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铁龙动土万骨铸,家有
奠基仪式那震天的欢呼,余音似乎还回**在红星谷的山谷之间。
人潮散去,那块刻着鎏金大字的奠基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颗钉入大地心脏的楔子,沉默而又坚定。
数千名工人没有立刻离开,他们三五成群,围在那块石头旁,眼神里是混杂着敬畏、激动和期盼的复杂光芒。
他们用粗糙的手,去触摸那冰冷的石面,仿佛能感受到那条即将诞生的钢铁巨龙的脉搏。
“都听到了吗?王主任说,一年,一年就给咱们把铁路修出来!”
“乖乖,一百多公里,全是山路,一年?这得是神仙才能干成的活儿吧?”
“王主任说行,那就一定行,你忘了咱们的高炉是怎么起来的?忘了那复合铁轨是怎么造出来的?”
“说的是,跟着王主任,就没干不成的事!”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王俊彦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种信任,比任何动员令都更有力量。
王俊彦没有留在现场享受欢呼,他带着苏建军,并肩走在返回办公楼的土路上。
“姐夫,从明天开始,你就是西山铁路工程总队的总队长。”
王俊彦的声音很平静。
“铁路全线,分为十个标段,同时开工。运输队你暂时交给副手,从勘探队里挑出最精干的骨干,再从工人里选拔一批班组长,组成你的指挥班子。”
“我要你像钉钉子一样,把你的人,钉在工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苏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王俊彦,黝黑的脸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妹夫,你放心。”
“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撂在这条铁路上了。”
他没有说太多,但那一个字一个字的承诺,比山还重。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苏婉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
没有大鱼大肉,就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在升腾的热气里,透着家的味道。
苏婉看到两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她先是拿毛巾给王俊彦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心疼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哥,你这几天也累坏了,快坐下吃饭。”
饭桌上,苏婉给两个男人都盛满了饭。
“今天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多说几句?”苏婉看着王俊彦,有些好奇地问。
在她看来,自己的男人今天在台上,话说得太少了,也太简单了。
王俊彦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话不在多,管用就行。”
“对台下那几千号人来说,任何豪言壮语,都不如一年和子孙后代不受穷这几个字来得实在。”
他喝了口汤,继续说道:“而且,真正的好戏不在台上,在台下。今天,只是吹响了号角,真正的硬仗,从明天才算开始。”
苏建军在一旁猛扒着饭,含糊不清地附和:“妹夫说得对,明天我就带人进山,先把一号标段的营地给扎下来!”
看着丈夫和哥哥这副模样,苏婉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温柔。
她不懂什么铁路,什么标段。
她只知道她的两个男人,在外面顶天立地,回到这个家,需要有一口热饭,一碗热汤。
这就够了。
吃完饭,王俊彦没有去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拉着苏婉的手,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木工房。
那里,几个手艺最好的老木匠,正围着一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刨着一块纹理极美的花梨木。
正是王俊彦亲手画的那张,给外甥虎子做的书桌的图纸。
“王主任,您看,这桌子腿的卯榫结构,我们按您的图纸改了,用的是最牢固的穿销,别说一个娃,就是三个壮汉站上去,都纹丝不动!”
为首的张木匠,一脸自豪地介绍着。
王俊彦走上前,用手抚摸着那光滑如镜的木料。
“辛苦几位师傅了,用最好的料,下最细的功夫。这张书桌,是我这个当姨夫的,给孩子的一份心意。”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那张渐渐成型的书桌,眼睛有些湿润。
她知道丈夫心里装的,不仅有那座宏伟的攀钢城,还有这些最细微的,关于家,关于未来的温情。
他想建的,不只是一个冰冷的工业基地。
而是一个能让孩子们安心读书,能让家家户户都有笑声的,真正的家园。
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王俊彦的腰。
“等铁路修好了,咱们也再要个孩子吧,这次我想要个男孩。”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王俊彦的心湖里。
王俊彦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重的承诺。
……
三天后。
省建设厅派来的工程勘探大队,乘坐着几辆大卡车,浩浩****地抵达了红星谷。
带队的,是一个名叫梁思成,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一身卡其布制服的中年知识分子。
他是留苏回来的高材生,国内顶尖的桥梁和道路专家。
吴文博和王俊彦亲自出面迎接。
“梁总工,欢迎来到黑风山,一路辛苦。”王俊彦伸出手。
梁思成握了握手,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和审视。
“王主任客气了。周书记的指示,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扛着锄头和铁锹,皮肤黝黑的工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在他看来,这里的建设,充满了土法上马的草莽气息。
在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梁思成在会议室里,铺开了他们带来的,用精密仪器绘制的地图。
“王主任,根据我们的初步勘测,你们之前那份血肉长征的报告,虽然精神可嘉,但在数据上,存在很多不严谨的地方。”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的一处。
“比如这个一线天峡谷,你们计划是直接拉索道,人工作业。这太原始,也太危险了。按照我们的方案,应该在这里,修建一座钢结构悬索桥,这才是最科学,最安全的办法。”
他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段盘山路,你们的选线,过于贴近山体,地质风险极大。我们建议,直接从这里,开凿一条隧道穿过去。”
梁思成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技术上的优越感。
他带来的那些年轻技术员,也都挺着胸膛,看着吴文博和苏建军等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
苏建军的火爆脾气,当场就有点压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王俊彦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俊彦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梁总工的方案,非常专业,非常先进。只是,我有两个小问题。”
“第一,修一座悬索桥,需要多少特种钢材?需要多长的建设周期?我们去哪里找能吊装几百吨重钢梁的设备?”
“第二,开凿一条隧道,需要多少炸药?需要多少专业的盾构设备?这些,我们有吗?”
梁思成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王俊彦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条红线上。
“梁总工,你们是国家级的正规军,习惯了用飞机大炮打仗。而我们,是小米加步枪的游击队。”
“我们没有你们的先进装备,但我们有我们的打法。”
“我们没有钢材,但我们有一寸一寸把桥墩用石头垒起来的耐心。”
“我们没有隧道设备,但我们有把山体一锤一锤凿穿的决心。”
“我们的数据或许不精确,但那上面的每一个点,都是我们的弟兄,用脚,用命,量出来的。它代表的,不是最优解,而是我们目前,唯一能走通的,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梁思成和他带来的技术员们,脸上的优越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和思索的神情。
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不懂科学的草莽。
而是一群在绝境中,用血肉和智慧,走出了一条自己道路的,真正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