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过去现在未来
他们意外,随之走过来。
微茫心如擂鼓,脑海一片空白。
霓裳率先诧异询问:“是……微茫?你怎么也在这里。”
“……啊,我在这等朋友。”
陈总在不远处看看房间号,又看看微茫。
“跟我一起来的。”唐景时瞥她一眼补上一句,并在她脸前比划了一下,“你戴什么口罩?”
脑子里闪现而过无数措词。“天气凉,发现有点感冒。”
服务员打量了一眼唐景时和霓裳的穿着,嘟囔一声,“你们认识啊。”
按门铃,这次有了回应,却是一个娇嫩嗲嗲的女声:“谁啊?”
“你好,送餐!”
“马上。”
微茫的心一瞬间掉落谷底,她僵硬着脖颈缓慢的侧头看去。
门大开,一个明显是整容脸的年轻女人身披浴衣,露出胸口处大片的白,上面染着不可言说的红点,头发湿漉漉披着,她没想到外面这么多人,吓了一跳发出声音,连忙穿好衣服。
“你们干嘛!”
唐景时适时移开视线。
而微茫一动不动,盯着这个女人。
像是上天安排好的,里面传来一个男声:“好了吗?”
微茫整个人一抖,她狠狠咬着下唇。
好大的信息量。
在场几个人都是云里雾里的,只有微茫,凭这道声音,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并拼凑出大概轮廓。下唇咬出了血,尝到甜腥味。
女人一脸懵:“哦……好、好了。”
门被关上了,霓裳微微张嘴,脑补能力极强,问微茫:“什么情况?”
没人看得见她口罩下的惨状,只看到微茫眸子里冷静自持:“啊……我才发现好像走错房间了,应该是楼上那层,队长我待会自己回基地,你不用等我了。”
“……”没等唐景时回应,霓裳反手把包包摘下来丢到男人怀里,随即抓起要离开的微茫的手腕,“不是,微茫,里面的人是谁,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别怂,我帮你!”
微茫一僵,“…我真的走错了。”
唐景时把包重新挂在霓裳肩上,把她拉开,没什么情绪的望着微茫:“我们待会要去吃饭,回去基地不走这条路,你跟我们一起走。”
霓裳还想说什么,脸部表情突然吃痛一变,最后勉为其难的松开微茫。
微茫皱眉。
……
“岁月是无声的磨砺。今晚八点,新晋导演顾惊然,携新剧新人天降苹果直播,敬请期待。”
霓裳介绍:“微茫,这是苹果直播的经理,陈总。陈总,这个就是cola本人。”
微茫在苹果直播直播了那么久,为平台创造了不少收益,他肯定是了解的。他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小姑娘。
伸手交握,微茫摁灭手机摘下口罩,与他直视:“您好。”
陈总正要好好夸一波,在看到她的脸时表情骤然凝滞了一瞬,微茫扬唇一笑。
商业聚会,微茫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在座几个人在谈事,唐景时长指捏着酒杯,喝得少,偶尔转一下,没有旁人的趋炎附势,也看得出来,他们是对他怀有一点敬意的。
除去在游戏这个圈子而言,唐景时考上的大学足以让人尊敬。
更何况,几个女职员看着他就眼冒红心。
霓裳不给微茫喝酒,给她倒了一大杯可乐。
他们都拿她当孩子。
手机至今没有来电,微茫吃的心不在焉。餐桌上从来不缺目的性,有些便宜老板不好发话占,便由手下职工来,可霓裳也是个人精,有来有回的怼得女职员脸色铁青。
云淡风轻的状似聊天,实则从学历、合作到生活日常都把人怼到了尘埃里。
唐景时嘴角有不明显的笑。
微茫听得乏味,正打算出去透透气的时候突然被气急的女职员提问,“哎微茫,我看你好像还很小,成年了吗?我一直觉得你们放弃学业来打游戏的很厉害,你是……高中辍学?”
微茫与唐景时对视一眼,他脸色不太好。
这是要在小姑娘身上找回场子呢?
唐景时把杯子搁在一边,正要开口,就听见小姑娘半撑着头状似苦恼云淡风轻的回答:“家庭情况不太好,成绩又差,不辍学还能怎么着,人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只是没有你们白领工资高罢了,年收入才几十万。”
她这话说的刻薄,女职员一看就是刚出社会的,即使是一本毕业,现在工资再高也高不了多少,可微茫这个高中辍学的居然说,年收入才几十万……
反将一军。
陈总嘴角一抽。
唐景时勾唇。
霓裳没忍住,在桌底下微茫手心写了两个字:牛逼。
女职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自家老板狠狠瞪了一眼,低下头去。
唐景时盯着淡淡一笑却充满了攻击力的微茫看,有些意外,她温软的模样瞬间在他脑海洗牌。
微茫笑笑,微微欠身:“我去下洗手间。”
“……”
出门忘记了带烟,再烦躁也得忍着。
水流冲洗过手心,一仰头看见镜子里略显憔悴的脸,该感谢自己的年纪,青春尚未打马而过,即使憔悴也很难让人看出来。
漫不经心的转身时被拦了,那位陈总。
“……微茫?”
没记错的话刚才她并未透露自己的名字。微茫露出一个对长辈而非对领导的笑容:“陈叔叔。”
这位陈总心上立即压下一块石头,他果然没有认错。
也就是说,两人心里对一些事都心知肚明。
“今天真是巧,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有时间叔叔再单独请你吃饭。”陈总搓着手,有些紧张,看得微茫在心里感叹,出来混不容易,居然也要对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女孩子讨好。
她将擦手的纸巾丢到垃圾桶,声音很轻,“吃饭就不用了。”
“只是要劳烦陈叔叔帮我转告一下顾惊然,欺负人不是这么欺负的,从今往后他没有任何资格干涉我的生活,我不屑做他女儿,我觉得恶心,他要是固执,我就找娱记让他身败名裂。他敢,就试试。”
微茫说的很轻也很坚定,但心里却涌起密密麻麻的难过和心痛。痛到麻木。
她逼回眼里的雾气,如鲠在喉:“陈叔叔已经和AR签约了吧,如果我被强制带走不打游戏,cola、首个直播一个月粉丝破百万的女主播,这些名号消失,损失的只会是陈叔叔的直播平台,您想想?”
女子十八天骄矜,真的痛起来、狠起来,竟让这个混迹商场数十年的长辈,无话可说。
陈总叹气离开,看向微茫的最后一个眼神充满复杂。
只有微茫知道,他不是对自己刚才那番话的气急或者愤怒、憎怨,而是,怜悯。
微茫偏了偏头。
这位陈总和顾惊然相交已久,或者换句话来说,是一窝的老鼠,现在看来,他还是要比顾惊然好一些的,不管是商人本色还是单单个人情绪,他都动了恻隐之心。
微茫在楼道独自待了一会儿,正要回包厢之际,拐角正好撞上个人,是唐景时,他手里拿着车钥匙,见了她也不意外,挑一挑眉,“走吧。”
饭局散了?
“霓裳姐呢。”
“刚走。”他显然没有要解释太多的意思。
车停在楼下,唐景时没急着开走,一只手控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有一个女孩子扶着霓裳上车,不忘冲他们这里挥挥手。
唐景时这才发动引擎,等后头那辆车驶上了路,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微茫望着车外出神,她以为唐景时多少会问点什么的,可他什么也没说,她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毛扫过眼睑,有点痒。
“在血缘关系上来说,那个人是我父亲。”
唐景时偏头看她一眼,有点意外的,脑海顿时浮现出她今天站在门口戴着口罩的模样,啧,像极了委屈的小白兔,确实连他都以为小姑娘被绿了。
他“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安全带系好。”
他的烟丢在中控台,火机也在,微茫用舌尖顶顶上颚,扣住手,克制着那点瘾。
车里气氛安静了一路,微茫沉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唐景时用手臂推推她,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对耳机,没看她,“想听什么自己调。”
她捡起耳机,戴在耳朵上时,里面正在播放最近很火的那首《起风了》,她听着婉转的音律,想到有次看到的这首歌底下的热评:真的会有人因为被带到这世上而满怀感激吗?
微茫忽而弯唇。
大概从懂事开始微茫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明星,无论去哪都有保镖护航,去哪都有大批尖叫的粉丝,上映的电影场场爆满,他炙手可热。
二十几岁的顾惊然,用一副好皮相,一份好演技,登上事业巅峰。而她这个女儿的存在,是坚决不能被人知道的。
她见不得人。
顾惊然回家看她几乎都在深夜,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看她一眼立马就走。再大一点,娱乐圈新人前赴后继,顾惊然的热度减少了一些,她开始进私立学校上学,老师定期会拿她的试卷去给顾惊然看。
老师说她自闭,不和人交流,试卷上也总是一片飘红。
一直到初中毕业,那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惊然从高峰跌到低谷,终于有了时间和她相处,但每每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恨铁不成钢。
他曾试图把她往童星的方向培养,被老师残忍指出,不够漂亮不够大方。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微茫浑身上下不管哪一点都不像顾惊然和白笙。
旁人煽风点火,她自己不争气,到后来顾惊然每每见她,都会有一顿打。微茫试图过改变,她努力让自己外向一点,努力好好学习,可总是不得其法,后来她知道了,顾惊然要拿她撒气,什么都是理由。
初三毕业那个暑假,她睬着最后一名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顾惊然。
那个夏天热浪滚滚,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去找顾惊然的心情是什么,只记得在打开门看到缠绕在一起的身躯自己的震惊和痛苦。
陪伴她五年的家庭老师,和自己的父亲,上了床。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用手捂着嘴巴,她想大喊想呕吐,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眸子从剧烈到一点点平静,脸上被掐出了红痕,她全程旁观里面那两个人是如何做.爱。如何调情。
时隔没多久,高一开学之前,微茫的身份被狗仔曝光,大家推测她的出生日期,最后将顾惊然骂的狗血淋头。他们说他隐婚生女,说他虚伪,说他骗粉。
名声尽毁,一落千丈。
那天是新生开学,愈发暴躁的顾惊然将微茫关在房间里,用木棒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如果不是白笙及时赶到,微茫会被他打死也未可知。
再后来,微茫错过了那所高中的开学,被顾惊然再度送进私立高中,这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古人讲,事不过三。最原始的那点血缘关系和亲情,一点一点在不可思议的相处中消磨殆尽了。
一家三口这个词汇在微茫的认知里,就是他们家的写照。互相憎恨,互相不爱。
直到后来她认识了舒然,舒然的父母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人,家庭环境甚至算不上好,可她的父亲会风雨无阻的接她上下学,宁愿自己省着也要给她最宽裕的生活,即使舒然只上了一个三本也从未施压,最常挂着嘴边的是:“最主要的是你开心。”
说着想到了跟在后头的微茫,会憨厚的笑,“微茫也是。”
多年麻木的心和表情在那一刻破冰,微茫突然鼻酸,很想抱着他大哭。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歌词唱到最后一句,微茫摘下耳机,眼眸微眨,雾气消失。
载着霓裳的车拐进了一个小区,并冲他们打了下双闪。
唐景时便踩下油门,加速。在快到基地的时候,唐景时在一家餐厅前停下来,解开安全带,“在车上待着,我给他们打包吃的。”
“好。”微茫挤出一抹笑。
“别笑了,渗人。”
“……”啧。
打包的时间有点久,微茫昨晚没睡,现在实在有点撑不住,靠着座椅昏昏欲睡。
是被麻辣香味唤醒的,唐景时侧身上车,手里一大袋的全是小龙虾。
他的长指还挂着一罐奶茶,蹙眉递给微茫,“要喝吗?”
微茫这次是真的笑了:“队长你专门给我买的?”
唐景时用有点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惊讶她的情绪转变之快。
其实微茫不喜欢喝太甜的饮料,现在尝试的喝了一口,居然觉得可以接受,“这是什么口味的。”
唐景时在回想,“红豆。”
车子拐进小区。
微茫捧着冰凉的奶茶,想,唐景时在打包完小龙虾看到旁边的奶茶店而想到自己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她咬着吸管,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和霓裳姐在谈恋爱?”
“不是。”唐景时回答的果断。
做好了他回答是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直接被否决了。
微茫不再继续追问,她坐直了一点,几天的相处下来可以了解到,唐景时如果不想说他就不会说,若是说了就不会骗人。
当然……除去那天给她掉分的事情。
回到基地,微茫拎着大袋小龙虾按门铃,唐景时去停车,鬼鬼开的门,震惊的问:“微茫这是外卖吗?”
“嗯队长要打包回来的。”
球球等人围上来:“可是我们刚吃不久。”
嘴上这么说动作很诚实,一群吃货迫不及待接过去瓜分,一边嘟囔:“时哥怎么突然这么好记得给我们打包了!”
“快发微博!”
回到熟悉的氛围,微茫的心一点点放下来,下一秒被教练拉过去一起,“不用跟你们队长客气啊,他不缺钱。”
奶茶没喝完,她握在手心,“不是说打王者职业的普遍比较穷?”
“你想想你的合同上的数字,再脑补一下时哥的数字。”
也是,连她的工资一年都有二十万,更别提唐景时的了。
孙嘉晨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客观上来说打王者职业的确实穷,但是时哥不一样,他是个富二代。”
“……”
话音刚落,孙嘉晨的脑袋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男人身上有清淡的烟味,“我不是,别造谣。”
老羊一边剥虾一边补上一句:“霓裳姐上次跟我们说的,她说你家很有钱。而且霓裳姐平常的衣食住行看上去,也是个……富二代。”
唐景时坐在电竞椅上,往后一退,恢复大佬的坐姿,从不久前那个严谨冷漠的成熟姿态回到现在的少年模样,他无奈的笑:“她怎么什么都跟你们说。”
听着他们的插科打诨,微茫的心像是找到一点归属,她看热闹的接话:“变相承认?”
唐景时瞪她一眼,腿撑在桌前,沉吟片刻忽然冲微茫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微茫一愣,男人极其妖孽的眨了下眼睛,继续勾手,她狐疑着一点点靠近,她的视力很好,越来越近,能看到男人脸上细小的绒毛,她忽然,有点紧张。
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唐景时重重推了一把她的脸:“奶茶喂到白眼狼肚子里去了。”
微茫毫不留情转身转回去。
唐景时低头玩着手机,轻描淡写:“我爸就是个倒腾物流的,我妈有个一官半职,霓裳才是富二代,她家有个公司。你们别瞎传,传出去演变成各种版本到时候又说不清。”
“那你和霓裳姐怎么认识的?”
“打游戏啊,她大学毕业直接被我拉进的俱乐部,她妈现在还一见到我就想杀了我。”
“噗。”
微茫被噎到,咳了半天,椅脚被人踹了一下。
瞬间不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