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寒风卷着雪粉，在山谷里呼啸。 王俊彦的小院里，却温暖如春。 堂屋的方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最中间的一大盆白菜猪肉馅饺子，冒着诱人的香气，每一个都皮薄馅大，憨态可掬。 苏建军、李秀莲、虎子，还有苏婉，都围坐在桌边。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大家庭第一次能如此整齐地坐在一起，吃一顿安稳饭。 然而，桌上的气氛，却远没有饭菜那般热烈。 苏建军端着酒碗，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秀莲不时地看一眼丈夫，又担忧地看一眼王俊彦，欲言又止。 只有虎子，还不知道大人们的烦心事，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大口，却噗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娘，今天的饺子，不好吃。”他皱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抱怨道。 李秀莲连忙夹起一个尝了尝，随即也皱起了眉：“是啊，没味儿。”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做饭的时候，厨房的盐罐子就已经空了。她本来想去后勤领一点，结果后勤的张胖子两手一摊，说库里一粒盐都拿不出来了。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屋里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妈的！”苏建军把酒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红着眼睛吼道：“老子在前面带着弟兄们跟阎王爷抢命，后面连口咸盐都吃不上，这叫什么事！” 他今天下午去工地，已经发现有几个工人出现了头晕、乏力的症状。 他心里比谁都急。 “彦哥，跟省里要吧！”苏建军看向王俊彦：“让周书记直接派飞机给我们空投！多大的事！” 王俊彦摇了摇头，脸色同样凝重。 “来不及了。” 他声音沙哑：“我下午问过了，省里储备仓库的调拨流程很慢，就算周书记特批，最快也要一个星期才能送到。而且最近天气不好，大雪封山，汽车运不进来，飞机也根本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 “一个星期？”苏建军的眼珠子都红了：“等一个星期，人早就废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弟兄们就这么干耗着吧！”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苏婉默默地站起身，给王俊彦的碗里又添了几个饺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化不开的心疼。 她知道，此刻这个男人肩膀上扛着的，是上万人的性命，是整个黑风山的未来。 王俊彦看着妻子，心中那股因为盐荒而起的烦躁，竟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将一个没有味道的饺子，慢慢地送进嘴里，仔细地咀嚼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向外界求援此路不通。 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办法只有自救。 可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到哪里去凭空变出上万斤盐来？ 盐…… 盐湖…… 一个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的地名，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墙边，一把扯下那张巨大的，画满了等高线的军用地图。 他将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移动，寻找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手上。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北角，一片用虚线标记的，广袤的无人区。 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只有一个代号魔鬼滩。 “哥，你看这里。”王俊彦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压抑着的兴奋。 苏建军凑过去，只看到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是啥地方？鸟不拉屎的戈壁滩。” “不。”王俊彦的眼睛，亮得吓人：“这里，有一个盐湖。一个巨大的，未被发现的，天然盐湖！” 这是他前世的记忆。 他记得几年之后，一支地质勘探队会偶然在这里发现一个储量惊人的盐矿，解决了周边数个省份的工业和民用盐难题。 但现在，在这个时代，它还静静地沉睡在无人区的深处，不为世人所知。 “盐湖？”苏建军愣住了：“妹夫，你咋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王俊彦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只问你，敢不敢跟我去走一趟！” 苏建军看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位置，粗略一算，离黑风山至少有四百多公里，中间要穿过大片的雪原和没有道路的山地。 在这样的冬天，开着车去闯这种无人区，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可他看着王俊彦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股豪气，猛地从胸中升起。 “有啥不敢的！”苏建军一拍胸脯：“别说四百里，就是四千里，只要你妹夫一句话，刀山火海，老子也陪你闯！” “好！”王俊彦重重一拍桌子，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我们不等不靠，我们自己，去把盐拉回来！” “文博那里不是刚改装好了一辆加强版的嘎斯69吉普车吗？换上了加宽的雪地胎，还加装了副油箱和绞盘。” “哥，你挑十个队里最能打，最抗冻的弟兄，带上足够的燃油、食物和武器。” “我们连夜出发，目标魔鬼滩！” “我要在三天之内，让黑风山的每一个兄弟，都吃上我们亲手拉回来的咸盐！” 他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屋子里炸响。 苏建军震惊地看着他。 “当家的，这太危险了！”李秀莲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苏婉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她紧紧地抓住了王俊彦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俊彦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又有力。 “婉儿，相信我。”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无比坚定：“我是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送死的。” “黑风山一万多弟兄，都在等着我。” “我必须去。” 苏婉看着丈夫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看着他眼神深处那份对上万生命的担当，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她松开手，默默地转过身，开始为他收拾行囊。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挽留。 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丈夫最大的支持。 那一夜，整个红星谷的核心层，都被这个疯狂的计划惊动了。 一辆经过魔改的军绿色吉普车，在灯火通明的维修车间里，做着最后的检查。 苏建军挑选出来的十名精壮汉子，正往车上装着一桶桶的柴油，一袋袋的干粮，还有几支擦得锃亮的步枪和满满的子弹。 凌晨四点，当山谷还笼罩在最深沉的黑暗中时。 王俊彦穿上了苏婉为他准备的最厚的皮袄，将妻子紧紧地拥入怀中。 “等我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向那辆已经发动，在寒风中发出低沉咆哮的钢铁野兽。 吉普车的车灯，划破黑暗，像两道利剑。 在众人担忧而又期盼的目光中，它驶出红星谷，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雪夜。 一骑绝尘，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与希望的，千里雪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