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十四章 巴掌,疼在心上

郑义至今都想不明白,那晚自己是不是真的迷了路,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人在追着自己,自己到底有没有看到一只白狐,母亲又是否真的痛哭过。 他的母亲依旧像往常一样不苟言笑,面色严肃。她冰霜的脸上依旧凝着愁云,她依然没法陪郑义去公园散步。 郑义以前一直觉得那是一场梦,虽然他之后去寻过那处民居,虽是铁门依旧,却少了笼子。姥姥姥爷也是对那晚的事闭口不言。然而他的母亲自那以后就时常坐到窗边,对着街道的转角愣愣的出神。他的姥姥也不再责怪他的父亲,有时甚至会看着他的母亲簌簌地落泪。幼小的郑义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只觉得那是很大的悲伤,非常大的悲伤,是命运之下无可躲避的悲伤。 从那晚起,郑义就总是梦游,有时候白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了桌子上,身旁是同样坐在轮椅上熟睡的母亲。他母亲的身上往往会多上那么一两件衣服,有时也会是一件薄毯。郑义自己不怎么在乎,他的母亲也不怎么和他提起。事实上,自那晚之后,郑义的母亲说话的次数就变得越来越少。有时候郑义叫她,她很久才会应答。 郑义突然觉得不对,他猛的按压自己的虎口,瞬间蹲下身子向前翻滚。他终于清醒过来。回身一看,一队二十七人全部站在原地,他们快速滚动的眼球显示着他们的大脑正高速的思考着。 “快醒醒!”郑义大喊一声,冲过去,也不管力度大小,一人一拳全部打倒。 “啊!我的腿,疼疼疼!”一个人清醒过来却是倒在地上蜷缩身子抱着自己的脚大喊大叫。 “都别动他!”高传甲从地上撑起身子,大步一跃跨到那人身旁,拖着他的头和上身慢慢将他拽起来,拉到一块山石旁,又把他放平在地上,把他身子摆正,双手捏了捏他的腿骨,又捋了捋他的腿筋,眉头微微皱起,问到“没看出来有什么情况,你哪里不舒服?” 那人试着抬了抬双脚,毫不费力的成功了,他尴尬的笑笑。 “那个啥,哈哈,可能,可能就是刚才腿麻了。” 高传甲听到这样的话,瞬间火冒三丈,他起身大嚷“都他么仔细着点,别一惊一乍的,这是山里!” 众人也不生气,只是都看着那个躺在地上一脸尴尬的汉子笑。 这时候队伍里有个人又是一动不动的站着,紧接着便是他身边的几人也跟着停住了动作,他们的嘴还半张着,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这些人还保持着前一刻的动作,很是滑稽。 郑义瞬间扑过去,借着惯性将那几个人扑到。 这些人被郑义带着划出去几米,一倒在地上,他们立马恢复过来。这些人眼里全是迷惑,像是对自己为什么摔倒感到不解一样,他们中的一人惊讶的大叫“我说小兄弟,你这速度咋这么快呢,我刚才看你还在那边呢。” 另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也是说道“可不咋的,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到这了。” 然而队伍里的其他人却是没一个人回答他们的困惑,他们是亲眼看着郑义扑过去把他们带倒的。郑义的速度虽然快,却绝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迅速。 那个尖嘴猴腮的修手机青年已经怕的不行,时刻跟着高传甲。 此时他不仅腿抖,手也在抖。这山上的树木极其茂盛,一层压着一层,把阳光死死的捂在外部,只有少许的几缕透过难得的缝隙挤进来,给这片树下的土地提供有限的光明和温度。 “高大哥,我们回去吧……”他有些打退堂鼓。 “回去个屁,刘三儿,我现在明白的告诉你,现在回去就特么只能在那等死!”他拽着刘三儿的领子对他愤怒的大吼。又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 刘三儿只觉得自己的屁股摔成了八瓣,疼得直哆嗦。可真正让他流泪的确是心里的那份无助。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的面相太早沧桑。眼角处的疤痕和面上无处不在的皱纹足以证明他这些年过的是怎样艰辛。没有父母的孩子不期望父母的爱,就算社会对他冷酷无情,他依旧坚持活下去。虽然嘴上说着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每个打雷的夜晚,蜷缩在墙角的他又怎么不渴望一个宽厚的背,一个温暖的家。小家得不到,便向大家寻。刘三儿虽是一个扒手,却也是个好人,一个单纯的好人。 他知道做贼不对,但是想要活下去,对于一个被父母丢弃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刘三儿又想起自己在福利院被打的最惨一次,那次也是先有这么一摔。 刘三儿清楚地记得那个个子很高的孩子是怎么躲在他母亲身后,他母亲又是怎么给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扇倒的。刘三儿当时还只有八岁,那个个高的孩子抢走了福利院里一个更小孩子的玩具。那个玩具是福利院里的孩子们约定好轮流玩的。刘三儿把玩具抢了回来,并且踹了那个孩子屁股一脚。那个孩子哭着回家找了他妈。刘三儿至今仍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要帮着自己的孩子做错事。 那位母亲对着福利院院长大骂,又数落他们这些孩子是有妈生没人养的杂种。刘三儿记得福利院里的孩子是以什么样的神态听她破口大骂。那是他们在冬天嚼着冻硬的馒头时的表情。他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扑上去咬掉那个泼妇的一块脸皮的。那血肉的味道很恶心,像是生的猪皮,又像是活鱼的内脏。他被那个泼妇打了,用棍子轮在了眼眶。眼睛没瞎,却是留下了一大块疤。 刘三儿流着泪,仰视着高传甲,他发现这个男人和那个泼妇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高大,一样的丑陋。 “军人,哈哈哈!我呸!” 刘三儿狠狠的啐了一口。任由眼泪留下,站起身,平视高传甲。他曾经觉得军人也许会和别人不同,能够理解他们这样的孤儿,毕竟军人是离国家意义最近的普通人了。 郑义站远了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身上有着一种特性,就像是他自己。 高传甲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他也恍惚了。 军人?自己还算是军人么? 大概自己从队里退出去的那天起,就已经不是一个军人了。 高传甲终于意识到这些年经商给自己究竟造成了什么影响。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高传甲了,他现在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商人。一个利己的商人。从火车事故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妻儿。高传甲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再想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只会归为自私,完全的自私。他怕,他怕自己否认了自己的爱。 “我说过……我退役很久了。”他轻叹一口起,语气温和的说“我们走吧,趁着光照还充足,多爬点。” 男人们打着哈哈,都开始向前进了。大家都知道,这本就是谁都没有错的事。他们也害怕,可是他们的尊严不允许他们表现出来,他们的责任不允许他们放任自己的恐惧。可是没有家人在隧道没有挂念的他们,这份责任感又能持续多久呢? 郑义走到刘三儿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便跟着众人向前走。 刘三儿看着众人一个个渐渐走远,看着树冠缝隙里射出来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自己咬了那个八婆后,那女的要告福利院。如果那女的真的那么做了,那么福利院的物资供给可能会变得更差。院长低声下气的和那个八婆商量,那个八婆死却是活不肯答应就此作罢。刘三儿心疼院长,也担心院里的其他孩子。他知道,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家。 “你让他滚蛋,再陪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这事就私了!” 那个八婆尖酸刻薄的声音刘三儿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离开福利院时那些孩子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院长那离去的没有回头的背影。那情景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 虽然他那晚对着夜空大喊,要老天看他刘三儿怎么风光的活下去,要其他人都得仰视他。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刘三儿依然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如果泪水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世界就成了海洋。刘三儿第一次偷了钱包,花钱买了一张去海边的车票,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时候,就是哭着这么对自己说的。说完,他给了自己两拳,每拳都结实的打在脸上。 可是这些都有什么用呢? 如果泪水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世界就成了海洋。 如果泪水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世界就成了海洋 刘三儿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里重复这句话,狠狠的抹了一把鼻涕,跟上队伍继续前进了。 他每次偷过钱都只留下勉强够自己吃饭的数目,剩下的全都偷偷塞给了福利院。 他虽然嘴上说着那些人忘恩负义,可他又何尝不能理解他们,同情他们,同情自己呢。 太阳悄悄的挪移,队伍慢慢的前行,一路上再没人说话。他们都在思考,都在沉默。 有人说,爬山的过程就是自省的过程。这话没错,也不对。因为爬山,往往都是痛苦的,而人,痛苦的时候,多自哀。 刘三儿痛苦的走着,他在想,也许自己做多少好事老天也不会原谅自己,因为自己毕竟是先做的坏事。 他看着身前的人,羡慕他们。 他看着他们,看见一人突然直直地向地面倒去。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