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序回到崔府，径直去了正院。 老爷子正在书房练字，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如何？” “父亲料事如神。”崔时序躬身行礼，“昨儿顾家那场火，十有八九是静仪的手笔。” 老爷子笔锋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他搁下毛笔，缓缓抬眼：“接着说。” 崔时序上前一步，低声道：“儿子认为静仪此番行事，多有不妥。” 崔老爷子听完，捋须沉吟：“顾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是顾昀的父亲，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父亲的意思是？” “送个庶女过去吧。”崔老爷子眯起眼，“要乖巧懂事的，最好读过些书，能讨顾昀欢心。” 崔时序心中了然：“只是这人选？” “老大，日后崔家这一摊子事总要交到你手上，你若是这种小事还需要问我...？” 崔时序垂首而立，明白了父亲的未尽之语，恭敬道。 “父亲教训的是。我倒是记得二弟家那个庶出的六姑娘，今年正好十六，模样是极好的。” “今年的花朝节，倒是看出有几分才气，想来和顾昀能聊到一起。” 崔老爷子搁下狼毫笔，墨汁在砚台边溅开几点。 他抬眼看向长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当年不看好顾昀，舍不得主支的嫡女，只给了个旁支的静仪。如今他爬到一品大员的位置，我们倒不好再上赶着送嫡女了。” “父亲明鉴。”崔时序微微躬身，“二弟这个庶女，送去顾府做个贵妾正合适。” 书房里静了一瞬。窗外竹影婆娑，映在父子二人脸上明明灭灭。 崔老爷子忽然问道：“皇后近日可好？” “妹妹在宫中一切安好。”崔时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嗯。”老爷子重新提笔，“记住，崔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份稳当。” 崔时序心领神会，他们崔家靠着皇后妹妹的荣宠，这些年也算煊赫。 可比起顾家那样根深叶茂的传统世家，终究差了几分底蕴。 唯有靠姻亲这条藤蔓，牢牢盘踞在各家。 等着属于他们崔家的这棵大树，在京城根深蒂固。 “儿子这就去安排。”他躬身退出书房。 转过回廊时，崔时序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二房那个六姑娘，容貌出色自不必说，同当初谢家女还有几分相似。 对顾昀这种自诩文人骚客的，唯有年少不可得之物，才最能打动人心。 只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并不知道自己的终生，就被祖父和大伯三两句话定下。 这边福安得了令，先往荣禧堂递了话，又转道去了海棠院。 周姨娘正在窗前绣香囊，见他来了，忙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那周姨娘生得温婉可人，杏眼如水，唇边噙着分浅笑。 眉目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却不显轻佻，反倒透着股沉静的书卷气。 青丝松松挽就，斜簪一支素银簪子。 “姨娘安好。”福安恭敬行礼，“老爷吩咐，从今儿起库房对牌交由您保管，协助老夫人打理府中事由。” 周姨娘眸光微动，指尖在绣绷上轻轻一抚。 她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哪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这一次崔氏禁足怕是会时间不短。 “妾身省得了。”她温温柔柔地应下，眼角眉梢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烦请您告知老爷，妾身定当尽心辅佐老夫人，不敢有负老爷信任。” 福安又道：“眼瞅着要小年了，各家节礼也该预备起来。姨娘若有拿不准的，不妨先拟个单子，请老夫人过目后再往前院送。” 连节礼都要越过主母直接请示老夫人？ 周姨娘面上不显，只浅笑着接过对牌：“有劳您跑这一趟。青柳，去取些新制的梅花酥来给福安带着，难为你这冰天雪地跑着一趟。” “哪能要您的东西，我们不过是按着老爷吩咐办事罢了。” 福安连忙推拒。 “收着吧，左右也不是值钱的东西。您跟着老爷身边难免吃饭没个时候。” 周姨娘笑意融融，这些贴身伺候的人，自是跟着风餐露宿，没个按时吃饭的时候。 送些点心，不至于不能收，也能让人惦记着好。 待福安退出院子，周姨娘才缓缓坐下，青柳小声嘀咕：“姨娘，夫人这是......？” “慎言。”周姨娘轻叩桌案，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窸窣飘落的雪花上。 当年太后将她送来时便同她说过：顾昀非池中物，且安心待着。 她忽然轻笑出声。可不是么？ 回廊下，福安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 梅花酥的甜香透过油纸传来，他不由想起方才周姨娘那双含笑的眼睛。 说话轻声细语的，明明从前也是太后身边的得意人，哪有一丝骄纵。 哪像正院那位，动不动就摔碟子砸碗的。 “也难怪老爷总爱来海棠院...”他小声嘀咕着，把油纸包往怀里揣了揣。 这冰天雪地的，周姨娘这个东西真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若是送银子，他可真不敢收，难免不踏实。 周姨娘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对身旁的青柳温声道：“去请府医过来一趟，我要问问两位少爷的伤势。” 待青柳应声出去，她又转向另一个丫鬟云雁：“传话给库房，两位少爷养伤所需的药材补品，不必请示，直接送去听月轩和明礼院。” 既然顾昀让她来当家，想必唯一不满崔氏的地方就是对两个少爷的态度了。 如今她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自然得一碗水端平，将此事放在重中之重 停顿片刻，又道：“对了，去把三姑娘请来。” “芷儿今年也快十岁了，"周姨娘指尖轻轻点着案几，“夫人一心只挂她自己的两个孩子，从不教她这些俗务，可将来若是要做正妻，这些不会怎么行？” 她唇角含着浅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锋芒：“趁着现在我帮忙料理家事，正好让她学着。” “是。” 不一会儿，顾芷跟在奶嬷嬷身边来了。 小姑娘穿着藕荷色毛领的衫子，发间只簪了朵绒花，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周姨娘。 “姨娘。”她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睛却好奇地瞟向案几上的账本。 周姨娘看到女儿一来，眼睛里多了些真心的笑意。 温柔地拉过她的手：“三姑娘来了，快，今日姨娘教你看看账本。” 顾芷认真地点头，丫鬟搬了一张杌子坐在姨娘身边，模样乖巧可爱，看得周姨娘心头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