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恭送宁将
安平也跟着大部队在外头跟着收拢残兵。
待半晌不见自己师父之后,这才四处张望寻觅着。
她探头探脑往主帐之中看了一眼。
顿时呆滞在原地。
“啊……”
这一声尖锐的爆鸣。
顿时引得旁人侧目。
箫叙率先看顾到了此处,心头顿觉异常。
急急忙忙往此处赶来。
“可是,可是……可是你师父出了什么事情。”箫叙手上微微颤抖,看着安平的眼神中满是期待,等着这小丫头驳斥自己。
安平脚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两行清泪不自觉流下,干张着嘴半晌发不出一个音,只能手颤抖地指了指帐中。
箫叙忽而心慌得厉害,手也抖得不成样子,缓缓掀开帐角,顿见宁良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身后还插着那杆长枪。
刹时,耳鸣声萦绕在他脑海中。
箫叙茫冲了过去,见宁良英闭着眼,一手撑着马槊,人软软地垂了下来,一手护在胸口,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箫叙双手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咬紧了牙关,猛喘了几口气才敢抬起手微微探在宁良英的鼻息。
泪就砸在地面儿。
浸在宁良英的血印上。
“来,来人啊。”箫叙脸色惨白,人晃**到门口勉强扶住帐门朝着眼前的兵卒吩咐道:“去请将军和几位首将。”
看那兵卒还在怔愣。
箫叙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吼道:“快去。”
“着急忙慌把我们叫过来干啥,正在清缴残兵。”李君赫颇为不解。
“就是,老萧你最好有急事?”
唯有赵珩,脸色臭得厉害。
他深知箫叙不也那等鲁莽之人,战中突然召集几人,事出反常。
看了一圈。
赵珩脸色更臭了。
方才进攻之际,宁良英与他同时压阵中军,那丫头冲得比他还猛,应该早早就到了。
如今怎么还不见人影,遂皱着眉问道:“良英呢。”
箫叙终究是隐忍不住哭得泣不成声:“在里头,女真二皇子那几条大鱼也跑了。”
他们几人也觉得不对劲,急忙就往帐中冲。
安平眼神凶恶,听闻箫叙那一句“几条大鱼跑了”,顿时扯过空闲的马儿,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大帐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几声隐隐绰绰的哭声。
“义母,义母。”宋飞骏霎时间红了眼睛,声音颤抖:“我草女真八辈祖宗,义父,我这就带着人冲锋。”
他被赵珩扯住。
“他妈的,眼看着就要大胜了,良英,良英。”李君赫终究也是隐忍不住,嚎啕大哭。
柳巍銘这个粗壮的西北汉子背过身去,几乎是泣不成声:“妈的,这就是早就埋伏好的,谁进来对都得挨这暗算,看这是衣着还是二皇子最精悍的护卫。”
这满地的血,红得刺眼。
像是身体之中的血都流干了。
死而不倒,亦是英雄。
赵珩一言不发,双目赤红,额头的青筋蹦得老高。
他缓缓拆下宁良英身后长枪。
揽着她一步步往外走。
“收整,回营。”赵珩的语调颤抖着,可越是这样压抑的情绪,越是叫人害怕。
“女真残兵?”箫叙咬着牙,心头恨得厉害。
“一个不留!”
赵珩就这样抱着宁良英一步步往外走。
外头兵卒起初还在大胜的喜悦之中,看着宁良英忽而软下的身子,和一路的血印。
顿时噤了声。
兵卒之中越是低啜的哭声。
这些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家伙,这样的情谊旁人是比不了的。
“我,我这就请那位老先生来看看,没准,没准是咱们的军医手段不佳。”宋飞骏不认命似的去寻那位颇通鬼门十三针的医倌。
重回大顺驻扎营地。
彼时沈玉竹同伙夫一道在撸着袖子给将士们做午膳。
“今日网起来的鱼儿鲜亮,良英说早就馋这酱焖鱼了,今日回来可要让她吃个肚圆。”沈玉竹说着便拿起自己专用的小铁勺尝了一口。
味道鲜润,香酥可口。
待瞧见赵珩回来,她忙往前走了两步。
“良英,这是怎么了。”沈玉竹走近才看宁良英脸色已是煞白,顿时僵在原地。
见赵珩满眼悲恸。
沈玉竹也明白了大概。
那医倌到时,是被宋飞骏扛过来。
见宁良英这般,急忙往前走了几步,轻轻叩住脉后,也绝望地摇了摇头。
“王,王爷,不成了。”医倌声音细弱蚊蝇,缓缓道:“心肺尽碎,血已流干。”
众人已经乱了心神。
“良英。”沈玉竹身形微晃,已是站立不住。她们是一同经历过生死,是挚友,更算的是亲人。
她这样看着,有万千话都哽在心头,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宁良英都没吃早饭,她,她是饿着肚子走的。”
话音未落。
沈玉竹加之有孕,便急火攻心刹时昏了过去。
医倌又忙为沈玉竹诊了脉,无奈叹了一声:“夫人不是什么大事,急火攻心缓一缓便好了。可是,夫人近来多受惊悸,实在是再受不得刺激了。”
“来人。”赵珩捂着心口缓缓地揉了揉,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去临城买一副最好棺材,今日便快马加鞭回京。”
说罢,他便粗粗写了两行字塞进信封。
信中只留有两句“小妹遇袭,女真血海深仇,臣亦有死无生。”
这封信算是通禀。
不论秦平昭如何回话,答允或者不答允,他都要带这八万兵马踏碎敌营,用万千贼寇的血给宁良英来超度。
从未有如此快的速度。
一天一夜之间,护棺小队跑死了四五十匹马。
翌日深夜,一行人便已抵达京城。
依着赵珩的吩咐,众人抬着棺材便往宫城之中闯。
看护京城的羽林卫瞧见,顿时便拦了上来。
这兵卒们亦是强悍丝毫毫不示弱,递过去赵珩贴身玉佩,让其去通禀陛下。
不消多时。
吴大伴亲自迎了过来。
急急忙忙就带着众人往勤政殿走。
“赵,赵,是赵王爷?”吴大伴想问,便又忍了下去。
秦平桓有些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步,心头还是难免酸涩。
毕竟钦天监早有决断,他也算是有个心理准备。
便见兵卒们一路上抬棺上殿,北境清苦,这一方黄杨木的棺材已是是最好的。
“诸位辛苦。”秦平桓指了指棺材,也问不出口。
“陛下,这是王爷给您的亲笔密信。”兵卒们宝贝似的从怀中掏出信封。
吴大伴撇了一瞬,这才蹭了蹭手心上的汗,双手接过呈给陛下。
这信封上还带着星星点点干涸发黑的血印子。
秦平桓只扫了一眼,顿时失了分寸,惊呼出声:“是谁?是宁将,是良英?”
他跌跌撞撞往下走,脚下一松整个人便从高台上滚了下来。
“陛下,陛下。”吴大伴惊叫着。急忙冲过去扶。
兵卒们死死咬着唇,却还是漾着哭声。
秦平桓失魂落魄地起身,缓缓扶住棺盖,轻轻推开一侧扫了一眼。
人倒抽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分空气。
“滚,都滚。”秦平桓似乎是疯了。
吴大伴吓到瘫倒在地,一直邦邦地磕头:“陛下,龙体,保重龙体。”
“朕说了,都滚,是听不见吗?”秦平桓转身抽出宝剑,朝着众人扫了过去。
“走,走出去,都出去。”吴大伴涕泪横流,引着兵卒们出了门,这才缓缓地掩住勤政殿的大门。
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秦平桓眼神空洞,心口像是被狠狠地剜了下去:“对啊,结拜兄弟不是只有赵珩,还有良英,还有良英啊。”
他这样想着。
便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
如视珍宝一般,小心地将宁良英抱了出来,拥在怀中。
他就这般将下巴抵在宁良英的额头。
泪水簌簌而流。
他们一同长在平州府,一同经历过磨难。他心悦良英已经数十年。
饶是知道她心中有人。
都已经劝服自己要成全,可为何,她就这样走了。
“陛下,陛下。且要保证龙体啊。”吴大伴在外头枯站了三个时辰才敢小声说了句话。
“进来。”秦平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勤政殿的门再次被打开。
彼时秦平桓已经稳定不少,唯有那双眼眸红得吓人。
“吴大伴。”秦平桓起身,将宁良英放在旁侧的自己惯常休憩的小间。
“唉,陛下吩咐。”
秦平桓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下两副圣旨,一副递于北境,告诉二哥,朕不要打退女真,朕要整个女真给她陪葬。另一副,便是传达各个州郡,征兵纳粮,即日收拢,拔兵北境。”
吴大伴听着。
顿时吓得不敢出声。
哀切道:“陛下,三思,三思啊。”
秦平桓的手抚着宁良英的眉眼,看着她胸前被贯穿的那处,双眸狠戾几分:“按朕说的去做。穷兵黩武也罢,不顾民生也好。朕,这次不惜代价。”
吴大伴只能低声道:“喏。”
此时在外头还有候着的兵卒急忙禀告。
吴大伴听了这话,心头稍安几分,又回来禀告陛下:“方才门外护棺队说,赵王知道陛下有为小妹拼一拼的心就好,回信之时便已全部压兵女真境内。”
秦平桓点头:“去吧,将女医喊来。良英走时候也要干干净净的,这些伤口也要处理好。”
秦平桓就端坐在龙椅。
听着里头的动静,心疼得越发厉害。
女医见识多些,伺候的小婢女们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宁,宁将这身上都没有几处好皮肉了。新伤叠着旧伤。”
“当真是瞧不下去了,看着就叫人心疼啊,这得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一个女儿家,当真,当真不易啊。”
“既如此知道如此,就好生送宁将最后一程。”女医声调颤抖着,将备好的女武官袍给宁良英换上。
又将沾满血的衣物小心叠放整齐。
“去,让长公主进宫来。”秦平桓又吩咐一句:“朕登基以来,礼部、户部、工部备下的地宫所用之物,都给良英。”
“陛下,这是逾矩,坏了规矩啊。便是为国捐躯也受不得如此荣宠,陛下三思啊。”吴大伴已经不敢言语,在他眼中陛下是天生就当皇上的料。
今日这般,他着实有些惶恐。
“朕不想再说第二遍。”秦平桓只冷冷地吩咐着一切。
吴大伴顿时噤声,后背冷汗骤然而出。
浸透了衣襟。
秦平昭进宫时,并未收到任何风声。
她昏了一日,勉勉强强还强打起精神。
陛下是从不会无故传召她的,二人关系并不亲密,今日大晚上传召,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见过陛下。”秦平昭脸色惨白,虚虚朝着秦平桓行了一礼。
秦平桓也无暇同她兜圈子,嗓音已沙哑得发不出什么动静,只绝望道:“良英在里头,去看看吧。”
仅这一句。
秦平昭便顿时心跳漏了几拍。
她颤颤巍巍就往耳房走,见宁良英着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目之所及是浸透的血衣。
刹时便慌了语调:“良英,回家了,在此处躺着做什么,走了。”
见宁良英不理她。
秦平昭双脚如灌了铅般,踟蹰着一点点往床边挪动。
贴身丫鬟一早就察觉出了异常,眼眸之中滚着泪,扶着长公主低声道:“殿下,殿下,仔细身子。”
秦平昭此时已行至宁良英身前,扬手朝着她煞白的脸颊拍了一巴掌:“你,你若是不走,我便不嫁你了。”
良英原本紧紧攥着拳头的手,刹时松了下来。
手心一枚同心金戒圈咕噜噜就滚在秦平昭的脚边儿。
微光下。
绽放着刺眼的光。
秦平昭模糊了视线,似乎那微光之中,她看到了良英单膝跪在她的脚边儿,献宝似的捧着那枚同心戒圈儿。
“走。”秦平昭抬了抬眼眸,憋住滑落的泪,不动声色带上戒圈,重回正殿:“陛下,家夫不便在此我便先行带回了。”
“长公主节哀。”秦平桓垂着眼叹了一声,像是跟她说也是跟自己说。
“自不会哀愁,如此这般没人再搅着本公主去花楼。”秦平昭停住脚步,这般呢喃了一句。
彼时,北境之处。
安平浑身脱力,人虚浮着趴在马上。
她一左一右握着四颗头颅。
由得这马儿带着走。
鲜红的血液从她脸颊脖梗滑落,流淌了一整路。
临近营帐。
这才有人看清她,慌忙招呼道:“快来,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