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条件，在黑风山算是顶级的。 独立的院子，烧得滚烫的火墙，还有专门的炊事员。 但对于那两位来自工业部的干部而言，这里却无异于一座华丽的囚笼。 门口，两个抱着步枪的警卫员，面无表情地站着岗，像两尊门神。 说是保护他们的安全，但谁都明白，这是监视。 饭菜倒是准时送来，大鱼大肉，分量十足。 可他们哪里吃得下。 年长的干部叫李建国，在部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处长，一向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年轻的叫赵立新，是部里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心高气傲，此刻却像斗败的公鸡，满脸的颓丧和不甘。 “李处，这王俊彦简直是无法无天！他这是要造反吗？”赵立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惧和愤怒。 李建国坐在炕上，抽着闷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造反？”他冷笑一声：“他比造反的土匪，要高明一百倍。” “他句句不离周书记，句句不离上万工人，把个人抗命，包装成了维护集体利益，维护省里重点项目。” “那个苏建军，带着工人来闹事，看似是鲁莽冲动，你信不信，这根本就是他王俊彦安排好的一出双簧！” 李建国越想，心里越是发寒。 这个王俊彦，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老辣狠毒。 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全都用上了。 他把你逼到绝路，却又给你留着面子，让你吃好喝好，让你挑不出半点虐待干部的毛病。 这种人，太可怕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被他软禁着？”赵立新急道。 “等。”李建国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我就不信，他真敢跟部里掰手腕，这件事部里的高副部长亲自点的头，他王俊彦再有本事，还能大过天去？” …… 管委会的办公室里，灯火依旧。 王俊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林晚和吴文博站在一旁，神情都无比严肃。 “彦哥，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吴文博忧心忡忡地说道。 “工业部直接下调令，这不合规矩。按理说，梁总工的人事关系在省建设厅，要调动，也该是省里和部里协调。他们这样直接派人来抢，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晚补充道：“我查过了，鞍钢二期扩建的总工程师，早就定下来了，是苏联专家组的顾问。他们根本不缺人。这个调令，就是一个借口。” 王俊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是我们在复合铁轨和液力传动技术上的突破，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了。” 这个年代，技术就是壁垒，就是话语权。 黑风山在没有任何外部支持的情况下，搞出了这么多超越时代的东西，必然会引起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忌惮和觊觎。 他们自己搞不出来，就想把能搞出来的人挖走。 或者，干脆让你这个项目直接瘫痪。 “彦哥，你给周书记打电话吧！”吴文博急切地说道：“只有他能压住部里的人！” 王俊彦摇了摇头：“不。” 他的回答，让林晚和吴文博都愣住了。 “现在打，就是告状，就是求援。太被动了。”王俊彦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已经延伸出十几公里的红色铁路线路上。 “我要的不是周书记来帮我解围。” “我要的是让周书记，让整个省里都心甘情愿地主动成为我们黑风山的保护伞。”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林晚，你立刻以管委会的名义，起草一份报告。” “报告的主题，就叫《关于西山铁路项目提前一年完成全线贯通的可行性报告》。” “报告里，要详细阐述我们的三大技术突破：复合铁轨的大规模量产、生物加筋垫在复杂地质条件下的应用、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国产第一代重载内燃机车及液力传动系统，已经完成全部设计和样机测试，即将投入生产！” “我要你用最详实的数据，最激昂的文字，告诉省里，告诉周书记。我们黑风山，不是在修一条普通的铁路！” “我们是在创造一个奇迹，一个可以复制，可以推广到全国的，自力更生，技术革新的黑风山模式！” “吴文博，你联系汉斯和克劳斯，让他们连夜整理出液力传动变速箱的所有技术资料和测试数据，越详细越好！” “明天一早，我要带着这份报告，和全套的技术资料，亲自去一趟省城。” 王俊彦的声音，斩钉截铁。 林晚和吴文博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明白了！ 王俊彦这根本不是去求援。 他是去献宝，是去加码！ 他要把黑风山这个项目，从一个单纯的省重点工程，拔高到足以影响全国工业格局的技术革命样板的高度！ 他要把自己，和周书记，和整个省的政绩，彻底捆绑在一起。 到那个时候，谁敢动梁思成，谁敢给西山铁路使绊子，就不是在动王俊彦。 而是在动周书记的乌纱帽，是在否定整个省的重大成果！ 这一招反客为主！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深夜，当林晚和吴文博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王俊彦一个人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苏婉。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她走到王俊彦身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我看你晚饭都没怎么吃，让嫂子给你熬了姜汤，暖暖身子。” 王俊彦看着妻子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是不是听说了白天的事，害怕了？”他柔声问道。 苏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懂你们那些大事。”她靠在王俊彦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只知道，我男人在外面跟人打仗呢。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你煮碗热汤，让你别把身子累垮了。” 简单的话语，却蕴含着最深沉的爱意。 王俊彦紧紧地抱住了她。 是啊，他在外面运筹帷幄，算计人心，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可到头来，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和疲惫的，不过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一个拥抱，一碗热汤。 “放心吧。”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了，也有我给你顶着。” 窗外，风雪依旧在呼啸。 屋内，一盏孤灯，一碗姜汤，温暖了整个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