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知道了
但见厅中端坐着一位嬷嬷,约莫四十上下,鬓角已见霜色,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锐利非常,显是个极精明的角色。
顾蘅目光微转,见那何嬷嬷一身靛青缎面褙子,领口袖缘皆滚着回字纹的银线边,腰间束着一条鸦青汗巾子,下头露出半截檀色褶裙。
这般装束下,看着竟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太太还要体面几分。
不过依着现在高门规矩,奶嬷嬷虽仍是奴籍,但因哺育过主子,地位堪比半个主子。
寻常丫鬟见之需行半礼,便是庶出的小姐少爷也要尊称一声“嬷嬷”。
所以何嬷嬷这身打扮也是按着规矩来的。
何嬷嬷正端着茶盏,忽见帘外一道修长身影迈入。
她抬眼望去,手中茶盏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也浑然不觉。
站在眼前的,分明就是她从小带大的蕴璋少爷。
那眉眼,那轮廓,连微微抿起的唇角都一模一样。
何嬷嬷只觉得胸口发闷,耳边嗡嗡作响。
她明明亲手为蕴璋少爷擦洗更衣,看着他入殓下葬,可此刻——
“嬷嬷当心!”翡翠眼疾手快地扶住摇摇欲坠的何嬷嬷。
顾蘅见状,快步上前,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嬷嬷可是身子不适?”
这声音让何嬷嬷如梦初醒。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新主子看了许久,这是极为失礼的。
慌忙跪倒在地:“老奴失仪,请少爷责罚。”
顾蘅目光微动,上前一步将她扶起:“嬷嬷不必多礼。”
何氏被她一扶,心头酸涩再难抑制,眼泪夺眶而出。
蕴璋少爷虽顽劣,待她却极尊重。
当初她从老爷手中接过的小小一团,蕴璋少爷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夫人从不曾主动踏足听月轩,蕴璋少爷便在她的臂弯里一天天长大。
从蹒跚学步到束发读书,从奶声奶气唤“嬷嬷”到长身玉立的少年郎。
看着何嬷嬷情绪失控,竟然拉着主子的手就哭了起来。
翡翠轻咳一声,何氏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跪下告罪。
顾蘅也急忙弯身托起,温声道:“无妨。”
“二爷,早膳已经摆好了,请移步用膳吧。”
朱砂来请,几人移步小饭厅。
晴雪初霁,外头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云锦桌布的红木圆桌上。
一盅金丝燕窝羹摆在正中,炖得晶莹剔透,面上浮着两片鲜嫩的玫瑰花瓣。
旁边是一碟蟹粉小饺,薄如蝉翼的皮子透着内里粉嫩的馅料,每个不过拇指大小,整整齐齐码成莲花状。
青瓷小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鸡丝粥,米粒开花,鸡丝细如发丝,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配着四样清爽小菜:琥珀核桃仁、醋溜藕片、酱腌嫩黄瓜和一小碟玫瑰腐乳。
最边上是一笼水晶虾饺,薄皮透亮,隐约可见内里粉白的虾仁,配着一小碟姜醋汁。
一壶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茶汤清亮,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
等到顾蘅落座,朱砂捧上一个青玉盖碗上前:“老夫人特意嘱咐加了这碗茯苓鸽子汤。”
只见汤色清亮,不见半点油星,只飘着两粒枸杞。
何嬷嬷拿起桌上的的乌木银筷,挺直腰背,先为顾蘅示范世家公子用膳的仪态。
她将筷子执在指间三分处,夹菜时手腕悬空,动作稳而不急。
舀汤时,勺沿始终贴着碗壁,不发出半点声响。
“蕴璋少爷执筷时,习惯用大指和将指用力,环指抵住筷子”。
张嬷嬷边说边演示,“且落座时腰背挺直,但会不自觉地稍向前倾。”
顾蘅凝神细看,随后执起自己的筷子。
第一次尝试时,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硬别扭,总觉得不好发力。
不过能整个屁股坐在凳子上,还是轻松不少。
不是坐着坐着就将腿并住,就是拿勺子的时候不自觉翘起兰花指。
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但几次尝试后,已能完美复现何嬷嬷示范的姿态。
何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看着顾蘅正在用膳,这才继续道。
“如今少爷在宫中给七皇子伴读,同去的还有崔家五少爷崔怀瑾,江家的二公子江白,几人关系尚可。”
“平日逢十休沐,一月只得三日归家。这次是因少爷染了风寒,怕过给皇子,才特准回府将养。”
晌午、青石地面上,顾蘅的皂靴踏出沉闷的声响。
何嬷嬷手持戒尺立于廊下,目光如炬。
“男子行路,讲究龙行虎步。”戒尺"啪"地打在顾蘅左膝外侧。
“肩要沉,背要挺,双臂摆动不过腰。”
顾蘅抿唇,重新迈步。
这一步踏得极重,靴底与青砖相击,发出"咚"的一声。
她刻意将步幅拉大,足跟先着地,再缓缓压下脚尖。
行走时肩背绷直如松,双臂自然摆动,袖口生风。
“停!”何嬷嬷突然喝道,“转身时要稳,不可如女子般轻旋。”
顾蘅定住身形,右足为轴,左足划出半弧,稳稳转向。
“好!”何嬷嬷难得露出笑意,“这才是世家公子行的四方步。”
寒冬腊月,顾蘅额间已沁出细汗。
这一步一履,看似简单,却要将她十二年的习惯生生拗过来。
戒尺破风的声响在耳边炸开,顾蘅的膝窝顿时火辣辣地疼。
她绷紧小腿,恍然想起南边庄子的旧事。
生母也曾这般执尺而立,冷眼瞧她头顶书籍练莲步。
“你要脚尖先点地,裙裾不动,行如流水,步子不要开这么大!”
“少爷!”何嬷嬷的厉喝将她拽回现实。
朱砂捧着伤药候在一旁,眼见戒尺又要落下,忍不住闭眼。
看向顾蘅,挨打了还像没事人一样,连一声抽气都没有。
“嬷嬷,让少爷歇会儿吧。”
窗外忽起喧哗。
翡翠匆匆进来,面色为难“少爷,主院方才传来消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二小姐’病逝了。”
顾蘅脚步一顿。
满室死寂中,顾蘅转身望向铜镜。
镜中人玉冠束发,箭袖收腰,哪还有半分"顾二小姐"的影子?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