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大高个，方脸阔口，长得憨头憨脑。 偏又穿得锦缎华服，站在那儿活像棵披红挂彩的树，喜庆又突兀。 周围竖着耳朵听热闹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问号。 刚才谢世子那低声下气，都快给叶百户作揖的模样，叫告诫？ 这位爷怕不是对告诫俩字有啥天大的误解？ “苏强？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谢炎一见来人，心里咯”一下，暗道要糟。 这憨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节骨眼上冒出来，嘴里还没个把门的！ 苏强的爹是御史中丞，正二品大员。 谢炎赶紧上前一步，想把这人形喇叭先堵住。 免得他叭叭一通，把自己的老底全掀了。 “嘎吱……” 没等谢炎的到苏强的面前，旁边班房的门忽然开了。 谢慈安俏生生地立在门内，一双杏眼直直盯住苏强。 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疑惑： “苏公子？你方才说什么……‘告诫叶百户’？” 她刚才在屋里可听得真真儿的。 以苏强这直肠子通到底的憨直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慈，慈安！” 苏强一见到谢慈安，立刻咧嘴傻笑起来。 那憨厚模样顿时又添了三分，搓着手道： “嘿嘿，你也在啊……真巧！” “妹妹，你定是听岔了！” 谢炎急得汗都下来了，冲着苏强拼命挤眉弄眼，眼皮子都快眨抽筋了， “苏兄他就是……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别的意思！对吧，苏兄？” 最后仨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谢慈安却压根没理自家哥哥那套，只是看着苏强，忽然展颜一笑。 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声音也放轻了： “苏公子，你若是肯跟我说实话……说不定，我往后会考虑与你多往来。” 这笑容，这话语，对苏强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外加甜蜜暴击。 他魂儿都快跟着飘走了，哪里还看得见谢炎那抽风似的眼色？ 当即将事情全抖落了出来： “是，是谢兄前日专门来找我！说我撮合他跟我姐姐的事，他就帮我撮合和你的事情。” “噗……” 刚走出房门的叶天听到这儿，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谢炎之前一会儿门当户对，一会儿为她好，说得冠冕堂皇。 搞了半天，是想拿妹妹的姻缘，去换他自己心仪的美娇娘？ 他拖长了声音，饶有兴致地看向额头冒汗，脸色发白的谢炎： “哦……原来谢世子所谓的‘考验’，所谓的‘一片苦心为妹妹’……其实是为一己之私啊！” 倘若叶天真是个的普通百户，说不定真就让谢炎这手给办成了。 谢慈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粉拳攥得死死的。 指节都发了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刚才还在屋里替这个哥哥说情。 还拉着叶天的袖子，软语求他别计较！ 结果呢？ 那为她好的说法，都是骗她的！ “慈安，慈安你听我解释！” 谢炎彻底慌了，语无伦次， “我不是那个意思，哥怎么会卖你呢？你不喜欢他，哥绝不会逼你嫁……” “哥。” 谢慈安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打颤。 她忽然伸出手，纤纤玉手扣住了谢炎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一拧…… “哎哟喂……！” 谢炎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巧劲带得弯下腰去，疼得龇牙咧嘴，脸都扭曲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家妹妹那双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小手，竟藏着这般精巧的手法！ “我觉得，” 谢慈安拽着哥哥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我们兄妹俩，是得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了。” “慈安，你等等！” 苏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几步。 脸上还挂着那副憨憨的期待表情， “你，你刚才说……会考虑与我多来往……” “我是说了‘考虑’。” 谢慈安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一本正经回答， “现在我考虑好了……我们，不合适！” 苏强张着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谢慈安拽着不断哀嚎的谢炎越走越远。 ‘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 “为，为什么啊……” 他喃喃自语，眼圈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配上那副憨厚长相，显得格外滑稽又可怜。 叶天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真是傻人有傻福，这憨大个投胎技术绝对一流。 可惜情商和智商这两项关键属性，怕是点的时候手滑了，全加在“憨”上了。 “叶郎。” 谢慈安顿住脚步，回过头，对着叶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今晚府里设宴……你要来。” “谢姑娘放心，” 叶天收起看戏的神色，正色点头， “叶某必定准时赴宴。” 他看着谢慈安拽着哀嚎不断的谢炎消失在拐角，心里对这姑娘倒是多了几分新的认识。 这回，恐怕她是真被伤着心了。 而瘫坐在地的苏强，直到谢慈安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 才像是终于回过魂来，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悲呼： “慈安……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那声音凄惨，洪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镇抚司大院里，谁家在出殡呢。 叶天扯了扯嘴角，挥手驱散周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锦衣卫： “看什么看？散了散了！都干活去！” 众人哄笑着作鸟兽散，只留下苏强一人，孤零零坐在院子中央。 …… 华盖殿。 朱元璋放下手中关于浙东粮税清查的奏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贴身太监小德子悄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万岁爷，唐指挥使方才传来消息……谢世子今日在叶百户的值房外……态度，颇为恭敬。” “哦？” 朱元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吹开面上浮着的几片嫩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谢泉倒是识趣……动作也快。” 他放下茶盏，似是自言自语说了句。 小德子垂手躬身，不敢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元璋忽然又问： “叶天那小子呢？什么反应？” “回万岁爷，” 小德子谨慎答道， “谢小姐邀他今晚过府赴宴，他……答应了。” “答应了？” 朱元璋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这小子……倒也识趣。”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踱步到窗前。 小德子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然而，朱元璋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夜幕，许久未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