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另一边顾菀筝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心下一惊。
想起婆子们说,顾蕴璋已然大好。
怎么?顾蘅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顾蕴璋好了,她就没了。
真应了算命的那句话?
双生子,命运此消彼长,以彼之身供养兄长?
她一阵恶寒,起身拿起一卷佛经,细细誊抄。
直到申时末,翡翠进来打断:“二爷,该去老夫人那边用膳了。”
昨日用过饭,老夫人便说不必每日请早,但每日黄昏需要去荣禧堂用饭。
顾蘅明白,这不仅是要检查她的练习进度,更是为了提醒崔氏,行事前想清楚。
“好。”
“二爷今日辛苦了,明日我与松石将与您交好的一些人都列出来,您记住就是。”
何嬷嬷开口,示意小丫头们上前为顾蘅更衣。
“劳烦嬷嬷了。”
朱砂连忙捧着药膏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膝上的红痕。
青黛取来一件月白色广袖长袍,替她换上。
衣袂垂落,腰间玉带轻束,衬得她身姿如竹,清逸出尘。
翡翠一时怔住,明明是一般无二的容貌、一样的装束。
为何眼前人却比从前的顾蕴璋更显风骨?
院外,松墨和松柏早已候着。
见二人出来,连忙跟上。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顾蘅身上时,皆是一愣,这真的不是蕴璋少爷吗?
一行人匆匆穿过二门,待踏入荣禧堂时,顾昀与顾蕴之早已端坐其中。
珠帘轻响,顾蘅踱步入内。
堂内几人的目光霎时凝在她身上。
少年广袖垂落,玉冠束发,行走间衣袂如流云拂过,眉目间既有顾蕴璋的影子,却又比之更添几分清逸之气。
恍惚间,竟像是顾蕴璋踏着晨光归来,偏偏容貌更为出众,举手投足间,如谪仙临世。
顾昀眸光微动,指节在案几上轻叩,心中满意至极。
顾蘅规规矩矩地行至堂中,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男子礼:“孙儿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
老夫人眼前一亮,笑意自眼底漫开。
当初蕴之提出这替身之计时,她尚存疑虑。
可如今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法子了。
顾蘅这孩子实在争气,不过一日,便已学得七八分像,甚至更胜一筹。
“好孩子,快过来!”
老夫人向来偏爱容貌出众之人,当即招手命丫鬟搬来绣凳,亲昵地拉顾蘅坐在身侧,细细打量。
她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抚了抚顾蘅的发冠,笑道:“这般品貌,倒比蕴璋还俊俏些。”
顾蕴之倚在椅背上,苍白的手指抵着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冷眼瞧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却始终落在顾蘅身上。
看着她努力模仿着素未谋面的兄长,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有趣,实在有趣
一个本该怯懦的外室女,却能在短短一日内,将顾蕴璋的仪态学得惟妙惟肖,甚至更添风骨实在不易。
此时顾蘅正低眉顺目地坐在老夫人身边,看似乖巧
可顾蕴之看得清楚那双眼,不因为老夫人的喜爱而有波动。
沉静如深潭,让人猜不透。
玉嬷嬷轻步上前,恭敬道:“老夫人,该用膳了。”
“那就去吧。”
老夫人在玉嬷嬷的搀扶下起身,顾蘅自觉伸手去扶着另一个手。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笑意更深。
蕴璋在世时,何曾这般体贴过?
在外惹是生非,在内却缩头缩脑,哪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到底是被崔氏养坏了。
用饭前,老夫人特意吩咐过,崔氏要在主院操办"顾二小姐"的丧仪,不必过来伺候。
所以今日膳桌上,是翡翠与玉嬷嬷随行布菜。
待众人落座,老夫人抿了口茶,开口:“二丫头丧仪定在七日后,这几日蘅哥儿便安心在听月轩待着,若无要事,不必露面。”
老夫人说完,目光转向顾昀,语气陡然转冷:“你盯紧崔氏,若她再敢生事,这顾家主母她不做也罢。”
顾昀颔首,点头称是。
顾蕴之忽然开口:“二弟不去看看二妹妹么?"”
堂内一静。
顾蘅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顾蕴之。
烛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她一时摸不准他的意图,斟酌道:“更深夜重,贸然前去恐惊扰妹妹清净。明日...我自会去上炷香。”
“去不去都无妨。”顾昀淡淡打断,“七日后丧仪不出差错即可。”
顾蕴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鲈鱼,轻声道:“也是,横竖...那也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顾蕴之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想法,只觉得看着顾蘅那生机勃勃的样子就觉得刺眼。
*
荣禧堂花厅里,几人端坐。
“蘅儿,你院里的松烟会些拳脚功夫,从明日起,你每日随他晨练。”
顾昀搁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
“是,父亲。”顾蘅垂首应下。
“不必太刻苦,我瞧着你今天憔悴了许多。”
老夫人难得露出几分慈色,目光在顾蘅身上细细打量,倒像是真存了几分疼爱。
顾蘅眼波流转,忽而抿唇一笑,嗓音里带着几分娇俏:“祖母这般盯着孙儿看,可是被孙儿这玉树临风的样貌好看到呆住了?”
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猴儿,昨儿瞧你是个好的,今天看来牙尖嘴利,怪会编排人的。”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情。
对面的顾蕴之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眼神幽深难辨。
眼前这个笑语嫣然的少年,与昨日那个端庄持重的女孩儿判若两人。
倒叫他生出几分恍惚。
周氏心中自然明白,顾蘅这是故意讨巧。
可是人老了,空下来的时辰便格外漫长。
这偌大的荣禧堂,平日里除了规矩就是规矩。
那些个晚辈来请安时,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是敷衍了事急着告退,要不然就是一大堆的糟心事等着来问怎么办。
再看顾家的其他人,顾菀筝与崔氏如出一辙的刻板拘谨;庶出的丫头更是畏手畏脚,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个丫鬟们恨不得她一天都不要说话;至于蕴之,自己都常年卧病在床,又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的神采?
顾昀难得凑趣:“蘅儿若是无事,早晚都来陪祖母说说话。也让你祖母多看看少年风采。”
“是,只要祖母不嫌弃孙儿吵闹,孙儿一定每天都来几次。”
顾蘅乖巧应下,余光却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她太清楚这场戏的价值,老夫人年老寂寞需要个不图她什么的晚辈承欢膝下。
而她需要一柄能在顾家立足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