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苏建军于峭壁上挪动的身影中，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岩壁湿滑，好几次他的脚下打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只靠着双臂的力量，将自己死死地钉在山体上。 下面的人，发出一阵阵惊呼，心都揪成了一团。 苏建军却像是没有感觉，他调整呼吸，再次发力，手臂上坟起的肌肉，像盘虬的树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终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的手，扣住了对岸的岩石边缘。 他成功了！ 峡谷这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许多年轻的队员，甚至喜极而泣。 苏建军没有时间庆祝，他用最快的速度，将绳索固定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然后对着这边，用力地挥了挥手。 渡桥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的队员，拉着绳索，像蚂蚁一样，开始横渡这道天堑。 这是一个缓慢而又危险的过程。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的队长，用生命，为他们开辟了道路。 当最后一个队员，安全抵达对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苏建军，早已累得瘫倒在地，但他黝黑的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征服了一线天。 西山铁路线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被他们啃下来了。 …… 半个月后。 一支衣衫褴褛，形如乞丐的队伍，出现在了红星谷的谷口。 为首的汉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和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门口站岗的哨兵，几乎认不出，他就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苏建军。 “是苏队长。勘探队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红星谷。 正在车间里和德国专家一起，对着一台刚刚组装起来的、造型奇特的柴油发动机组进行调试的王俊彦，听到消息，猛地扔下手里的扳手，疯了一样地向谷口冲去。 当他看到苏建军和那群几乎脱了形的队员时，这个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眼圈，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给了苏建军一个用力的熊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建军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干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包裹，郑重地交到王俊彦手里。 “妹夫，幸不辱命。” “从红星谷，到西山矿区，一百二十七公里。沿途的地形、水文、地质样本，全在这里面了。” “我们还找到了三个储量不小的石灰石矿，和一个优质的花岗岩矿脉，位置都标好了，正好能给铁路当道砟和枕木用。”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王俊彦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三百条汉子用命换来的，黑风山的未来。 “何山！”王俊彦吼道。 “到！” “通知食堂，杀猪，宰羊。今天晚上，红星谷所有单位流水席，不醉不归！” “把医护队都叫过来，给咱们的英雄，检查身体，处理伤口！” “是！” 整个红星谷，都因为勘探队的凯旋，而陷入了狂欢。 当晚，王俊彦没有去参加那场盛大的庆功宴。 他带着苏建军，回到了自己那个安静的小院。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们。 苏婉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屋间忙碌着。 看到苏建军那副模样，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哥！” 她扑过去，看着哥哥那满是伤痕的手，和那张瘦削的脸，泣不成声。 “傻丫头，哭什么，哥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苏建军笑着，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脏得跟泥猴似的，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快，快去洗洗，饭马上就好。”苏婉抹了把眼泪，把他推进了洗漱间。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 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还有一盘苏建军最爱吃的，红烧肉。 肉炖得烂烂的，酱红色的汤汁，在灯光下，冒着诱人的油光。 很快，苏建军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消瘦，但精神了许多。 王俊彦给他和自己，都倒上了一大碗高炉王白酒。 “姐夫，这第一碗我敬你。” 王俊彦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这第二碗，敬那三百个跟着你，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弟兄。” 他又干了一碗。 苏建军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也端起碗，连干了两碗。 “好酒！”他抹了把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个多月的疲惫和凶险，都吐出去。 苏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出来。 “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垫。”她把面，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苏建军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着吃着，这个在悬崖峭壁上，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汉子，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进了面碗里。 他想起了在山里，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雪水的日子。 想起了那个从悬崖上失足，被激流卷走的年轻队员。 想起了他们围着篝火，想象着未来铁路上，跑着火车的样子。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在这碗热汤面里，烟消云散。 王俊彦默默地看着他，又给他倒上了一碗酒。 “姐夫，都过去了。” 苏婉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哥哥和丈夫，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心疼和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晚，他们没有谈论铁路，没有谈论攀钢城，没有谈论那些宏伟的计划。 他们只是喝酒，吃肉，聊着一些家长里短。 聊着苏建军的孩子，快到了上学的年纪。 聊着苏婉新养的那几只鸡，又下了几个蛋。 聊着王俊彦，什么时候，也该要个孩子了。 办公室里的那张地图，和地图上的那条红线，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只有最真实的，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酒过三巡，苏建军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搭着王俊彦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妹夫，你知道吗，在外面，最难熬的时候，我就想啊，等回去了，一定要吃上一碗婉儿做的鸡蛋面。” “现在吃到了我觉得，受多大的罪都值了。” 王俊彦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钢铁厂的高炉，依旧喷吐着熊熊的火焰，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通红。 那火焰代表着力量，代表着野心，代表着一个正在崛起的工业帝国。 而眼前这盏昏黄的油灯，和灯下家人的笑脸，才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根源。 他端起酒碗，对着窗外的漫天星辰，和屋内的温暖灯火，轻轻一碰。 “敬未来。” 也敬这碗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