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樊笼
玉堂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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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深》
第231章 樊笼
顾昀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脑海中却是一场无声的滔天巨浪。
月娘……
柳月娘的身影仿佛从记忆深处浮现,带着她温婉又坚韧的浅笑。
他亏欠她太多……多到不敢细想。
蘅儿那酷似月娘的性格,已然能承担重任的坚韧。
那份在朝堂上日益显露的锋芒。
可这一切,在外人眼中都是他的儿子顾蕴璋。
这个谎言,这个用女儿冒充儿子延续门楣的弥天大谎。
可是事到如今,害得蘅儿身子被毁,只怕余生也不得自由。
然后,换来的是老夫人那句毫不在意的功成身退。
难道……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
亲手把那个最像月娘、甚至已然扛起顾家一角的孩子,推上祭坛。
给一个未知的孩子铺路?
巨大的愧疚与痛楚如同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然而,顾家列祖列宗,血脉。
那些沉甸甸的家族责任,终究如同冰冷的磐石,压垮了心头那点私情与不忍。
理智最终还是占据了那个冰冷的高地。
顾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再无一丝波澜。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声音干涩低沉:“母亲……儿子……知道了。”
“哼!知道就好!”
老夫人一声冷哼:“既知道了,当务之急,便是去把你那两个‘好儿子’给我稳住!尤其是蕴之!我知道他护着蘅儿!但是大局当前,你让他给我少生事端!”
“现下顾家这艘破船还在风口浪尖上颠簸,外头刀光剑影,里头就指着他们两个撑着门户呢!别在这节骨眼上自乱阵脚!”
她冷冷地瞥了顾昀一眼,“管不住小的,你就白当了这个家!”
顾昀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言。
老夫人不再看他,径直提高音量唤道:“琉璃!”
帘子立刻被掀开,心腹大丫鬟琉璃垂首快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
“你去把韶音接到我院子里来安置,就说我瞧着她今日受了惊,又……身子贵重,”
老夫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以后一应饮食起居,皆在我眼皮子底下伺候。对外就说是静养安胎。”
顾昀一惊,下意识阻拦:“母亲,这……不必劳动母亲亲自照料吧?她一个妾室,怎好长久叨扰母亲清净?”
是不是那回事还说不准呢!
他是真不愿意养一个别人的儿子!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
“清净?孙子都要有了,老身还清净什么?她既怀了我顾家的骨血,就是金贵人,半点闪失都担待不起!留在你那后院……”
她冷哼一声,意有所指。
“指不定再被什么脚滑、惊吓的冲撞了,你担待得起吗?!放在我这儿,吃穿用度我自会安排得滴水不漏,谁也动不了她一根手指头!就这么定了!”
顾昀被她噎得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心却不断下沉。
安排完韶音,老夫人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
眉宇间松快了些,又对着顾昀语重心长道。
“你也别光指望着她肚子里那块肉。这顾家枝繁叶茂才是根本!我给你看中的那两个侧室,庚帖和聘礼都已经下定了,是身家清白、腰细臀宽、面相宜男的。趁着她们都还年轻力壮能生养,给我早早迎进门来!”
她眼中闪动着对枝繁叶茂的热切期盼:“子嗣一事还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呐!”
“多多益善”!
这四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顾昀的心上!
他那张刚刚恢复平静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多多益善?!……哈!
深埋在心底那段不堪回首、充满屈辱的往事瞬间翻涌上来。
当年后宅倾轧,他那风流多情的父亲宠妾灭妻。
老夫人为了争夺宠爱稳固地位,与父亲那几个心肠歹毒的妾室斗得你死我活、昏天黑地!
自己小小年纪,就被其中最为狠毒的那一个设计。
在饮食里被下了极阴寒的虎狼之药!
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伤了根本……从此子嗣艰难!
这么多年来,能有蕴之、菀筝、顾蘅、顾芷、蕴璋,已是上天垂怜!
此事是他心头隐秘的疮疤,每每想起都痛苦万分。
这些年他几乎断了再添子嗣的念想,如今……
老夫人这轻飘飘的一句“多多益善”,如同一把尖刀,无情地挑开他从未愈合的隐痛!
提醒着他那永远缺失的父慈子孝背后,带着血腥气的残酷真相!
也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点配合母亲这番安排的热情。
一股强烈而冰冷的厌憎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疲惫感席卷了他。
暖阁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老夫人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移开目光不再说话,只是捻佛珠的动作又快又急,仿佛要将什么无形的烦躁碾碎。
顾昀僵立片刻,最终只是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如同砂砾摩擦。
“母亲……儿子……告退。”
说完,不待老夫人回应,便有些踉跄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掀开厚重的帘幕,快步走入外面清冷寒寂的月色中。
那背影,沉重而孤独,仿佛背负着整个顾府的重量,却又被彻底抽空了生机。
*
听月轩内,烛影幢幢。
顾蘅并未燃香,只让清冷的月光伴着烛火透窗而入。
映得一室霜白,愈发衬出她眼底深处的晦暗不明。
顾昀他口口声声敬重嫡妻崔氏,仿佛情根深种。
可转头便将阿娘金屋藏娇,养作了不能见光的外室!
生下她和顾蕴璋这一双的儿女。
看似也曾对柳月娘有两分微薄情意,甚至为了这一双见不得光的血脉的前程筹谋布局……
可这“情意”里面,又掺了几分是利用?
几分是对抗崔家的算计?
而他对崔氏口中那点敬重,更是在崔氏尸骨未寒、阿娘坟冢新土都尚未长满青草之时,便已急不可耐地在后院里,听到了一声喜讯!
女人……
顾蘅微微眯起眼,在顾昀,在他们这些男人的棋盘上,终究只是一个物件?
一个承载他们家族欲念、安抚自我私心、填补缺憾或者发泄喜乐的容器?
承载一个姓氏的延续,承载一时欢愉的寄托,也承载死后香火的卑微祈盼?
无论贵贱,无论嫡庶,生前身后,都逃不过这器物的宿命?
韶音如此,柳月娘如此,崔氏如此。
世间女子又何曾真正跳出过这个樊笼?
一丝尖锐的刺痛混杂着冰冷彻骨的清醒,滑过顾蘅的心底。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重归深潭般的冷静。
现在,还不是时候。
棋子还没落定。
老夫人以为将韶音握在手里,便等于握住了逼迫她就范的筹码。
可笑。
一个胎儿而已,莫说真假未定,即便真能落地,那又如何?
不过又是一枚待用的、甚至可能生来就被当作棋子的物件。
但……顾蕴之的态度是关键。
他那颗总是顾念太多、被亲情血脉层层羁绊的心。
在祖母如此咄咄逼人的掌控下,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自陷泥淖的举动?
顾蘅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她侧过脸,对着静立在旁的朱砂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去告诉兄长。”
“让他在明礼院等我,我稍晚些,亲自过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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