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你可真像你母亲
顾府书房,气氛比宫门之外更加凝滞压抑。
熏香袅袅。
顾昀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你居然还敢回来?”
顾蘅缓步走入,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日常问安。
“父亲说哪里话?女儿立了功,回了京,自然该回家看看。”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
“父亲不是总怕我女子身份暴露,会生变故,无法服众吗?您看,如今我名下数万将士,并无异议,反而更加敬服。京中百姓议论,也多夸赞女儿勇武,是为国为民呢。”
她顿了顿:“您……动这么大的怒做什么?”
顾昀猛地转身,脸上肌肉抽搐,显然被她的明知故问气得够呛。
但他看着顾蘅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想起宫门外那支虎狼之师。
想起自己推行减税令时遭到的宗室和世家强烈反弹,处处掣肘。
蕴之没了,手下竟无一个能如顾蘅般雷厉风行、替他扫平障碍之人。
如今朝局微妙,一切都有可能变动。
他不得不强压下立刻撕破脸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顾昀脸上硬是挤出一丝堪称扭曲的“慈爱”。
“蘅儿,你误会了。父亲……父亲只是担心你。女子之身立于朝堂军中,何等艰难?父亲是怕你吃亏。”
顾蘅微微挑眉,故作惊讶:“是么?”
见顾蘅似乎态度有所软化,顾昀立刻打蛇随棍上,试图用亲情捆绑。
“自然是,你兄长在世时,就时常在我面前说,要我多加看护你,莫要让你受了委屈。他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了我。”
听到“兄长”二字从顾昀口中说出,顾蘅脸上那点虚假的惊讶瞬间消失无踪。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她心口发疼。
她眼神骤然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父亲,我的兄长,您就不必再提了。”
顾昀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和话语噎得一怔,心中惊疑不定。
“你……这是何意?”
为何提起蕴之,她是这般反应?
她知道了什么?
顾蘅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顾昀,不再迂回,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
“我查到了一些关于母亲身份的事情。可否请父亲,为我指点迷津——”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当初谢家倾覆,您在其中,出力几何?”
“还有,我的兄长蕴之,究竟为何会突然去世?”
顾昀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蘅,脱口而出。
“谢家的事……可是沈冽告诉你的?!”
顾蘅却不为所动,步步紧逼。
“父亲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我只想从您这里,亲耳得到一个答案。”
顾昀看着女儿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发出一声惨然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像,真像……你可真像你母亲当年,明明心里早已揣着答案,却还是要来我面前,亲口试探,非要听我说出来。”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顾蘅面无表情:“父亲不肯说?”
“我有何不可说?!”
顾昀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抬头,眼中情绪复杂翻涌。
有愤怒,有委屈,更有一种积压多年的不甘。
“我自问对你尚可!即便早年疏忽,后来也将你接回,为你筹谋铺路,让你今日能手掌兵权,立于人前!我……”
“筹谋铺路?”
顾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讥诮。
“将我扔进庄子不闻不问是筹谋?接我回府是因为顾蕴璋被你的盟友崔家害死!是兄长舍不得崔氏被你处罚,特意让你接了我回来,顶替顾蕴璋撑起你顾家的门楣!”
“回府后数年,您可曾正眼看过我一次?今日我能站在这里手掌兵权立于人前,是兄长为我谋划,是我在边疆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桩桩件件,与您何干?何必今日又来惺惺作态!”
顾昀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事实被血淋淋地挖出,让他恼羞成怒。
“我有何错?!”
他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嘶哑,眼中泛起癫狂的血色。
“我支撑这偌大的顾氏门楣,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你自被接回就锦衣玉食,被人阿谀奉承,根本不知道被父亲、被家族轻视是什么感受!”
顾昀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回忆,情绪彻底失控:
“我不愿意靠女子!我不想靠联姻!我想着靠自己筹谋一二!我想着掌握更大的权利,才能真正的挺直腰杆!”
“是楚宏!是他蒙骗了我!利用了我!事后却将谢家倾覆的罪责推到我身上!为何……为何如今连你也要来怨怼我!”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颤抖地指着顾蘅,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月儿!你为何还在怪我!为何还不肯入梦来看看我!”
顾蘅拧着眉:“惺惺作态!”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话音未落,顾老夫人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拄着那根龙头拐杖,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说了宫门前和府内的动静,特意赶来。
恰好听到顾蘅的话,霎时气得脸色铁青。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死死钉在顾蘅身上。
根本不管旁边脸色难看至极的顾昀,举起拐杖几乎要戳到顾蘅脸上:
“你个逆女!孽障!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忤逆你的父亲!你是要把我们顾家百年清誉都毁于一旦吗!”
顾蘅缓缓转过头,脸上被顾昀气出的凌厉尚未完全收敛。
但对上老夫人,她面上还是维持了一丝“谦逊”,微微颔首:
“祖母。”
这一声称呼非但没让老夫人息怒,反而更像是火上浇油。
老夫人猛地扬起手,根本不顾年老体衰,用尽全力朝着顾蘅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书房。
顾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将军!”
身后的松烟和暮山等人脸色剧变,立刻就要上前。
顾蘅却猛地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她慢慢转回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尝到一点细微的血腥味。
她没有去看暴怒的老夫人,也没有看神色复杂的顾昀。
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问道:“祖母,孙女儿有一事不明。”
她目光直直看向老夫人的眼睛。
“为何我刚回顾家时,您对我多有关爱呵护,甚至时常敲打父亲要他公允待我。而今,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老夫人被她问得一怔,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气势不由得一滞。
她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准备好冠冕堂皇的斥责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