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狐,郑义别哭
“被迷了?”年轻人显得很是惊慌,却又故意挺直了身板,可他的双腿已经在打颤。
“高大哥,你是说有脏东西?”他颤颤巍巍的说出口,人已经躲到了高传甲身后。
高传甲理都不理他,对着队伍喊“都醒醒!有谁感觉身体不舒服么?”
郑义用大拇指狠狠的按了按人中。刚才的感觉他觉得很熟悉,像是自己回忆里的某一部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乖乖!真滴可怕哟!”一口地方口音的大汉摸了摸脑袋,笑道“倒似都被狐仙迷了去。”
一语点醒梦中人。没错,就是狐狸。郑义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看到的狐狸,雪白美丽妖艳。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放学后就到学校周围去捡瓶子。他自父母离异起就开始那么做。每天捡到的瓶子能为他的母亲买两个苹果,姥爷说母亲不能运动,需要多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小时候的郑义觉得苹果是最有营养的东西,酸酸甜甜的。平常能捡到的瓶子有很多,可是那天他却只捡到了几个。他很着急,因为他担心自己的母亲吃不到苹果身体就再也好不起来。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很单纯的,被他们相信的人告诉他们什么,他们都愿意去相信。小孩子的心思也是复杂的,往往总是用自己的所知去默默的关心着所爱。大人们总觉得孩子幼稚、什么都不懂,然而真正不懂的是他们自己。
姥爷告诉郑义他妈妈的身体需要多补充营养,这样才能健康。年幼的郑义以为只要母亲能够每天吃到苹果就能像他感冒吃到罐头一样,很快就会好起来。所以郑义那天离开了学校很远,为了去找更多的瓶子,好换些钱给母亲买苹果。
着急找瓶子的小郑义没能注意到太阳已经开始下沉。慵懒的夕阳光芒缓慢的移动着,建筑的影子也随之缓慢的爬。郑义翻遍了一个又一个垃圾桶,去看了一个又一个墙角缝隙,可他始终凑不够买苹果的钱。
等他终于有些累了,才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快要消失在黑夜里。他四处环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地方,原来他在寻找瓶子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幼小的郑义攥紧了拳头,把装瓶子的袋子抱在怀里,抱的死死的。他沿着垃圾桶走,他觉得只要顺着垃圾桶走,就一定能走回学校,他也就能回到家。可是他越走越远,越走越累,等他的视野里再也没有垃圾桶的时候,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可他仍旧没能走回学校。
他终于感到了害怕,却没有哭。郑义小时候住的地方虽不是什么西北地区,但是昼夜温差也是很大。他冷的身体发抖。鼻尖和双手只感觉一阵阵的冰冷。他将手缩进袖子里,把衣服的领子立起来,拉链拉到顶,又把上衣的下摆塞进裤子,将裤带勒紧,双臂环抱装着瓶子的塑料袋开始奔跑。这个倔强的孩子已经很累了,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到家,不然家里的人肯定会担心的。他不去管酸痛的双脚,不去管干瘪的肚子,不去管干燥的嘴唇,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只要跑,总能跑回去的。
郑义向着有光亮的房间奔跑,他的老师告诉过他,如果照不到家了,那就去找警察叔叔。郑义不知道那个有光亮的地方是不是有警察叔叔,但是在这夕阳最后呻吟的时候,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突然,他的身后有人在喊什么,那人正从街道拐角的阴影里跑出来,向他追来。郑义害怕极了,那个人的身影他不认得,那不是姥爷那瘦高的身形,不是姥姥那矮胖的身形,更不可能是他的母亲。他拼命的奔跑,抱着袋子,往有光亮的地方跑。
他胸腔里有血的味道,他的口腔里有咸腥的味道,他的鼻息里有恐惧的味道。他七扭八拐,终于摆脱了身后的人。而他,也到了他眼里的光亮。那是一个老式的民居,平方,红瓦高墙,铁门黑漆,门口处挂着一个白炽灯,正亮着。
郑义恐惧的心脏依然在紧张、拼命的奔跑,想要冲**体的束缚到安全的地方。困倦也开始冲击郑义的大脑。他走到门前疯狂的砸门,他依然没有放下手里的袋子。可惜生活终究还是没能给郑义什么眷顾。他敲了很久,没人应门。他蜷缩在灯下,抱着自己的袋子。眼神渺茫,空洞。就在那一刻,郑义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绝望。他以为只要他努力,母亲就会好起来,就能像别人的母亲一样陪他到公园里去散步。他以为只要他努力,各科成绩都拿到优秀,他的父亲就会要他。他以为只要他一直奔跑,他就能回到家安稳的睡一觉。他的双眼开始沉重,可他不能睡。他知道,夜晚往往总是可怕的。以前父母吵架的时候就总是在夜晚。
在郑义困倦地不断点头的时候,突然他的身边有什么东西摩擦金属的声音。郑义瞬间惊醒,睁大了眼,向右边看去。那里有一个铁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郑义之前的注意力全在光亮和铁笼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铁笼。如今月亮已经高悬,星星也不甘寂寞。这个铁笼反射着月光那独有的凄凉。
郑义小心翼翼的挪远,抱紧了袋子。突然那个笼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两个明亮的幽光就冲向了他。
那一刻,郑义惊呆了,那是一只狐狸,一只雪白的狐狸。
尖尖的脸,幽亮发光的眼,雪白的皮毛,流顺如水的身形。一瞬间,郑义就被这美丽的生物迷住了。他竟不再感到害怕,突然安定下来。他走到笼子前两米处,目光里只有这只狐狸。那只狐狸的眼里去没有他,它很是轻蔑的瞥了郑义一眼,就又向他的身后看去,目光里有凶利。它呲了牙,低吟了一声,郑义却不感到害怕。白狐过了几秒就平静下来,好像刚才的示威只是为了警告其他的生命。它又轻蔑的看了眼郑义,就趴在了笼子里。
郑义感觉身体没那么冷了,大概是身后的高墙正好阻挡了风吹吧。他再次蜷缩下去,抱着袋子靠在笼子边休息。
月光,星光,灯光,还有身边白狐雪白的皮毛反射的光,郑义感觉它们都变得很慢很慢,很慢很慢。等到郑义睡着的时候,那只白狐又睁开眼,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又四处望了望,重新趴了下去,它的耳朵却仍旧挺立着。
夜晚清澈的云带着月牙不断的游,风声也像是摇**在湖里的船桨。
“儿子,儿子,快醒醒!”
郑义再睁眼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个平日里极其冷漠的人眼里全是泪水。他看到母亲弯曲的双腿和她衣服上的尘土。她的轮椅倒在了十几米外的石头旁。
“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
郑义母亲的泪水不断的滴落,落在郑义的脸上。
郑义抬起手,给他的母亲抹去泪水,可他的手上还全是捡瓶子时留下的泥巴,他母亲的脸被他抹脏了。
郑义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缩回手,又想抬起来给他的母亲擦去泪水。可他不想把母亲的脸弄脏。
“妈妈不要哭。”郑义终于哭了,这个倔强坚强的孩子,终于哭了。见到母亲哭泣的时候,他哭了。
“谁欺负妈妈了,妈妈告诉我。我去打他,妈妈不要哭了。”泪水涌出来,就再也止不住。
郑义的母亲抱紧了他,痛哭。她的手上有血迹,是爬行的时候被地面的石子划伤的。
“妈妈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会乖的,我再也不乱爬了,我以后一定按时回家。我错了妈妈。妈妈不要不要我,我会很乖的。”这个能在全班同学面前捡走别人空瓶子的男孩,此刻却慌了神。
郑义的母亲抱的更紧了,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有这样的孩子还能说什么呢。是做父母的亏欠他,不是他亏欠父母啊。她只能大哭,哭的声音沙哑,哭的在自己孩子面前毫无尊严。
郑义的姥姥姥爷不久就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还有街坊邻里也都赶了过来。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子,街坊们都是一声叹息。
众人把他们一家人送回家中,又都从自己家中拿些粮食衣物送给他们。郑义的姥姥姥爷一直在感谢这些人,等送走了这些人,他俩回到屋里的时候,郑义和他的母亲已经熟睡。两个身心具疲的灵魂终于安稳的休息了。两个老人互相攥紧了手,无言的流下泪水。
等着郑义家里的灯光全部熄灭,一个人影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看了看刚刚熄灭灯光的窗口,低下头,沉默许久。他脚下的地面湿润了。
郑义第二天放学依旧去捡瓶子,他的母亲姥姥姥爷都像忘了这件事,对其只字不提,他也凭着记忆去寻了那处民居。有笼子,却再没了白狐。
另外,他被母亲叫醒的地方,也与民居周围的环境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