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君主不明,该如何?
宫变后的第二日夜,皇宫内依旧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和一种诡异的平静。
顾昀以“商讨新帝登基及后续事宜”为名。
将崔时序、刚刚被迫升格为崔太后的皇后,以及新帝楚承宵聚在了一起。
顾昀率先开口,语气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疑。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的登基大典宜早不宜迟。依老臣看,不如喜上加喜,将封后大典一并办了,也好稳定人心,彰显新朝气象。”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承宵。
崔太后一听,立刻柳眉倒竖,脸上写满了不忿和抗拒。
“封后?顾公倒是心急!就是不知道是封谁家的女儿。”
顾昀闻言,双眸微眯:“臣不才,家中正好有一个适配的女儿。”
“顾公玩笑了,我崔家又不是没有适龄的女儿,端庄贤淑,哪一点配不上皇帝?”
她本能地想要为自己家族争取最大的利益和未来的保障。
坐在一旁的楚承宵只觉得无比荒凉和可笑。
他刚刚目睹了生父被杀,转眼间就要像一头配种的公猪一样,被讨论着该和哪个女人结合才能满足这些权臣的欲望。
至于拉来的是谁,是顾家女还是崔家女,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可悲。
他忽然有些想念他那几个伴读了,如果他们还在。
或许……或许朝堂上不会任由顾崔两家如此任意妄为吧?
如今竟然是场面都不愿意做了。
顾昀其实最初并未想如此急切地逼宫弑君,背负千古骂名终究风险太大。
他更倾向于徐徐图之,利用承平帝的多疑和昏聩慢慢蚕食权力。
是承平帝自己,晚年越发昏聩贪心。
既想削弱世家又舍不得世家带来的好处,动作频频。
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他的一些布局,这才逼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已派了心腹去京郊要道守着,名义上是接应顾蘅大军,实则是防着崔家可能会暗中下杀手。
除掉顾蘅这个未来可能制衡他们的筹码。
听到崔太后的反驳,顾昀冷笑一声,语气转冷。
“崔太后莫非忘了?当初与你崔家商议好的便是如此!我顾家出力,将你们崔家的儿子送上皇位,你们崔家便需答应,让新帝娶我顾家女为后!如今是想过河拆桥吗?”
崔时序见顾昀语气不善,又想到殿外可能都是顾昀的人。
谢衍带着镇京司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禁军统领的亲弟弟,那日逼宫也见过。
是顾家的门生。
而王氽至今未能完全控制京城防务。
崔时序连忙赔着笑脸打圆场。
“是是是,顾公说的在理!此事早已议定,岂能更改?妹妹,你少说两句!”
崔太后被自己兄长这般呵斥,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尖声道:“兄长!我这是为了谁?难道我们崔家的嫡女还比不上他顾家一个庶出的女儿吗?那般身份,怎么配得上我的皇儿,母仪天下?!”
她将庶出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鄙夷。
顾昀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随即佯装动怒,目光锐利地射向崔时序。
“哦?崔大人……原来也是这个意思?觉得我顾家女儿身份低微,不配后位?”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崔时序心中叫苦不迭,暗骂妹妹愚蠢,赶紧转头对崔太后厉声道。
“可以了!你如今是太后了,要有太后的气度!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后位至关重要,必须稳妥!”
暗示需要顾家的力量来稳固局势
可惜,已经觉得大局已定的崔太后没有理解兄长的意思。
崔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崔时序,气得浑身发抖。
“你!兄长!我……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崔家啊!”
崔时序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是为了崔家!但我更有分寸!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顾昀看着这崔家兄妹内讧的一幕,脸上露出了轻蔑而了然的笑容。
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呵……原来你们兄妹二人,事先并未商量好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催着我急急动手?如今倒让我里外不是人了。”
崔时序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只能连连保证绝无二心。
*
檐角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流淌着炫目的金芒。
看着崭新的龙袍沉重而奢华,压在这个少君身上,却让顾昀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顺利得超乎想象。
玉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只等楚承宵最后一步踏上去。
可不知为何,心底最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在悄然游走,无法驱散。
是谢衍回京后那份过于沉痛,将边疆失态描绘得如同地狱的奏报?
还是顾蘅那边过于平静,接到他的信后竟无半点回音,只是依旨班师,缓慢得近乎磨蹭?
亦或是下落不明的长公主和镇京司?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摒弃。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一切尘埃落定,这该死的不安自然就会消失。
“钦天监选定的日子,就在这个月初八,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顾昀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却依旧泄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尖锐。
“登基,封后大典就这日吧!”
楚承宵一旁的心腹宦官立刻躬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顾公圣明!初八吉日,正合陛下承天受命,乃万民之福,江山之幸!”
珠帘之后,崔太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那个被权势冲昏了头脑的兄长,看着那群只知道逢迎拍马的阉党。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在世时,何等老谋深算,步步为营。
何曾如此急躁轻浮,将赌注全压在一场仓促的登基大典上?
兄长比之父亲,真是相去甚远!
这龙椅,是那么好坐的吗?
顾昀是好相与的吗?
沈冽未归,如今计划这些事,真正有用吗?
可她如今被架空深宫,言路闭塞。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那看似辉煌的悬崖。
*
并州城外。
荒原的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比起北境,多了几分生机。
大军暂歇,黑压压的队列肃立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打着响鼻。
顾蘅独立于阵前,遥望着京城的方向。
地平线尽头,那座巨大的城池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无尽的欲望与阴谋。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重而踏实。
石虎走了过来,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向京城。
他脸上那道疤在旷野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深刻。
“小将军,你在想什么?”
他声音粗嘎,却带着难得的平和。
顾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着石虎饱经风霜的脸。
想起初入军营时,这个汉子是如何因她世家子的身份而百般刁难。
连同崔怀瑾一起,二人吃了不少苦头。
可如今,却是他,第一个看穿她并非凡俗。
也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随她,踏上这条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的路。
或者说,在世人眼中的大逆不道之路。
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石将军,你说,若是君主不明,你我臣子当如何?天下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