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后，松江市卫生所。 苏晚正低头为一位病人写着药方，一股恶心感毫无征兆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眉心一蹙，立刻放下笔，对病人说了声“稍等”，便快步冲向了洗手间。 趴在盥洗池边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上冒。 苏晚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色，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她伸出左手，将右手的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自己的寸口脉上。 静心凝神，细细体察。 指下的脉象，如盘走珠，圆滑而流利…… 滑脉！ 苏晚的心脏“咚”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猛地敲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有些不敢相信，又反复诊了两次，脉象依然清晰无比。 为了得到最准确的验证，她立刻跟同事交代了一声，跑去化验科抽了血。 当那张写着“阳性”的化验单递到她手上时，苏晚差点尖叫出声。 她怀孕了。 她和顾景川，有孩子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她强忍着激动，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连声招呼都来不及跟同事多打，抓起自己的布包就往家飞奔。 夕阳的余晖将顾家的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顾景川的腿已经基本痊愈，此刻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低着头，专注而耐心地帮苏晚给新做好的药膏贴上标签。 他做得极其认真，小心翼翼的。 “景川！” 听到苏晚那带着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喜悦的声音，顾景川抬起头，看到她跑得脸颊通红，额上沁着细汗，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他放下手里的药膏瓶，笑着问， “怎么了？跑这么急。” 苏晚跑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到底怎么了？” 顾景川有些担心地站起身，伸手想扶她。 苏晚终于喘匀了气，她一把抓住顾景川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宣布道， “顾景川，你要当爸爸了。” 顾景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先是愣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随即，瞳孔骤然紧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将苏晚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晚晚……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晚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说，你要当爸爸了，我们的宝宝来了。” 顾景川抱着她，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吻，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两人激动了好一阵，顾景川才稍稍平复下来，他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牵着苏晚的手，一起来到前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家人。 “妈！” 蒋慧丽正在和秀娟说话，一见小两口进来，立刻笑了起来。 当她听完顾景川的宣布后，整个人都“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哎哟！我的天！真的？！晚晚有了？！” 她快步走到苏晚身边，想抱又不敢抱，只是激动地搓着手， “秀娟！秀菊！快！赶紧去！把那只老母鸡炖了！再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好东西，都给晚晚拿出来补身子！” 苏晚被她的阵仗逗笑了，连忙摆手， “妈，不至于，现在还早呢，孩子还小。” “那哪行！” 蒋慧丽立刻板起脸，满眼都是疼爱， “这得从一开始就补！底子打好了，孩子才能长得壮实！你也能恢复得好！” 秀娟和秀菊也是满脸喜色，连声应着就往厨房跑。 正在这时，顾正国也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受到屋里不同寻常的喜庆气氛，一问之下，得知苏晚怀孕了，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瞬间绽开了大大的笑容，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顾景川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好小子！好样的！咱们顾家，有后了！” 一家人围着苏晚，笑语晏晏，其乐融融，整个正厅都充满了幸福和希望的味道。 就连不经常出来走动的老太太也闻言拄着拐杖来了正厅，看着苏晚，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而此时，顾家院门外，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顾景明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时髦体面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贵重礼品，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与这朴素的院落显得院格格不入。 他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结果刚一踏进院子，就听到正厅里传来一家人热闹的欢声笑语。 “……这下可好了，咱们家很快就要添丁了！” “……景川，你以后可得把晚晚照顾好了，她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 “……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顾景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透过敞开的厅门，向里望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苏晚正依偎在顾景川的身边，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他看到顾景川满眼宠溺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为她递上一杯水。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围在他们身边，脸上是那种充满欣慰和骄傲的神情。 那一家人，像一幅完美而温暖的画。 而他，像个闯入这幅画的、不合时宜的局外人。 “双身子……” “咱们家……” 顾景明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提着礼品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一寸寸泛白。 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地、缓缓地沉入了无底的冰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