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血肉长征
王俊彦的办公室里,那股因修铁路三个字而点燃的狂热,久久没有散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整个黑风山的现在,去搏一个钢铁洪流滚滚而来的未来。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整个红星谷已经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低沉地轰鸣。
苏建军站在了运输队的大院里。
他的面前是三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
他们中有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退伍老兵,有在工地上磨砺出钢铁筋骨的年轻工人,还有几个世代在山里讨生活的猎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茫然,和一丝被点燃的兴奋。
他们只知道,运输队的苏大队长,要带他们去干一件天大的事。
“弟兄们!”
苏建军的声音,像山岩一样坚实。
“咱们要干什么,我就不多说了。我只告诉你们,咱们脚下要走的路,是咱们黑风山未来的**!”
“这条路,地图上没有,得靠咱们的脚,一步一步量出来,这条路上有豺狼虎豹,有悬崖峭壁,可能还有不长眼的土匪杂碎!”
“怕不怕?”
“不怕!”
三百人的吼声,惊得林子里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好!”苏建军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这次出去,没有期限,路没探完,人死光了,都不准回来!”
“每个人负重六十斤,除了干粮、水壶、武器,还有测量用的绳索、标杆和石灰!”
“现在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苏建军转身,正准备带队离开,却看到妻子苏婉,正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安静地站在院子门口。
晨曦的微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王俊彦也站在她身旁。
苏建军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妹夫,婉儿,你们怎么来了。”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包裹。
里面不是干粮,而是一双双纳得厚实无比的千层底布鞋,还有几十斤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虎骨膏药。
“你跟弟兄们说,鞋子是我带着家属院的姐妹们,连夜赶出来的。让他们路上省着点穿,脚上起了泡,就赶紧换。”
她又拿起那些膏药。
“这是俊彦弄来的方子,活血化瘀,最是好用。谁要是在山上崴了脚,扭了腰,晚上睡觉前贴一片,第二天又能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建军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王俊彦走上前,拍了拍苏建军的肩膀,将一个牛皮包裹递给他。
“姐夫,这里面是最新绘制的等高线地图,虽然粗糙,但能帮你们规避一些大的天险。”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记住人比路重要。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可以退,可以绕。我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不是三百具烈士的尸骨。”
苏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包裹,像是接过了万钧的重担。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手一挥。
“出发!”
三百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土龙,汇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这次远行,在黑风山未来的史书上,被称作——血肉长征。
送走了勘探队,王俊彦没有片刻停歇,直接扎进了技术车间。
铸造铁轨,听上去简单,但其中的技术难点,足以让任何一个现代工程师抓狂。
“不行,王,这个配方不行!”
汉斯,这位严谨的德国工程师,指着一截刚刚冷却下来、却已经布满细微裂纹的铸铁轨,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它的含碳量太高,太脆了,别说走火车,我怀疑用大锤就能把它敲断!”
车间里,气氛凝重。
吴文博和一群本土技术员,围着那截失败品,个个愁眉不展。
为了增加强度,他们按照王俊彦的思路,在铁水中增加了碳的比例,但结果却适得其反。
“我们尝试了降低温度,延长退火时间,但效果都不好。”吴文博的脸上写满了挫败。
王俊彦走上前,拿起一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划过断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脑海中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知识,正在飞速翻涌。
铸铁的脆性,根源在于片状石墨。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在没有球化剂的年代,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不可能,不代表没有办法。
“汉斯,文博,我们的思路,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王俊彦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让铸铁变得更钢,但我们为什么不让它变得更铁呢?”
“更铁?”汉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对。”王俊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追求高硬度,高强度,所以不断加碳。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韧性!”
“把高炉里的铁水,引出来一部分,在浇筑前,想办法在铁水里吹入氧气,进行脱碳处理,把含碳量降到一个极低的水平。”
“我们不造高碳铸铁,我们造熟铁,或者说是接近钢的低碳铁!”
“然后,我们再用这种韧性极好的低碳铁,和我们之前的高碳铸-铁,进行复合铸造!”
王俊彦拿起粉笔,在地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铁轨的截面图。
“铁轨的踏面,直接接触车轮,需要极高的硬度和耐磨性,我们用高碳铸铁!”
“铁轨的轨腰和轨底,主要承受拉力和弯矩,需要极好的韧性,我们用脱碳后的低碳铁!”
“用一个模具,进行两次浇筑。先浇筑轨腰和轨底,在它半凝固的时候,再浇筑踏面。利用不同材质的收缩率差异,让它们在冷却后,像鹰爪一样,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根,既有骨头又有肉的铁轨!”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王俊彦这个异想天开,却又充满了工程学美感的构想,彻底震撼了。
复合铸造!
用两种完全不同属性的金属,铸造出一个整体!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这简直是艺术!
克劳斯,那个一向高傲的发电专家,也闻讯赶了过来。他听完翻译的解释,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图纸,许久,才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两个字。
“疯子。”
但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比汉斯更加狂热的火焰。
因为他知道,这个疯子,可能真的能创造奇迹。
“立刻进行实验!”王俊彦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直接下令。
“文博,你负责高碳铁配方。汉斯,你负责低碳铁的脱碳工艺。克劳斯先生,复合浇筑的模具和流程,就拜托你了!”
“我们没有时间了,一个月,我必须看到第一根合格的复合铸造铁轨!”
技术团队,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的巨人,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狂热,再次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而此时,王俊彦的办公室里,林晚正收拾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真的决定了?一个人去省城?”王俊彦看着她,有些不放心。
“嗯。”林晚点了点头,将一份份文件,仔细地放进公文包。
“铁路计划,就是个无底洞。光靠我们自己,资金撑不过三个月。周书记给了我们牌子,给了我们政策,但钱还得我们自己去要。”
“我去省城,不光是去找李专员。我要去敲省里每一个部门的大门。财政厅,建设厅,工业厅。”
她的眼神,闪烁着一种王俊彦从未见过的锐利。
“我要让他们知道,支援黑风山,不是给我们钱,是给他们自己投资。我们每修一寸铁路,他们未来的税收,就能多一分。”
“你放心,在外面我是管委会的林副主任。他们不敢不见我,更不敢不听我说。”
她拉上公文包,对着王俊彦,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你在家负责开天辟地。”
“我在外负责为你搬山填海。”
说完,她转身,没有丝毫的留恋,走向了那辆即将带她前往另一个战场的吉普车。
王俊彦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他这只风筝,飞得越高,牵着线的人,就要用越大的力气。
而林晚,已经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变成了那个最用力的牵线人。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和那片名为攀钢城的空白。
他的身后,是热火朝天的车间。
他的远方,是正在崇山峻岭中跋涉的兄弟。
他的面前,是即将踏上没有硝烟的战场的战友。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