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条铁路。 当这五个字从王俊彦口中说出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文博和苏建军，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铁路？ 那是什么概念？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国家层面，动用举国之力才能完成的超级工程。 那是洋人工程师，拿着精密的仪器，耗费数年光阴，才能铺设的钢铁巨龙。 而现在，王俊俊竟然说，他们要自己修一条铁路。 “彦哥，你没开玩笑吧？”吴文博的嘴唇有些发干，他扶了扶眼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我们连铁轨都造不出来啊！还有火车头，那可是集工业之大成的怪物，我们拿什么造？” 苏建军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啊，妹夫。修铁路可不是修水泥路，那得翻山越岭，架桥钻洞，光是勘探设计，就得请洋人的专家团队来。那得花多少钱？简直不敢想！” 面对两人的质疑，王俊彦没有反驳。 他只是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沉静如水。 “你们说的都对。”他缓缓开口。 “按照现有的技术和认知，修铁路对我们来说，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有力：“谁说我们一定要按照现有的路子走？” “铁轨，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轧钢机来轧制？我们没有轧钢机，但我们有高炉，有铸造车间！” “我们可以用铸铁，分段铸造铁轨，虽然强度和韧性比不上轧制钢轨，但只要我们加厚尺寸，优化道砟和枕木的铺设，承载低速重载列车足够了！” “这叫，技术不够，材料来凑！”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吴文博脑中的迷雾。 对啊，铸造！ 虽然笨重，虽然原始，但却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实现大规模生产的方法！ 王俊彦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火车头，谁说一定要用那种结构复杂的蒸汽机车？我们有汉斯，有克劳斯，我们甚至有德国最新的发电机组生产线！” “我们可以直接跳过蒸汽时代，造内燃机车，甚至电力机车！” “我们没有精密的柴油发动机，但我们可以把几台甚至十几台卡车的发动机并联起来，通过变速箱组，提供巨大的扭矩，这叫蚂蚁啃大象！” “我们甚至可以在铁路沿线，架设电线，用我们的水力发电站，直接驱动电力机车，那更简单，一个大功率电机加一套传动系统就够了！” 王俊彦越说，眼神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钢铁巨龙，在黑风山脉中穿行的景象。 “至于勘探和设计，我们为什么要请洋人？”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我们有自己的工人，有自己的技术员，我们有最原始，但也是最可靠的工具，两条腿一双眼和一颗不怕吃苦的心！” “我们可以沿着山势，贴着等高线，用最笨的办法，一段一段地去测量，去规划。我们的线路可以不那么笔直，可以多绕一些弯，但只要能通，就是胜利！” “这不叫工程，这叫战争！” “一场我们用血肉和智慧，去对抗技术壁垒的，不对称的战争！”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吴文博和苏建军，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满脸的潮红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王俊彦为他们描绘的，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而是一条虽然布满荆棘，却看得见，摸得着，可以用他们的双手和汗水，去一步步实现的道路！ “我明白了！”吴文博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彦哥，这是我们黑风山的万里长征！” “干了！”苏建军更是激动地一拍桌子：“妹夫你下命令吧，要人给人，要命给命，我苏建军，就把这条命，撂在这条铁路上！” 王俊彦欣慰地看着两人被点燃的斗志，点了点头。 “好！” “文博，你立刻组织技术攻关小组，就三个课题：第一，铸铁铁轨的材料配比和铸造工艺。第二，多发动机并联动力总成的设计。第三，简易电力机车的方案。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初步的设计图纸！” “保证完成任务！”吴文博挺直了胸膛，像个领受军令的战士。 “姐夫。”王俊彦又转向苏建军：“你的任务更重。从运输队和工人里，挑一批最可靠，最能吃苦的年轻人，组成铁路勘探先锋队。你亲自带队，就沿着我刚才画的这条线，给我一寸一寸地去走，去测去记！” “把沿途的地形、地质、水源，所有的一切，都给我记录下来。我要一份最详尽的，用脚走出来的勘探报告！” “放心吧妹夫，不出三个月，我给你把这条线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摸清楚！”苏建军拍着胸脯保证。 任务分配下去，整个黑风山的核心层，都因为这个疯狂而又宏伟的计划，而彻底震动了。 当晚，这个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 汉斯和克劳斯，这两个德国专家，在听到这个计划后，第一反应是疯了。 “用铸铁造铁轨？用卡车发动机改火车头？上帝啊，这是对现代工业的亵渎！”克劳斯几乎要晕过去。 但当王俊彦把厚厚一沓，由他亲手绘制的，关于铸铁配方改良、发动机并联扭矩分配、以及高压直流电传动的设计草图，拍在他们面前时。 两个德国人，沉默了。 他们看着图纸上那些匪夷所思，却又在理论上完全可行的设计，脸上的表情，从荒谬，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了无法掩饰的狂热。 “天才，不，这是魔鬼才能想出来的工程学。”汉斯喃喃自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 而林晚，在听完王俊彦的完整计划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王俊彦，轻声问了一句。 “修这条铁路，预算是多少？需要多少人？” 王俊彦沉默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让林晚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几乎是整个黑风山，目前所有流动资金和物资储备的总和。 这意味着，一旦铁路计划启动，整个黑风-山，都将被彻底绑在这辆疯狂的战车上。 不成功，便成仁。 “我明白了。”林晚没有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钱和人的事，我来想办法。管委会的牌子，不能只挂在墙上。我会亲自去一趟省城，去找李专员，去找所有能找到的人。” “我要让他们知道，支援攀钢城的建设，不是一句空话。”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如果说，王俊彦是那个负责开天辟地的人。 那么她，愿意成为那个，为他守住后方，为他补天的人。 窗外，夜色已深。 但王俊彦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一张更大的地图，被铺在了地上。 王俊彦、林晚、吴文博、苏建军、何山、石头，所有核心骨干，都围在地图旁。 那条代表着铁路的红线，像一条蜿蜒的巨龙，盘踞在地图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条线上。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条铁路。 这是黑风山的生命线。 是攀钢城的奠基石。 更是他们这群人，通往未来的，唯一的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