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县城来人
在聚宝斋的三楼雅间内,钱通正手忙脚乱地,为王俊彦续上热茶。
其腰弯得如同一只煮熟的虾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他肥硕的脸颊滚落而下,然而他连擦拭一下都不敢。
“王爷,锦绣阁乃是县里屈指可数的大布庄,其孙掌柜在县城可谓手眼通天。”
“他家大业大,能看上咱们的货品,实乃天大的好事!”
钱通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俊彦的脸色。
王俊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他根本不在意所谓的锦绣阁孙掌柜,心中正思索着另一件事。
一百六十块钱,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够在镇上,建造一栋阔气的青砖大瓦房。
但对他而言,这仅仅是个开端,他所追求的远不止于此。
“人在何处?”他呷了一口茶,淡淡地问道。
钱通连忙回应道:“正在楼下等候,是孙掌柜最为器重的一位管事,名叫周明。”
“我让他先在楼下品茶,未得您的吩咐,不敢让他上来。”
“让他上来吧。”王俊彦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陷入了太师椅宽大的阴影之中。
钱通如获大赦,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很快,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身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人,跟随钱通走上楼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皮白净,眼神中透露出城里人,特有的精明与傲气。
他一进门,目光便迅速在书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主位上的王俊彦身上。
当他看到王俊彦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轻蔑。
周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腰都懒得弯,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套:
“这位便是王老板吧?在下周明,乃锦绣阁的采办管事。”
“早有听闻青阳镇出了一位能人,设计出的皮帽和皮靴样式新颖,我家孙掌柜爱才,特意派我前来一探究竟。”
他这番话听似夸奖,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是领导下来视察工作一般。
王俊彦并未言语,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得如同一片死水,让人难以看出其喜怒。
钱通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他生怕这位周管事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身边的这位厉害人物。
他赶忙上前打圆场:“周管事,这位便是王老板;王老板,这位是县城锦绣阁的周管事,乃是贵客。”
周明并未理会钱通的尴尬,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在王俊彦的对面坐下。
随后又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几双样品,正是王俊彦作坊里生产的雪地靴和雷锋帽。
周明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雪地靴,好似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王老板,你的产品我已看过,确实有些独到之处。”
“不过,这做工还是略显粗糙,也就在你们这小镇上售卖,若拿到县城里,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他稍作停顿,将靴子扔在桌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这样吧,我家孙掌柜有话交代。”
“你这几款鞋帽的样式,我们锦绣阁要了,我们出价两百块,买断你的设计。”
“此后你制作的这些物品,也只能独家卖给我们锦绣阁,我们按出厂价收购。”
“每双鞋一块五,每顶帽子一块钱,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就连旁边的钱通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在谈生意,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抢夺!
两百块就想买断设计?还把价格压得如此之低?
要知道王俊彦给聚宝斋的供货价,鞋子是三块,帽子是两块,这周明一开口就直接砍掉了一半。
不仅如此,他还要求独家供货,彻底断绝了王俊彦所有的销路。
钱通偷偷瞥了一眼王俊彦的脸色,只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指,轻轻在杯壁上摩挲着。
钱通心中一紧,他明白,这是王俊彦不悦的先兆。
钱通硬着头皮想要说句公道话:“周管事,这价格是不是太……”
周明不耐烦地打断他:“钱掌柜,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们锦绣阁与王老板谈生意,你一个镇上的小老板,掺和什么?”
他压根没把钱通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聚宝斋不过是他,倾销货物的一个下游渠道罢了。
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王俊彦,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是的笑容:“王老板,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们锦绣阁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在县里头一份的字号,搭上我们这条线,你以后就等着在家数钱吧。”
“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就再难有这般好事了,你们这些乡下人,有点手艺不容易,眼光可得放长远些。”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周明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等待着王俊彦感激涕零地答应。
在他想来,自己开出的条件,对于一个乡下泥腿子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然而,王俊彦却笑了。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杯中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说完了?”王俊彦抬起头,那双原本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如两把出鞘的利刃,直刺周明的眼睛。
周明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突,那股傲气莫名地矮了半截,但仍嘴硬道:“说完了,王老板给个痛快话吧。”
王俊彦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道:“那我给你个痛快话。”
“第一,我的货品,不卖给你。”
周明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二,你想买我的设计?可以,一款一千块,你若有钱我便卖。”
周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来,指着王俊彦的鼻子:“你简直是穷疯了,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
王俊彦根本不理会他的暴怒,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第三。”
“你现在立刻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回去告诉你的孙掌柜,想谈生意就让他亲自到青阳镇来见我,还有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周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放肆!”
“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得罪了我们锦绣阁,我让你一双鞋都卖不出去!”
“是吗?”王俊彦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钱通:“钱掌柜。”
钱通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躬身回应道:“哎,王爷,您有何吩咐!”
“我让你办的事,都已经传开了吧?”
钱通连连点头:“传开了,传开了!”
“我已跟镇上所有商铺打过招呼,谁敢仿制您的样式,谁敢未经您同意售卖您的货品,就是与我钱通过不去,我让他第二天就卷铺盖离开青阳镇!”
王俊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周明:“听到了吗?在这青阳镇,我说了算,你所说的那些,对我毫无作用。”
周明彻底傻眼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搞错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身着破棉袄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有点手艺的乡下人,而是这座小镇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就连钱通这种地头蛇,在他面前都如同孙子一般。
他望着王俊彦那双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今日可能就无法走出这个门了。
“我……我走!”
周明脸色煞白,连桌上的样品都顾不上拿,手忙脚乱地抓起公文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
望着他狼狈的背影,钱通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已湿透。
他擦了擦汗,对王俊彦佩服得五体投地:“王爷,高实在是高,仅用这几句话,就把县城来的大管事吓得屁滚尿流。”
王俊彦并未理会他的奉承之词,他走到窗边,望着周明仓皇地上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锦绣阁孙掌柜。
他深知此事并未就此结束。
……
与此同时,在远离青阳镇的一条土路上,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女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便是被逐出野猪岭的白玉凤。
被赶出村子后,她如一条丧家之犬,漫无目的地游**了两天,身上所带的最后一点干粮也已吃完。
在饥寒交迫之下,她几乎晕死在路边。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辆豪华的马车,在她身旁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貂皮大衣、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你是野猪岭的人?”男人开口问道。
白玉凤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听闻你们村出了个叫王俊彦的,甚是威风,连钱通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一听到王俊彦三个字,白玉凤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她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车里的男人拼命磕头:“大爷,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与王俊彦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能报仇,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男人看着她那副怨毒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淡淡地说道:“好,上车吧,我叫马万年,在县城做皮货生意,我正缺一条会咬人的狗,我看你正合适。”
白玉凤毫不犹豫地爬上了马车,她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