望去，寒狱中央的冰柱上，无妄被菩提藤捆得严严实实，黑雾缭绕的身体上布满了裂痕，可那双纯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她。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总是魂体不稳？为什么你会一次次重生？” “你想说什么？”离怨面无表情地问。 “哈哈哈！” 无妄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寒狱里回**。 “因为你是生神啊！生神不灭，却要受生死平衡的诅咒。只要死神还活着，生神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离怨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辰，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胡说！”钟馗率先发火，“帝君是冥界的离怨帝君，怎么会受这种诅咒？” 无妄冷笑一声，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离怨身上。 “不信你就问问江辰，问问江恨，他们敢说这是假的吗？死神阿迪斯不老不死，天生克制生神，克拉拉当年就是活不过三十岁，才会以身封印裂隙，想借着死亡打破诅咒。可她没想到，阿迪斯会用眼泪种出菩提树，让她一次次重生。” “你说的生死平衡，是什么意思？”崔珏眉头紧锁。 无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黑雾在他周身翻涌。 “创世神分开混沌时，就定下了规矩——死神掌终结，生神掌生机，两者相生相克，必须保持平衡。可死神是不老不死的，生神要是也能长生，平衡就会被打破。所以创世神给生神下了诅咒：只要死神还在，生神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只能靠重生延续生命，永远在死亡和痛苦里循环。” “你以为江恨为什么一直守着冥界？他不是在等克拉拉，他是在赎罪！他知道自己活着，你就永远活不过三十岁，可他又舍不得死，只能看着你一次次经历死亡！” 离怨浑身发冷，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她转头看向江辰，少年的紫眸里满是慌乱，伸手想抓她的手，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不是这样的，离怨，你别信他的话！我父亲当年留下眼泪，是想让克拉拉活下去，不是想让她受这种苦！” “活下去？”无妄嗤笑一声，“这种一次次看着自己魂飞魄散，又在陌生的身体里醒来，连记忆都留不住的‘活下去’，你觉得是恩赐吗？” “离怨，你好好想想，你现在多大了？再过几年，你就三十岁了，到时候你会像克拉拉一样，魂体一点点消散，连重生都要看江恨的脸色！” “不……”离怨绝望地摇着头，眼里蓄满了水汽，“江恨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看着我死的。” “他是不会看着你死，可他也不会自己死啊！” 无妄的声音陡然拔高，锁链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会像当年一样，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等你重生后，再假装不认识你，看着你重新经历一遍痛苦。这就是死神的自私！他爱你，却更爱他自己！” “你闭嘴！”江辰猛地冲上去，菩提藤瞬间缠住无妄的脖子，眼里满是杀意，“你再敢胡说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 无妄丝毫不怕，反而笑得更疯。 “怎么？被我说中了？江辰，你不也是一样吗？你是阿迪斯的眼泪变的，你身上流着死神的血，你也在克制离怨的生机！你以为你护着她，其实你也是害死她的凶手之一！” “你！” 江辰的身体僵住了，菩提藤垂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这双他用来保护离怨的手，竟然也在无意识地伤害她。 离怨看着眼前的混乱，只感到一阵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她来经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