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并未硬闯，只深深看了谢府门楣一眼，转身便走。 门内，老管家谢福正弯腰收拾满地狼藉，一名身着云纹锦袍，眉眼与谢慈安有几分相似的青年负手踱出，正是谢府世子谢炎。 “世子，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些？” 谢福直起身，忧心忡忡地看向满地金银， “那叶天毕竟是锦衣卫的人，又救过小姐，如此打发，怕会结怨。” “一个百户而已。” 谢炎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袖口，目光掠过阶下乱滚的珠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 “小妹也是一时昏头，被些江湖救急的戏码迷了眼。待她冷静下来，自会明白我这兄长是为她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更深沉的考量，并未宣之于口，只挥挥手：“ 这些玩意儿，脏了。你捡去，赏你了。” 谢福默默蹲下，将金锭银锞一一拾回盘中，心头却莫名有些发慌，喃喃低语： “只望……莫要真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去而复返，跪在殿中哭丧着脸的叶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才隔了多久？一盏茶？半炷香？ “陛下……！” 叶天一声悲呼，打断老朱的腹诽，只见他捶胸顿足，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委屈与痛心： “非是臣不愿为陛下分忧，实是……实是那谢府门槛太高，臣连门都进不去啊！ 谢小姐她……她竟要与臣恩断义绝，定是受了奸人挑唆，臣这心里……哇凉哇凉的啊！” 他嚎得情真意切，只可惜光打雷不下雨，眼角干涩。 眼见朱元璋脸色越来越黑，叶天干脆抬手，飞快地抹了两把嘴角。 权当是悲愤的泪水。 【当前怒气值：60%】 瞥见虚拟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叶天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按常理，自己这番诉苦虽略显浮夸，但也在情理之中。 老朱不知自己底细，听了顶多觉得他办事不力，或者演戏拙劣。 怒气值不该涨得这么快，这么高。 难道……老朱察觉了什么？ 还是那谢府里，有比监视谢泉更让老朱在意的东西？ 朱元璋半靠在龙椅上，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胸口起伏明显。 他盯着殿下那个干嚎的混账，憋闷感涌上心头。 “行了！” 老朱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扶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鬼哭狼嚎个蛋！咱知道了！” 他喘了口粗气，挥苍蝇似的摆手： “滚下去，等咱旨意！” “臣……谢陛下体恤！” 叶天立刻收声，麻利地磕了个头，缩着脖子溜了出去。 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得瑟劲。 殿门合上，朱元璋抄起手边一个镇纸，想想又放下，最终狠狠一拳捶在御案上。 “唐明！”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唐明应了声 “去，” 朱元璋咬着后槽牙， “把谢泉给咱叫来！立刻！” …… 谢泉走在通往奉天殿的宫道上，心中打鼓，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一片。 圣上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他近来谨小慎微，自问并无错处。 莫非……是胡相那边出了纰漏，牵连到自己？ 圣上近年对相权越发警惕，他这参知政事的位置，本就敏感。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踏入殿中，谢泉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头压得极低。 “来，这边有些奏章，咱拿不定主意，你来帮咱参详参详。”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比平日更温和些。 谢泉心头疑云更重，却不敢表露，连忙起身趋步上前： “臣惶恐，定竭尽所能。” 圣上若有疑难，自有文渊阁大学士，乃至宰相胡惟庸可问，如何轮到他一个副手？ 他强自镇定，接过朱笔，开始批阅。 奏章内容并无特异，多是些地方钱粮，水利工程的寻常请示。 批了几份，谢泉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他心神稍懈之时，朱元璋忽然拿起一份为某位宗室子弟请婚的折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谢爱卿，你家闺女，今年也该有十八了吧？” 谢泉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稳住手腕，垂首应道： “回陛下，小女虚岁已满十八。” “嗯。”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奏折上，语气随意 ，像唠家常， “咱听说，她跟锦衣卫里一个百户，走得挺近？这是好事。 年轻人嘛，你情我愿。谢卿家教，咱是放心的。” 谢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女儿与那锦衣卫百户叶天之事，怎会传入圣听？ 还特意在此时提起？这绝非偶然！ 他脑中飞速旋转，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 “陛下明鉴，小女确与那叶百户有些往来。 臣正想着，近日便让那百户过府一叙，看看人品才学。” “哦？那就好。” 朱元璋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之后便不再多言，只沉默地看着谢泉批阅奏章。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朱元璋似乎乏了，挥挥手： “今日便到这里吧。爱卿辛苦，回去歇着吧。” “臣告退。” 谢泉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奉天殿很远。 被晚风一吹，才惊觉里衣已完全湿透。 殿内，朱元璋盯着谢泉消失的方向，方才低声道， “这次若再让咱抓不到把柄，看咱怎么炮制你！” …… 谢府。 谢泉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府门，脸色苍白，了。 抓住迎上来的老管家谢福，劈头便问： “慈安呢？她何在？！” 谢福被老爷的神色吓住，支吾道： “小，小姐她……” “说！” 谢泉见他这副模样，心知不妙，厉声喝道。 “小姐……被世子关在院子里了！” 谢福不敢再瞒。 “什么？！” 谢泉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他再顾不上仪态，撩起袍角便向后院疾奔。 还未到谢慈安居住的小院，便已听到里面传来女儿带着哭腔的嘶喊和拍门声。 “都给我滚开！” 谢泉面色铁青，对守门的侍卫暴喝。 侍卫们哪敢阻拦，慌忙退开。 房门打开，眼圈红肿的谢慈安扑上来哭道： “爹！哥哥他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去见叶百户！” 话音未落，谢炎已闻讯赶来。 见父亲面色不善，心中虽惴惴，却仍强辩道： “父亲息怒，儿子也是为了妹妹着想！婚姻大事，讲的是门当户对。 那叶天不过一介锦衣卫百户，今日在门口更是口出狂言，说什么‘会让我们后悔’，如此狂徒，岂能配得上我谢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谢炎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谢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红印，整个人都懵了。 谢慈安也吓得忘了哭泣，瞪大了眼睛。 “混账东西！” 谢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炎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了调， “谁给你的胆子，插手你妹妹的事？谁让你擅自做主，将人拒之门外！” 他越想越后怕，脊背阵阵发凉。 今日若因这逆子之举，让圣上疑心他谢泉心怀鬼胎…… 那谢家满门，危矣！ “爹……你打我？” 谢炎捂着脸，难以置信。 “打你？老子恨不能打死你这蠢材！” 谢泉怒极，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谢炎另一侧脸上。 力道之重，让谢炎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听着！” 谢泉不再看儿子，转身对着一众噤若寒蝉的下人，声音冰冷， “明日，给我把叶百户……恭恭敬敬地请回府来！” “若请不来，你们，连同这逆子，都给老夫滚出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