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叶天换上一身暗纹常服，刚踏出府门，便瞧见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候在阶前。 驾车那人身形微佝，面皮白净，不是谢福又是谁？ 谢福一见叶天，脸上立刻堆出十二分谄笑，卑躬屈膝： “叶大人，您可出来了，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迎您……” “谢管家。” 叶天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若我是谢府的主子，断不会派你来接我。 这岂不是故意让我想起，当日你是如何将我‘请’出门的？” 谢福笑容一僵，额角渗出细汗，慌忙便要下车告罪： “是小人思虑不周，这就……” “罢了。” 叶天摆了摆手，径直登上马车， “驾车吧。” 他并非心胸狭窄之辈，当日那口气早已出得七七八八。 同样是打工人，何必难为打工人呢？ 谢福暗中松了口气，手中缰绳一抖，马车稳稳驶向谢府。 …… 谢府门前灯火通明。 谢炎亲自候在阶下，一见马车停稳，连忙迎上前来。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鼻青脸肿不说，左眼还顶着个乌青的‘圆印’，让人想要发笑。 “叶百户！” 谢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闷闷的， “可把您给盼来了！” 叶天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谢世子这是……走路没瞧清楚，摔着了？” 谢炎嘴角抽搐，心中暗骂： 我为什么成这样，你会不知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只得强压火气，干笑道： “叶百户说的是……往后定当擦亮眼睛，仔细看路。” 说罢，他侧身让开，伸手引路： “您请。” 叶天不再多言，负手迈入府中。 谢炎亦步亦趋跟在半步之后，姿态恭谨，俨然将叶天奉作上宾。 宴厅早已布置妥当，烛火通明，佳肴满桌。 “叶郎！” 席间，谢慈安一见叶天身影，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起身便想迎上。 却被身旁的谢泉一把按住。 “慈安，注意仪态。” 谢泉低声道，眉头微蹙。 自家这丫头，平日也算知书达理，怎么一见到这小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叶天行至席前，朝谢泉拱了拱手： “谢大人。” 谢泉起身，面上浮起温和笑意，虚扶一把： “叶百户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只为酬谢你救小女之恩，无需拘束。” “哦。” 叶天点头应了一声，径直寻了个位置坐下。 回头见谢泉等人还站着，便招了招手， “都坐啊，别客气……” 谢泉：…… 他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地落座。 一旁的谢炎暗自咂舌： 爹这养气功夫，真是登峰造极。 很快，一位容貌姣好，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在谢泉身旁坐下。 叶天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这位恐怕就是谢夫人了。 老夫少妻……叶天心中啧啧两声，这位谢大人，倒是很懂得享受。 “叶郎，你尝尝这个，是厨娘最拿手的……” “还有这个，我平日最爱吃了。” 谢慈安挨着叶天坐下，手中银箸不停。 不多时便将叶天面前的小碟堆得满满当当。 叶天尝了几口，眼睛微亮。 到底是勋贵府邸，这菜肴的精致程度，远非镇抚司的例饭可比。 主座上的谢泉看着女儿殷勤备至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自家这颗明珠，怎么就被这浑小子迷得七荤八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叶天满足地搁下筷子，朝谢泉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款待，那……我明日再来？” 谢慈安闻言，眼眸愈亮。 谢泉却是一愣： “……明日？” “对，明日。” 叶天起身，在谢慈安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施施然离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谢泉才缓缓转向谢炎： “他方才……说甚么？” 谢炎小声重复： “他说……明日还要来。” “我听见了！” 谢泉忽然提声，脸色发黑， “要你多嘴！” 说罢拂袖起身，径自往后堂去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郁气。 谢炎摸了摸鼻子，脸彻底黑了下来： 听见了还问？ 翌日，叶天果然又至。 只是席上菜肴，较前日少了三成。 第三日，菜色又减两成。 到了第四日，宴厅里便只剩下谢泉，谢慈安与叶天三人对坐。 席面更是简朴，仅四五样家常小菜。 谢泉搁下筷子，面色沉沉地看向叶天： “叶百户，你连日过府，可是……有事要谢某相助？”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了一句： “但说无妨。” 这小子，蹭吃蹭喝便罢了，饭后还要在府里闲逛。 逛便逛了，瞧见合眼缘的摆件，字画，竟还顺手牵羊！ 饶是他谢家底子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叶天眼睛一亮，顺势接话： “确有一事相求……” 他话音拉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我也只好顺水推舟了。 …… 奉天殿内，烛火跳跃。 朱元璋握着今日叶天刚呈上的密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辰时入谢府，谢世子亲迎，神色恭谨……巳时二刻，于东花厅用早茶，茶为雨前龙井，配四色点心…… 午间宴饮，菜有八宝鸭，蟹粉狮子头…… 席间谢小姐为臣夹菜三次，谢大人似有不悦……” 他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终于忍无可忍，将那卷纸笺重重拍在案上！ “混账东西！” 殿中侍立的宫人吓得浑身一颤，纷纷垂首屏息。 “咱让他盯着谢泉，他倒好！” 朱元璋指着那卷密报，气得发笑， “每日给咱报这些流水烂账，吃什么菜，喝什么茶，丫鬟穿什么衣裳…… 他是去做事，还是去谢府做上门女婿？！” 伺候在侧的大太监王景弘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劝慰： “陛下息怒，他或许……是想事无巨细，以免疏漏。” “事无巨细？” 朱元璋冷哼一声， “咱看他是成心给咱添堵！” 他越想越恼，一把抓起那卷纸，狠狠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去，告诉唐明，让他传话给那小子……”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 “再敢拿这些鸡毛蒜皮来糊弄咱，咱就剁了他那双手，看他还能不能写！” “是，老奴这就去。” 王景弘不敢耽搁，躬身疾步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地上那团皱纸，胸中一股邪火窜涌，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憋闷。 他缓缓靠向龙椅，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