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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灶台烟火知冷暖,家书一封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炭火气息的暖流,瞬间包裹了王俊彦。 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和疲惫。 堂屋里,灯火通明。 苏婉正系着围裙,将一盘热气腾腾的醋溜白菜端上桌。 她的嫂子,苏建军的妻子李秀莲,一个朴实而又能干的女人,正在给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得她的脸庞红彤彤的。 那张从虎子那里征用过来的大方桌上,已经摆上了好几样菜。 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熬得浓稠香滑。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卤豆腐干,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脆爽口的萝卜条。 最中间的,是一大盆猪肉白菜炖粉条。 宽厚的粉条吸饱了肉汤,变得晶莹剔透,五花肉炖得入口即化,大片的白菜叶子,则中和了肉的油腻,增添了一丝清甜。 这在外面是招待贵客的硬菜,但在这个小院里,只是最寻常的家常便饭。 “回来了?”苏婉看到王俊彦,连忙上前接过他湿漉漉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快去洗把脸,暖和暖和,饭马上就好。”她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冬夜的寒冰。 王俊彦嗯了一声,走到角落的脸盆架前,用嫂子早就备好的热水,擦了把脸和手,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看到,虎子正趴在那张属于他的花梨木书桌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他没有玩闹,而是在王俊彦给他的本子上,用炭笔,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练习着写字。 他写的,正是那天王俊彦教他的两个字。 工人。 那认真的小模样,让王俊彦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哥呢?”王俊彦坐到桌边,端起苏婉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在工地上还没回来呢。”苏婉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说是今天要把那段沼泽地的生物加筋垫全部铺完,天不亮不收工。” 李秀莲在一旁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有几分自豪:“你哥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一干起活来,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让虎子给他送饭去,他扒了两口,就把孩子赶回来了,说工地上危险。”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建军回来了。 他像是一尊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泥塑,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满脸的泥浆,只露出一双在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哥!” “当家的!” 苏婉和李秀莲连忙迎了上去。 “别过来,别过来,脏!”苏建军连连摆手,他站在门口的草垫上,费力地脱着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胶鞋。 “妹夫,你可回来了!”他看到王俊彦,咧嘴一笑,泥浆随着他的笑容,簌簌地往下掉。 “那帮德国老头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王俊彦笑着点头。 “我就知道!”苏建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这天底下,就没你妹夫解决不了的事!” 他去洗漱间,足足冲洗了十几分钟,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 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妹夫,你是没看到!”他一坐上饭桌,就端起那比他脸还大的饭碗,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那个柳条编席子的法子,简直是神了!” “上万根柳条和竹子,编成了十几张大席子,铺在烂泥上。人踩上去稳稳当当!” “今天我们往上面铺了第一层砂石,用压路机来回碾,你猜怎么着?硬是一点都没沉!” “梁总工他们那帮秀才,围着那段路基,看了半天,嘴里不停地念叨,说这不科学,这不科学。哈哈,笑死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王俊彦只是微笑着听着,不时地给他碗里夹块肉。 他知道,这种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成就感,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更能激励人心。 一顿饭,在苏建军眉飞色舞的讲述中,吃得热闹而又温暖。 饭后,李秀莲和苏婉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小声地聊着家常。 虎子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苏建军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 “俺家婆娘托人从老家捎来的。”苏建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温柔,他将信递给王俊彦。 “妹夫你给我念念。” 苏建军虽然在工地上是说一不二的阎王,但他认识的字,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王俊彦接过信,展开信纸。 信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代笔的,字迹工整。 “建军吾儿,见信如晤。” 信的内容很简单,都是些家长里短。 说家里今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大,压塌了邻居家的牛棚。 说村里分的地,收成不好,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说虎子的奶奶,前阵子病了一场,现在好多了,就是天天念叨着孙子。 信的最后是李秀莲的婆婆,也就是苏建军的母亲,亲口说的一段话,让教书先生记下来的。 “儿啊,娘知道你在外面,干的是国家的大事,是给子孙后代造福的好事。你在外面,不用惦记家里。家里再难,有娘一口吃的,就有你媳妇和娃们一口吃的。” “你只要给咱老苏家,给咱村里人争口气就行。听人说,你们那叫黑风山的地方,以后人人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娃娃们都能上学堂,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你就是累死在那,也值了……” 王俊彦念到最后,声音也有些沙哑。 他抬起头看到苏建军这个铁打的汉子,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大手上。 他没有哭出声。 但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哽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他想起了信里说的,那个被雪压塌的牛棚。 想起了村里人紧巴巴的日子。 想起了自己年迈多病的老娘。 他在这里指挥着上万人,移山填海,战天斗地,何等的威风。 可他的根他的亲人,还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苦苦挣扎。 王俊彦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给自己和苏建军,都倒上了一大碗白酒。 “哥。”王俊彦端起碗,声音沉稳而又有力:“喝了它。” “等铁路修通了,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一趟专列回去。把爹娘把乡亲们,都接过来。” “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建的工厂,咱们造的火车。” “让他们也天天吃上白面馒头,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乡亲,在外面,干的究竟是怎样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 苏建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端起酒碗,和王俊彦重重一碰。 “好!” 他仰起头,将那碗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 而是对家人的承诺,和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这一刻,窗外风雪更急。 屋内,灯火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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