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刚刚越过山脊，王俊彦就已经醒了。 宿醉带来的头痛，并没有影响他的清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苏婉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像两把安静的小刷子。 昨晚苏建军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还是他给背回隔壁早就准备好的房间里。 王俊彦走到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他刚打完一套拳，就看到苏建军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一夜的休息，让他恢复了不少，虽然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 “妹夫，起这么早。”苏建军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睡不着。”王俊彦递给他一条毛巾。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谷，晨雾缭绕，宛如仙境。 “这次出去，三百人，回来二百九十九个。”苏建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痛。 “小六子，就是那个失足掉下山崖的队员，才十九岁，家里还有个老娘。” “我没脸去见他娘。” 王俊彦沉默了。 他知道，任何宏伟的计划，背后都必然伴随着牺牲。 但他没想到，牺牲来得这么快，这么具体。 “姐夫，这不是你的错。” “我是一队长，我没护好我的兵，就是我的错！”苏建军的拳头，捏得发白。 王俊彦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人没了，我们再怎么自责，也回不来了。” “但活着的人，得替他活得更好。”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建军。 “第一，以特区管委会的名义，追授小六子为烈士。” “第二，他的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他娘，由我们黑风山养起来，生老病死，我们全包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俊彦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我要在红星谷，建一所学校。最好的学校。” “从幼儿园，到中学，一步到位。” “所有在黑风山牺牲的烈士子女，所有黑风山工人的子女，全部免费入学。” “我要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好的教材，吃最好的饭菜。” 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即将成为攀钢城的土地。 “我们这一代人，流血流汗，甚至流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不用再像我们一样，用命去搏一个未来吗？” “他们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写字，去了解这个世界有多大，去创造我们这一代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小六子没能看到铁路通车的那一天，但他的孩子，将来可以坐着我们自己造的火车，去省城，去首都，去全世界！” 苏建军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王俊彦，看着他眼中那片燃烧的，名为理想的火焰。 他原本满腔的悲痛和自责，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宏大，更滚烫的力量所融化。 他明白了。 妹夫想的从来不只是一条铁路，一座工厂。 他要建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能让他们的孩子，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的世界。 “妹夫。”苏建军的喉咙哽咽了，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再一次红了眼眶。 “我替小六子，谢谢你。” 他对着王俊彦，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俊彦扶住了他。 “姐夫，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拍了拍苏建军的肩膀，话锋一转。 “说到孩子，你家虎子，也快六岁了吧？整天在矿上疯跑也不是个事。等学校建好了，让他当第一个学生。” 提到自己的儿子，苏建军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那小子，皮得跟猴似的，就怕他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王俊彦笑了：“咱们老苏家和老王家，不能再出睁眼瞎了。以后，让他去学机械，学化学，学物理。攀钢城那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人来接班。” 苏建军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儿子，将来穿着干净的工程师制服，指挥着比现在大十倍的工厂，那该是何等的威风。 就在这时，苏婉端着早饭走了出来。 小米粥，白面馒头，还有几样爽口的小咸菜。 “你们俩大清早的，又在聊什么国家大事呢？”她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将碗筷摆好。 “聊你们儿子的未来。”苏建军嘿嘿一笑，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什么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苏婉脸上一红，悄悄地瞪了王俊彦一眼。 王俊彦哈哈大笑，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一夜之间，悲伤被希望所取代。 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催生了一座承载着未来的学校。 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残酷而又充满希望的法则。 吃过早饭，王俊彦立刻叫来了吴文博。 当吴文博拿到那份凝聚着三百人血汗的勘探报告时，双手都在颤抖。 “太好了，太详细了，有了这份报告，我们的铁路设计，至少能提前半年完成。”他激动得像个孩子。 “学校的设计，也交给你。”王俊彦把建学校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吴文博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胸膛。 “保证完成任务，我要把这所学校，设计成整个青阳行省，不，全国最好的学校！” 他知道，王俊彦交给他的，不只是一份图纸，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整个黑风山，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勘探队带回的详尽数据，让铁路设计工作一日千里。 技术车间里，关于复合铸造铁轨的最后攻关，也在日夜不停地进行。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知道，一场决定黑风山命运的决战，即将到来。 而王俊彦在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苏建军，从运输队里，挑了几个手艺最好的木匠。 然后，他亲自画了一张图纸。 他要给苏建军的儿子虎子，打一张书桌。 一张用最好的木料，最精细的做工，打出来的书桌。 那是攀钢城未来的第一张书桌。 也是他这个当姨夫的，送给孩子，最郑重的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