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军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自己这个气定神闲的妹夫，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 清剿匪患？ 还是让省巡查厅来清剿？ 这是什么路数？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遇到李麻子这种地头蛇，无非就两个办法。 要么，花钱消灾，被狠狠宰一刀。 要么，就像他刚才想的，召集运输队里那帮退伍的老兵，带上武器，跟对方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可王俊彦的办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竟然想让官家，来干这种脏活累活。 “俊彦，这能行吗？”苏建军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那李麻子在地方上关系盘根错节，听说县里的保安团都有他的人。省厅会为了咱们这点事，大动干戈？” “以前不行。现在行。” 王俊彦放下茶杯，那清脆的响声，像是在苏建军的心里敲了一下。 “以前，我们是黑风山，是山大王。我们和李麻子，在官府眼里，没什么区别，都是不稳定的因素。他们巴不得我们狗咬狗。”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俊彦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我现在是省委任命的黑风山经济建设特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 “攀钢城项目，是周书记亲自点头，上了省委常委会的重点工程。” “李麻子挡的，不是我王俊彦的路，是省委的路，是周书记的路。” 他看着依旧有些懵懂的姐夫，耐心地解释道。 “王厅长是个聪明人。他一直想做出点成绩，好在年底的述职报告上，压过军分区那帮人一头。但清剿匪患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伤亡大，功劳小，他轻易不会动。” “可现在，我把这个机会，白送给他了。” “我王俊彦，以特区管委会的名义，请求省巡查厅协助，保障重点工程的交通线安全。这个理由，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仗打赢了，功劳是他的，他拿到了政绩。路打通了，好处是我的，我拿到了实惠。” “至于打仗需要的人手和装备，你觉得，他会不动心我们守备总队那几门崭新的迫击炮吗？” “他甚至可以打着军警联合演习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省城的机动总队拉过来。到时候，我们出装备，出情报，他们出人，出名分。李麻子那百十号乌合之众，拿什么挡？” 王俊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苏建军听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妹夫，如今所站的高度，所拥有的力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过去，他们是靠拳头和刀枪，在丛林法则里野蛮生长。 现在，王俊彦已经开始学会在更高的层面上，利用规则，调动规则，让那些过去高高在上的力量，为自己服务。 这比单纯的武力，要可怕一百倍。 “我明白了！”苏建军猛地一拍大腿，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崇拜。 “我明天一早就去省城！保证把这事办得妥妥的！” 一旁的苏婉，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权谋和利益交换，但她能看懂自己男人的变化。 他还是那个他，但他的肩膀，似乎变得更宽阔，更可靠了。 他不再需要事事都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血肉去拼杀。 他只需要坐在家里，喝着茶，就能让千里之外的难题，迎刃而解。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强大，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和骄傲。 送走了兴奋不已的苏建军，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我是不是很没用？”苏婉忽然低声说：“你们谈的那些大事，我一句也插不上嘴。” 王俊彦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说什么傻话。” 王俊彦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声说道。 “姐夫他们，帮我管着外面摊子。何山、石头，帮我挡着明枪暗箭。” “而你，是帮我守着这个家。” “外面再大的风浪，只要一想到，这里还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有一碗热汤面在等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是我的定海神针，知道吗？” 苏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头轻轻地靠在了王俊彦的胸膛上。 这个怀抱，是她整个世界的港湾。 …… 第二天，苏建军带着两箱最好的高炉王，直奔省城。 事情的顺利程度，甚至超出了王俊彦的预料。 苏建军连王厅长的面都没见到，只是见到了他的秘书。 当他报出黑风山特区管委会的名头，并说明来意后，那位一向眼高于顶的秘书，态度前所未有的热情。 秘书当着他的面，给王厅长打了个内线电话。 电话那头，只传来王厅长简短而有力的几个字。 “告诉王主任，这个朋友我交了，这个忙我帮了，三天之内，让他听响儿！” 三天后。 青阳行省巡查厅，联合驻地军区，以秋风扫叶为代号，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联合剿匪行动。 省巡查厅机动总队，全员出动。 黑风山特区守备总队，派出了由何山亲自指挥的一个炮兵连，和一个侦察排，提供情报和火力支援。 盘踞青龙峡多年的李麻子，还没从轴承厂三成份子的美梦中醒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炮弹，和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正规军，给彻底打懵了。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李麻子的老巢被夷为平地，其本人和核心骨干，被尽数抓获。 消息传回黑风山，整个运输队都沸腾了。 而王俊彦，只是平静地听着吴文博的汇报，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地图上，代表着青龙峡的那条线上，轻轻画了一个叉。 一个过去需要用人命去填的障碍，如今，只是一通电话，和一个叉的区别。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然而，解决了青龙峡，一个新的，也是更庞大的问题，摆在了王俊彦的面前。 傍晚，吴文博和苏建军，拿着一张新绘制的地图，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两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彦哥，青龙峡是打通了，但我们发现，从那边到西山矿区，全是崎岖的山路。” 吴文博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红线。 “卡车在那样的路上走，损耗大，速度慢，而且运量极其有限。别说满足攀钢城的需求，就是现在钢铁厂的产能，都喂不饱。” 苏建军也跟着点头，补充道：“我算过了，就算我们把所有卡车都投进去，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跑，运回来的矿石，也只够高炉烧三天的。” “这是个死循环。” 王俊彦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汽车运输，对于一个即将到来的大工业时代而言，就像用勺子给泳池灌水，杯水车薪。 黑风山，或者说，未来的攀钢城，想要真正腾飞，它需要一条真正的，能够承载起万吨钢铁洪流的动脉。 他的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地图上，从西山矿区，穿过青龙峡，直抵红星谷，然后继续向东，一直延伸到省城的方向。 他画下了一条笔直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线。 “既然汽车不行。”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我们就自己，修一条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