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画大饼的艺术
次日清晨,王俊彦并未急于开工。
而是从昨日换得的款项中,抽出二十元,又切下五斤腊肉,用油纸仔细包好,径直前往村长王老根家中。
王老根是一位年逾五旬,身形干瘦的老者。
一生未曾离开过野猪岭,其最高官职,便是掌管着几十户人家的村长。
他为人行事极为谨慎,甚至略显懦弱,生平最惧怕的便是惹上事端。
昨日,白玉凤大闹一场,他躲在家中,连面都不敢露,唯恐沾染丝毫麻烦。
“何人敲门?”听到敲门声,王老根极不情愿地拉开一条门缝。
瞧见是王俊彦,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僵硬,下意识便欲关门。
“村长,我有要事与您相商。”王俊彦岂会让他将门关上,一只手径直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将腊肉与钱递了过去。
肉的香气与崭新钞票的油墨味相互交融,令王老根的目光变得呆滞。
他咽了咽唾沫,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嘴上却仍客气道:“俊彦呐,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王俊彦并未与他多言,直接将东西塞进他怀里,而后迈步踏入院子。
“村长,我此番前来是给您送好处的,您何须惧怕?”
王老根抱着东西,跟在后面进了屋,心中忐忑不安。
他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炕上,搓着手,满脸局促地说道:
“俊彦,你又是打人又是闹事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
王俊彦开门见山地说:“我并非让您来管事的,我是来带领大伙一同发财的。”
他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即开办一家作坊,组织村里的人共同制作鞋帽,他提供技术与销路,大伙出力。
王老根听得一头雾水,半晌未能回过神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懂得在土地里刨食,靠天吃饭,从未听闻过一个村子的人,能够聚集在一起做生意。
王老根满脸狐疑:“这……这可行吗?”
“你那手艺可是谋生的根本,就这般传授给大伙?”
王俊彦笑道:“仅靠我和我媳妇两人,不知要做到何年何月。”
“村长,眼光需放长远些。”
“倘若这作坊能够开办起来,村里人人有活干,有钱赚,您这个村长脸上也有光彩,日后去镇上开会,腰杆不也能挺直些吗?”
这番话正中王老根的心意。
他担任村长多年,每次去镇上,皆因野猪岭太过贫穷而遭人轻视,说话也毫无分量。
“可万一赔了怎么办?”
王俊彦斩钉截铁地说:“赔了算我的,赚了大家一同分享。”
“村长,您把村里的人都召集到晒谷场,我亲自与他们说明,行与不行让他们自行抉择。”
王老根望着炕上的二十元钱和五斤腊肉,又瞧瞧王俊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内心挣扎许久,最终一咬牙道:“行,我信你这小子一回!”
村东头那口破旧的钟被敲响,当当当的声响传遍了整个野猪岭。
这是唯有村里发生重大事件时,才会出现的动静。
村民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揣着手、缩着脖子,三三两两地朝着晒谷场汇聚。
待王俊彦和王老根抵达时,已然聚集了几十人,黑压压的一片。
众人见到王俊彦,皆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王俊彦又想干什么?昨日刚揍了钱掌柜的人,今日又把咱们召集过来。”
“瞧他那模样,不像是要打人。”
“谁知道呢,这煞星的心思谁能猜透。”
王俊彦站到晒谷场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并未言语,只是打开一个布包。
将一顶,以湖绿色绸缎为内衬的女士皮帽,和一双崭新的雪地靴摆了出来。
这两件物品在灰头土脸的村民中间,宛如黑夜中的明珠,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妇女,眼睛都看直了。
待场子安静下来,王俊彦朗声说道:“我也不与大伙绕弯子。”
“这两件物品,是我琢磨出来的,昨日在镇上,单单这顶帽子就卖了五元。”
“啥?五元?”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五元钱!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全家的收入加起来,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数目。
“吹牛吧?什么样的帽子能卖五元?”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王俊彦循声望去,发现是白玉凤的一个堂哥,名叫白老三,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
王俊彦并未理会他,而是望向人群中的何山。
“何山,你昨日与我一同前往,你跟大伙说说,这帽子卖了多少钱。”
何山本就有些惧怕这种场面,但被王俊彦一点名,顿时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他向前迈出一步,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说道:
“没错,确实是五元,我亲眼目睹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当场掏出五张大团结,眼睛都没眨一下!”
何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撒谎。
他一作证,村民们顿时相信了七八分,望向那顶帽子的眼神,也变得炽热起来。
“今日召集大伙前来,便是想与大家商议一件事。”王俊彦趁热打铁。
“我打算在村里开办一家作坊,将我制作鞋子和帽子的手艺,传授给大家。”
“往后,我负责从镇上采购皮子,并寻找销路,村里的妇女负责缝制,男子负责硝皮子等力气活。”
他稍作停顿,抛出了最为关键的诱饵:“我不会让你们白干,只要来做工,每人每天先支付五毛钱工钱。”
“当天结算,绝不拖欠,倘若活干得好、做得多,还有奖金!”
“啥?一天五毛?”
“天哪,一个月下来不就是十五元?”
“比去镇上当短工赚得还多!”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沸腾了。
每天五毛钱,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村民们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望向王俊彦的眼神,也从畏惧转变为狂热。
“我报名,俊彦婶子手巧,你让我干!”一位平日里与秦嫣然关系不错的妇人率先喊道。
“还有我,我力气大,硝皮子我在行!”一个壮汉也跟着吼道。
“俊彦哥,我也干,我什么都能干!”
一时间,群情激昂,报名声此起彼伏。
王俊彦抬手示意安静:“都别吵!想干是好事,但咱们得有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作坊,并非谁想来就能来的。”
“其一,手脚不干净的我不要;其二,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搬弄是非的我不要;其三,干活偷懒耍滑的我不要。”
他每说一条,人群便安静一分。
“咱们这是头一回尝试,先试着干。”
“我先挑选十户人家,五户出妇女,跟随我媳妇学习针线活;五户出男子,跟随我学习处理皮子。”
“其他人也别急,待第一批货物售出,赚了钱,作坊扩大,到时候人人都有活干!人人都有钱挣!”
这话一出,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生怕自己选不上。
这哪里是挑选人干活,分明是挑选人去捡钱啊!
王俊彦又望向王老根:“村长,此事并非我一人能做主。您来做个见证。”
“日后作坊的账目,也由您代管一部分,每月向全村公布,以免有人说我王俊彦中饱私囊。”
王老根未曾料到自己还有这般好事,顿时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不仅是对他的信任,更是给了他这个村长,极大的面子和权力。
他拍着胸脯说道:“俊彦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白老三望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中又酸又嫉,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到时候货卖出去了,你卷着钱跑了,我们找谁哭去?”
此言一出,刚刚还激动不已的人群,顿时又有些犹豫起来。
是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王俊彦不认账怎么办?
不等王俊彦开口,何叔不知何时来到了场边,他手中拎着烟杆,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站在白老三面前。
“你小子要是信不过俊彦,那就是信不过我何某人。”
何叔在村里德高望重,他一开口,分量自然不同:“俊彦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怎样的人,我清楚。”
“他要是敢坑害乡亲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何叔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
“再者,俊彦的家在此处,媳妇和兄弟也在此处,他能跑到哪里去?”
“我看有些人就是自己不想过上好日子,也见不得别人好!”
最后一句话,说得白老三面红耳赤,不敢再吭声。
王俊彦对着何叔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众人,掷地有声地做了最后的总结:“我王俊彦今日便把话撂在此处。”
“我带领大家一起干,是希望野猪岭不再受穷,让咱们的婆娘和孩子都能穿上新衣裳,吃上白面馒头。”
“愿意相信我的,就跟着我干,我保证今年冬天,家家户户都能炖上肉!”
“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就在一旁看着,只是届时别看着我们吃肉,你们喝西北风,眼红就行!”
这番话说得既霸道又充满**。村民们最后的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我们干!”
“俊彦,算我一个!”
“村长,快给我家记上名!”
望着眼前一张张激动且充满希望的脸庞,王俊彦知道,他描绘的蓝图已然圆满。
野猪岭作坊,今日就算是正式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