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嫡次子
顾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伪装得恰到好处好的迟疑。
“寻常人家的家祠素来不许女子轻入,便是乡野之间,也只在祭祀时...”
“姑娘不必担心,这是老爷吩咐的。”
顾蘅指尖微颤,终是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
里头顾昀负手立在祖宗牌位前,一身靛青锦袍衬得身形挺拔。
而立之年的男人,眼角已有了细纹,却更添几分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顾蕴之立于一侧,一袭月白锦袍裹着清癯身形,恍若寒潭鹤影。
祠堂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映得祖宗牌位上的金漆熠熠生辉。
而堂前的两人,威严沉冷,像是两尊雕塑。
走近后不再多看,在厅中站定,而后敛衽,屈膝,叩首。
屋子里面寂静无声。
顾蘅直起身子,将目光落在顾昀衣摆的云纹上,唤道:
“父亲。”
“兄长。”
顾昀看了半晌:“这么多年,我们将你兄长接了回来精心教养,独留你一人在庄子上,可对我们心生怨怼?”
顾蘅眼睛微眯,这是做什么?
“回父亲,女儿不曾有过怨怼,多亏顾家养育之恩,女儿得以长大。”
顾昀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开口。
“你可知,为何接你回京?”
顾蘅抬眸,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轻轻一扫:“女儿愚钝,原以为是替长姐嫁入三皇子府。”
她故意抛出“替嫁”的试探,但心知若是替嫁顾家定然不是这个态度。
顾昀冷笑一声:“你倒是敢想。”
顾蕴之轻笑,眼底却无温度:“三皇子妃之位,岂是一个外室女能肖想的?”
顾蘅不慌不忙,反而微微倾身:“那父亲和兄长……是要女儿做什么?”
她语气恭顺,说出的话却刺耳:“总不会是突然念起骨肉亲情了吧?
“呵,你倒是牙尖嘴利。”
“你兄长生前在宫中为七皇子伴读。现在他去了,我想着你与他一胎双生,这才想着把你接回来。
顾蘅呼吸一滞,顾蕴璋死了?
看来他奉若神祇的嫡母,对他——也不过如此啊。
她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父亲这是要女儿欺君?”
顾昀顾左右而言他:“我瞧着你的外貌与他一般无二,倒是我顾家骨相。只要你应下,顾家会对外宣称嫡次子顾蕴章风寒病愈。病逝的是刚被接回庶女顾蘅。”
顾蘅垂首,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这顾家远比她想的要大胆的多:自己原以为不过是代替顾家嫡长女嫁入皇家成为博弈的棋子。
没想到他们竟然打的是偷龙转凤,欺君罔上的主意。
顾蘅沉默片刻,开口:“父亲之命女儿不敢不从,可是女儿毕竟是女子,若是...难免会牵连到顾家。”
顾昀眯起眼:“蘅儿,你若是应下此事,我们自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男人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却放得极轻:“你若应下,顾家百年积累的人脉、资源,尽数为你所用。”
“至于欺君之罪——”他轻笑一声,“我相信,你自然可以做到,无非是改变些行为举止罢了。只要你谨慎行事,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顾蕴璋是女子。”
“当然,你若不愿,为父也不勉强。”
他盯着顾蘅的眼睛,缓缓道:“如何?”
顾蘅思绪万千,冷静开口:“父亲,承袭顾家门楣嫡兄不是比我更合适吗?”
跪在一旁的顾蕴之轻笑一声。
“二妹妹——为兄这副身子,实在撑不起门楣。”
“你聪慧过人,想来也能看出我不是长命之相,这样的身体,别说入仕,能在家中当个闲散废人也是难的。”
“若因我连累顾氏倾颓,蕴之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顾蘅垂眸听着,两人的这番话再明白不过。
顾蕴璋这个伴读的位置,是顾家押在七皇子身上的赌注。
皇子伴读,历来都是心腹之选,待七皇子成年开府,便是天然的近臣。
顾昀这是要她顶替顾蕴璋的身份,去给顾家挣一个从龙之功。
她抬眼看向顾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顾家宁愿让她这个外室女假扮男装,也不肯把机会让给旁支子弟。
说辞再冠冕堂皇,到底还是怕家业旁落。
没准顾昀那些庶出的兄弟们,早就盼着他绝嗣了。
“女儿明白了。”她轻声应道,心中思绪万千。
入府前,她原已做好了替顾菀筝嫁入皇子府的准备。
横竖都是顶着他人的身份过活。
可如今顾家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她以嫡子身份立足。
她忽然无声地笑了。
做嫡女不过是在后宅方寸之地勾心斗角。
可做嫡子能入朝堂,能掌权势,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既然顾家敢给,她为何不敢要?
这泼天的富贵,这通天的权柄,她自会牢牢攥在手里,只是不知到时顾家会不会后悔今日的举动。
她缓缓直起脊背,目光清凌凌地望向顾昀:“父亲既要我扮作兄长,总该给些诚意。”
“哦?”顾昀挑眉。
他看向这个不曾关注的女儿轻笑,她这般心性,倒是让自己放心不少!
狼崽子又如何?不还是要为顾家驱使?
“我娘需接回京城,此后由我的人照料。”顾蘅一字一句道。
顾昀沉默片刻,竟也冷笑:“可以。但若你露了破绽——”
“女儿愿为顾家肝脑涂地!”
顾蘅目不斜视,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
“好!好!”顾昀亲手扶起她,“后日“顾蘅病逝”,你作为顾蕴璋可要快快好起来。七日后’顾蘅’发丧,你身为兄长可得出席。”
说着,顾昀的声音压低:“这几日你需得将蕴璋的神态学的十之八九,若是差了。”
顾昀的手捏起供桌上的一截残香,丢在了地上。
顾蘅心中一凛,明白了顾昀的未尽之语,欺君之罪,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活路。
“是,儿子…谨遵父亲教导,定不负父兄期望。”
“哈哈哈哈哈!好!”顾昀满意的看向顾蘅,“不愧是我顾昀的女儿!”
当朝崇文抑武,世家子弟皆以清雅风流为尚。
男子不重魁伟雄健,反求那“立如临风玉树,行若流云回雪”的翩然气度。
宴席间评点人物,首看衣袂是否飘举有致,次观执盏时腕骨是否秀逸如竹。
顾蘅天生一段清颀骨相,窄腰薄肩,恰合了时下推崇的“谪仙之姿”。
“老爷,大少爷,七皇子和崔少爷到府了。”福安匆匆进来禀报。
堂内三人众人神色骤变。
“他们来做什么?”顾昀沉声问道。
福安低头:“说是...来探二少爷的病。”
顾昀脸色一僵。蕴璋的尸身此刻正停在后堂,哪来的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