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匠师马钧的故事 阎立德修建昭陵，是因为要把人面麒麟图腾之中獬豸的形状 契合在昭陵的栈道上。那马钧最终答应修建铜雀台， 难道也是要去契合人面麒麟图腾之中五脊六兽的痕迹， 然后通过这种暗自契合，去造福天下苍生?吗？ 美人鱼的回复，让这里炸了锅。杨紫易立刻喜笑颜开地将乐正夕奉为上?宾。 除了惜雪之外，杨君浩和胖子等人都开始出奇地一致，破口大骂乐正夕就是美人鱼的内线，叛徒，可耻！ 不得已，阿四真的把他们都绑了起来，并且还塞住了嘴巴。 惜雪没有被绑，也没有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乐正夕开始整理那些零碎的文字信息，她刚才暗中捕捉到了乐正夕脸上的微表情，当杨紫易喜笑颜开的时候，乐正夕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嘲弄的笑意。 她知道乐正夕心里也有个计划，这个计划也许比杨君浩的一石二鸟还要管用，她想不动声色地看看，那计划究竟是什么。 漫长的两个小时之后，乐正夕点了点头。他没有写出任何一个字，却已经了解了马钧亲自打造的黄金凫雁之中暗藏的故事。 他淡定地看了一眼唯一没有骂他的惜雪，开始一本正经地给杨紫易和阿四讲述起马钧修建铜雀台的故事来。 “赤壁之战，曹操战败。他虽然年事已高，但仍怀有实现统一天下的雄心，征乌桓归途中写下了‘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诗句。 “建安十五年，曹操正与将士商讨战事之时，忽然有下官张业来报，说邺城附近有金光发出。曹操即刻派人前往挖掘，竟挖出了一只铜雀。这也就是修建铜雀台的最初原因。所以，后来《三国演义》里说的曹操得铜雀修建高台，还有其他关于铜雀台的传说，都不属实。” 故事讲到这里，乐正夕突然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惜雪，继续说： “其实，曹操挖到的铜雀，甚至铜雀台的建筑上修建的那只铜雀，均在历史上销声匿迹了，既没有影像，也没有确实的证据。铜雀台曾引领建安文学数十载，无数文人墨客在铜雀台上吟诗作赋，却没有一个描述过那只铜雀。甚至没有历史可以证明，铜雀台上真的有一只铜雀！” “你这说的不是马钧写的故事！”阿四突然皱起了眉头，怀疑地看着乐正?夕。 “我给你们补充一些自己的观点，如果不需要，我可以不说。” “需要！”已经听入迷的杨紫易大喊了一声。 阿四又喃喃地接着说：“不过，我也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铜雀，可以凌驾于高台之上，可以俯视整个城池，俯视天下？曹操既然有统一天下之心，为什么不学刘邦？创造一个类似斩神龙的传说，不更是天子的象征？为什么他要选择一只雌性的铜雀呢？” “马钧在故事里说了，铜雀台之上，真的并无铜雀！”乐正夕嘲笑地看着阿四。与此同时，杨紫易手里的盘子嗖地就向乐正夕的身边砸去。站在他身边的阿四，连忙向旁边一躲。 “阿四，你给我闭嘴！” 乐正夕的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他见杨紫易冷静了下来，便继续说。 “马钧说他接到曹操修建铜雀台的命令的时候，也是心怀众多疑虑。既想承接下来，又不想承做。” “哦？为什么不想承做？京派大匠师之中，又有几个有机会打造宫殿？有最强的财力、人力，来自强权的支持，打造出来的宫殿才会真正让大匠师名垂千古，永垂不朽啊。”杨紫易不禁问道。 乐正夕哼了一声，回答说：“如果把打造一件绝世建筑作为人生的目标，那才无法称得上真正的大匠师呢！” 杨紫易不解地问：“难道你们中国大匠师的梦想，不是打造一个绝世的建筑，永垂于世吗？还有什么可以凌驾于这个梦想之上呢？”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真正的大匠师，会在岁月之中慢慢沉淀出一个你无法想象和理解的博大而神秘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已经远远不是一个旷世的建筑作品所能匹敌的了！我继续说吧！ “马钧说自己的师父，也是个汉代非常有名的匠师，他已可以将京派建筑做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在临死的时候，留给马钧一本传承自春秋战国时期的无名书，嘱咐他悉心保管。 “那是马钧第一次看到无名书，莫名惊诧，问他师父这是什么书。他的师父暗藏玄机地神秘一笑，对他说，这是一本神书！如果能参透书中暗藏的秘密，可以让天地回归混沌，也可以开疆拓土，成就天下一统；可以让百姓安居乐业，也可以永保天下太平盛世！师父又遗憾地说自己愚钝，毕生未了解书中暗藏的玄机，期待马钧灵心慧智，最终可以解开天机。 “马钧在他的师父仙逝之后，专心研究无名书多年，并没有丝毫进展。当时三国鼎立，战火连连，一想到这本书可让百姓安居乐业，成就一方圣土，他便孜孜不倦，查阅古今，夜以继日加以攻读。 “通常人们都觉得，大匠师多是呆板书生，他们为了建个宫殿，盖个房子，专一到脑子里没有办法再容下其他的任何事情。其实不然！大匠师多在皇上身边，他们不但有高超的技艺，而且有远大的抱负，心怀的是天下苍生的幸福。百姓两个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远远高于他们的作品和他们的成?就。 “不过，我说的这些，像你这种为了一个秘密接连杀了十多个人的黑手党，是永远都搞不懂，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乐正夕轻蔑地瞥了杨紫易一眼，正在对马钧的故事着魔入迷的杨紫易根本没在意这些，一个劲催他赶紧继续讲。 可是这时候的惜雪，心里却突然起了一层涟漪。乐正夕话里有话啊。他说，那些杨紫易是不会明白的，那是就是自己有可能听得明白了。惜雪再回头细想乐正夕的讲述，发现了问题。 首先，在刚才的故事里，曹操的那首诗词“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这里隐藏着的是河图的影子，因为河图正是伏羲从神龟的龟甲之上发现的。 其次，“建安十五年，曹操正与将士商讨战事之时，忽听有下官张业来?报……”张业是京派匠师啊，在京派匠人之中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一个匠师，怎么会被称为下官，这应该是乐正夕故意用了匠师的名字，来暗示自己什么?吧。 难道乐正夕并没有把马钧的故事真实地讲述出来，而是在讲一个虚虚实实的故事？他在讲述中给了自己许多个暗示，是不是希望只有自己能从中猜透玄机，而在场的其他人不懂呢？ 惜雪看了看杨君浩他们，又看了看杨紫易，思索的时候，乐正夕又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马钧之所以拒绝曹操修建铜雀台的任务，是因为当时的他，思想上已经升华了。他并不想去完成一个建筑，而是一心想识破无名书的天机，去建立一个令百姓长治久安的天下。 “但曹操是什么人，又怎能容他这样拒绝自己呢！于是，曹操软硬兼施，恩威并重，最后竟以诛杀马钧全家相威胁。没有办法，马钧只好接受了这项任?务。 “不过，正因为这个，才有了这京派建筑历史上不可超越的让历代京派匠人顶礼膜拜的铜雀台。也正因为这个，马钧才成为京派匠人心目中的建筑之?神。” “建筑之神？他不过就是一个建造房子的设计师，就算建筑的是宫殿，怎么能奉为神呢？”杨紫易疑惑道。 “你懂京派建筑的宫殿吗？ “与你们西方社会的建筑理念不同，中国的传统文化注重的是巩固人间秩序。京派建筑从类型上可以区分为宫殿、陵墓、庙宇和民居四合院。其中成就最高的当之无愧的就是京派宫殿！ “宫殿，是中国最宏大、最豪华的建筑群！宫殿的形象壮丽，格局严谨，给人强烈的精神感染，凸显王权的尊严，区别于所有其他类型的建筑！ “几千年来，历代封建王朝都非常重视修建象征皇帝权威的皇宫，并因此形成了十分完整的宫殿建筑的体系。我们中国的建筑大师梁思成说过，中国建筑是延续了两千余年的一种工程技术，本身已形成一个艺术系统，许多建筑物是我们文化的表现，是艺术的大宗遗产。” “你是不是跑题了？”杨紫易听到这里也坐不住了，“一会儿美人鱼来电话让我给他更多信息的时候，我给他讲你们的宫殿吗？” 乐正夕点了点头，把话题从京派的顶级建筑宫殿收了回来。 “你们要找铜雀台里藏着的秘密，就要去理解马钧接受修建铜雀台任务的真正原因。两个其实是一回事！” 杨紫易哼了一声：“马钧是因为怕曹操诛杀家人才接受了任务，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与铜雀台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乐正夕也跟着哼了一声：“别在那儿演戏了，难道你不知道，马钧接受修建铜雀台任务的真正原因吗？这个根本不需要马钧写在故事里告诉你们好吗！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三维模拟建构铜雀台吗？为什么这么做？还有，你们是根据什么去重建铜雀台的？你们怎么知道真正的铜雀台是什么样的呢？如果没有宫殿发展规格变化的规律，你们又怎么能复建出完美又贴合历史的铜雀?台？”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重新建构铜雀台的？”杨紫易更是一愣，一只手竟然握起了拳头。 “你们认为那人面麒麟图腾的痕迹，就在那铜雀台的建筑之中吧？如今的铜雀台，只剩下一个地基，不重新建构铜雀台，你们又怎么找得到秘密？你刚才举着黄金凫雁，不停地去暗自拟合羊皮正面的建筑的时候，已经把你的心思全部暴露无遗了。” 杨紫易被说得干咳了一声。 此刻的惜雪，想到杨君浩和自己，正是利用中国宫殿的建筑历史中暗藏的间、架甚至礼仪的规律，找到的对应建筑铜雀台，而杨紫易他们，却在根据宫殿的历史建筑规律重建铜雀台，这难度完全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一时心下骇然！如果乐正夕不说破这件事，自己甚至都想不到，杨紫易一行人已经走得比他们远了那么多！ 她又有些怪异地看向乐正夕，他回苏州就一个月的时间，怎么突然从一个四处请教京派匠师的小学徒，变得现在这样博学呢？ 惜雪又在心里暗自琢磨着乐正夕刚才一再强调的，马钧接受铜雀台任务的真正原因，深吸了一口气。 阎立德修建昭陵，是因为要把人面麒麟图腾之中獬豸的形状契合在昭陵的栈道上。那马钧最终答应修建铜雀台，难道也是要去契合人面麒麟图腾之中五脊六兽的痕迹，然后通过这种暗自契合，去造福天下苍生?吗？ 这才是杨紫易他们要重新模拟建造铜雀台的真正原因，他们想要找到马钧究竟在这建筑上的什么地方，契合了人面麒麟图腾的痕迹。 如果昭陵中獬豸小兽形状的栈道中，暗藏了地下宫殿，里面有第二个天机，那么很可能铜雀台上那只小兽形状的地方，也藏了第三个天机！ 乐正夕在暗示自己，不能落后于杨紫易他们，也应该迅速地用脑子重建起铜雀台！ 其实，惜雪曾在爷爷的教授下，重建过不少宫殿的模型，而且是真正地用木模重建。她每做一个宫殿的完整重建，都会用上几年的时间，所以对这种重建技术的理论和实践研究，也是属于专家级别的。 如果历史是重建的必要条件，那么京派宫殿的发展历史，惜雪早已烂熟于心了。 根据考古发现，早在商代的时候，就有了宫殿的雏形。殷商宫殿中，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就是一组廊庑环绕的院落建筑，有人推测其为早商宫殿。河南安阳的殷墟，则被公认是商代后期的宫殿遗址。这些殷商宫殿的特征统一，未脱离“茅茨土阶”的状态，都是在夯土基中埋木柱，屋顶不用?瓦。 殷商宫殿，也是惜雪小时候，根据那些考古文献和京派建筑的雏形理论建构的第一个模型宫殿。 虽然西周时期的宫殿遗址还未被发现，但根据战国时期的《考工记》记述，周代宫殿已开始分成前朝和后寝两部分。从已经发现的春秋战国时代的宫殿遗址可知，该时期的宫殿通常是在高7—10米的阶梯形夯土台上，逐层构筑木构架的殿宇，形成建筑群。宫殿外有围墙和门。比如，山西侯马平望古城、河北易县燕下都遗址、邯郸赵城、山东临淄齐城等，都有这种宫殿遗址。 到了秦汉时期，大型宫殿也多是延续春秋战国时期的高台建筑。不过，秦汉之后所建的宫殿规模越来越宏大了，如秦始皇的阿房宫，汉武帝的未央、长乐、建章诸宫，唐代的大明宫，明朝的南京故?宫。 惜雪正在脑子里按照历史规律和理法逐步重建铜雀台的时候，美人鱼的电话来了。 乐正夕冷静地对杨紫易说：“你告诉他，我们正说到中国宫殿的历史，马钧开辟了都城和宫殿关系的先河。” 杨紫易咬了一下牙：“要是我兄弟再掉一根手指，我也剁了你的！” 出人意料地，杨紫易简短地说了几句之后，竟然笑着走了回来，让乐正夕继续讲，还亲自给乐正夕倒上了一杯红酒。 在乐正夕的暗示之下，紧张地在脑袋里构建着铜雀台的惜雪，听了这个信息又是一愣。 马钧开辟了都城和宫殿关系的先河，这又是跟阎立德开辟的李世民因山为陵的先河类似。都城跟宫殿的关系，是自己在构建铜雀台的时候没有想到的。 乐正夕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惜雪，把杨紫易的酒杯推到一边，继续讲述?道。 “马钧在接受修建铜雀台任务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曹操同意他开创一个宫殿建筑历史上的先河，他就接受任务。 “曹操问是什么。 “马钧对曹操说，从殷商到汉，宫殿都有一个特质，即依托都市而存在。以都市之中中轴对称、规整严谨的城市格局，突出宫殿在都城中的地位。也就是说，都城内的宫殿周边为居民区，居民区包围着宫殿。 “曹操说这样才能显示出天子的威严和地位啊！ “马钧却摇了摇头。他建议铜雀台修建于整个邺城的北方，同居民区完全隔开。宫殿前干道两侧布置衙署，形成都城的南北轴线。 “曹操吃惊地问，这样设计的原因是什么。 “他毕恭毕敬地回答说，这样的城市区分，看起来井然有序，互不干扰，更显得皇权的无上高贵。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设计的宫殿布局，如果曹操答应，他就接受修建铜雀台的任务。 “曹操一听，心里犹豫了。三国时期，除了马钧，无人能将他内心深处的铜雀台完美地诠释出来。就算以杀马钧全家来威胁，马钧又怎能有个好心情为曹操打造这种绝世的宫殿建筑?呢？ “但是，要改变前朝格局，也是一件十分冒险的事情。曹操犹豫了良久，也许是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商量了一遍，最终答应了马钧的要求。于是，马钧终于答应上任，开始修筑这个京派宫殿建筑历史上的巅峰之作——铜雀台。” 乐正夕说到这里，惜雪已经可以肯定他是在暗示自己了。 曹操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这故事与乐正夕讲述的阎立德的故事里，唐太宗李世民找马周商量昭陵的事情如出一辙。 阎立德开了因山为陵的先河，马钧开的是宫殿和都城关系的先河。 乐正夕正是用相似之处在暗示自己，马钧跟阎立德一样，也在做一个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建筑啊！ 所以，前面他所讲的铜雀台上没有铜雀，还有京派匠人张业告诉曹操发现铜雀的事情，一定也暗藏深意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张业这个京派匠人呢？为什么铜雀台那举世经典之作上最终并没有铜雀呢？ 明白了！惜雪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 乐正夕刚才说，马钧一直不接受修建铜雀台的任务，真相才不是那样！他只是假装推诿！因为曹操发现铜雀和修建铜雀台，都是马钧自己制订的完美的计?划！ 宫殿毕竟跟陵墓不同，陵墓是一定要修的，而宫殿，尤其是让还没有称帝的曹操修建宫殿，必须要有一个非常有力的理由！所以，应该是在曹操发现铜雀，动意修建宫殿之前，马钧的计划就开始了。 不是曹操选中马钧修建铜雀台，而是马钧先选中了曹操，马钧故意让铜雀被曹操发现。只有这样，去报告曹操发现铜雀的人，才被乐正夕说成了京派匠人张业。只有这样，这只暗藏深意的铜雀最终才没有出现在铜雀台的建筑之?上。 然后，马钧又以并不同意修建为名，逼迫曹操同意改变都城和宫殿的结构关系，实现他开创先河的目的。 那么，马钧为什么要选中曹操，继而用铜雀去**他修建宫殿呢？看来还有更早的故事。 如果这是马钧自导自演的一个计划，那么他肯定不是一直没琢磨明白师父留给他的无名书。相反，他一定是早就已经得了天机，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主导修建铜雀台的。 想到这里，惜雪不禁在心中暗自佩服起马钧来，要有多大的胆魄和多缜密的思维，才能仅凭一人之力，就干出如此惊心动魄、逆转乾坤的大事。怪不得他因此而被阎立德等后世匠师顶礼膜拜，这确实是一点儿也不为过啊！ 惜雪终于在乐正夕讲述的虚虚实实的故事里，猜透了其中暗藏的真相，她喜不自禁地对乐正夕扬起了眉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阴冷狠毒地盯着她的杨紫易的眼睛，低声问了句：“然后呢？” 乐正夕看到惜雪顿悟的眼神，眼里也流露出一丝欣喜，继续讲述说：“曹操答应了马钧的要求，马钧开始建造铜雀台。整个修建铜雀台的工程，就好像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项目计划管理，其中要涉及建筑、几何、美术、艺术、历史、工程、项目、分组承工等方方面面的安排。细节之处自然要思索周全，仅修建铜雀台的工程簿，就多得不可计数。” “哼！你们中国的匠师，知识都是杂乱无章无可传承的，之所以他这样费事，是因为每一个建筑，都要重新开始。不像我们，几个公式，几个方法，就能修建举世闻名的建筑奇迹。意大利有那么多建筑极品，哪一个都没有这么费?力！” “你够了！”惜雪突然开口对杨紫易大喊，“你别侮辱我们中国的建筑了！要听，你就好好听，别在这里大放厥词，贻笑大方！我们中国建筑的历史已有6000多年，形成了独立而完整的体系，设计理论与建筑技术均达到很高的水平。中国建筑形式与内容兼备，在形式上有文采，在内容上饱含人性。透过现象看本质。中国古建，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中国文化。你这个不明所以的外国人，竟然说我们中国的建筑缺少体系，缺少传承，这是对中国建筑最大的侮辱和误解。” “确实！”乐正夕也慷慨激昂起来，“中国建筑才是真正的历代一脉相传，千年前的建筑规范仍在为后世所遵循。中国建筑的变化，不像你们，主要在乎外形与技巧之变。你们的建筑五花八门，只不过是**和想象力驰骋的作品罢了！而中国建筑是深刻地领悟到了万变不离其宗的道理，这是一种超越设计的传承。6000多年的历史中，一个礼字从古延续至今，建筑之中处处蕴含着历史和文化。” “不错！《史记》中说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一个建筑正是一部立体的历史书，这是你们的建筑绝对无法比拟的！”惜雪也越说越大声。 杨紫易听不下去了，也斗不过两个人，抬起粗壮有力的大腿，用尖锐的鞋后跟对着惜雪的肋骨就是一脚，惜雪猝不及防，只觉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李文轩、胖子等人在后面一阵心疼，一个个都变得怒不可遏。 “丑女人！你给我记住两件事。”杨紫易又踢了一脚，觉得不过瘾，又摔碎了一个盘子，拿出尖锐的一角对着惜雪的脸比画，“第一，绝对不要抓我的衣服领子。第二，绝对不要批评我们意大利建筑！你们的建筑无法比拟？你们的建筑在哪儿呢？我们的石制建筑，经得起千年万年历史的沧桑，斗转星移，它们依然挺立在那里。即使是火山下的庞贝古城，也还残留了很多痕迹。而你们木头做的建筑呢，一次地震、一场暴雨、一次山洪、一把火、一场浩劫，都能让它们毁灭在历史中，踪迹全无！就跟现在的铜雀台一样，只剩个台基！怎么比？你们已经输了！” 杨紫易越说越激动，盘子的边缘已经要割破惜雪的脸，胖子在一边呜呜着乱动。乐正夕淡定地对杨紫易说：“你才错了。你们外国人崇尚的是永恒，你们可以用几百年的时间修建一个永恒存在的建筑。而我们中国的哲学讲究的是无常，建筑大师梁思成说过，中国建筑重用木材，乃出于中国人之性情，不求原物长存，服从自然生灭之定律，视建筑如被服舆马，安于兴亡交替及新陈代谢之道理。” “木作建筑，”惜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她丝毫没有因为杨紫易要毁了自己的容貌而屈服，她那小小的身体中似乎隐藏着无比巨大的能量，分分钟就能把杨紫易的盛气凌人烧得灰都不剩，“有很多你们无法比拟的优势！首先，木作建筑的用料取得，比你们石作建筑更加容易。其次，木作建筑的施工更加便捷，易于学习和流传。在古代师徒相传，只凭口诀和实物观摩，就能学得建屋技术。合理的屋架形式，不像你说的没有传承，而是四海皆可运用。中国幅员辽阔，地貌多变，南北各地匠师根据官颁的《营造法式》和民间流传的《鲁班经》就可投入现场工作，完成建筑。第三，在技术方面，中国建筑善用的木结构，将木材建造的技术发挥到极致，为世界其他文明所罕见。木作建筑是艺术极品，是世界瑰宝，在千百年来，影响着中国邻邦，其木作的典章制度更是华夏文化的奇珍！” “行了，我不跟你们几个偏执的中国匠师，讨论中国和意大利建筑！”杨紫易突然有点儿丧气地举起双手，眼睛又重新看向了乐正夕，“我不像你们几个疯子那么不理智，我还要救我的兄弟。你赶快继续讲！” 乐正夕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顿了顿继续讲述道：“经过反复的论证，精心的策划，不计其数的工作计划簿都已经准备好了，马钧却仍是迟迟没有开工。 “曹操屡次催促他开工，甚至勃然大怒的时候，他总是能找到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但是久而久之，对于不开工这件事情，曹操开始觉得马钧在跟自己打太极，于是对他动了杀意。 “多疑的曹操借故杀了马钧最爱的徒弟，用以告诫马钧拖延的后果。马钧痛心疾首，厚葬了徒弟，几天几夜没合眼。然而，工程仍是继续拖延。” “怎么他要拖延呢？”惜雪想到阎立德是一定要修建獬豸形状的栈道，而最终获罪于唐太宗李世民。难道马钧也是要修建什么特别形状的建筑，而迟迟不能开工吗？他不是都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了吗？ “马钧的拖延，其实是因为，他想要在最小消耗的情况下集合物料。京派建筑的取材原则是因地制宜，因势而生。为的是不过度伤害自然，也不劳民伤财。当时的汉白玉石多产于北方，而修建铜雀台需要使用的木材，又多产于长江上游山林。马钧其实只是想要借助于水的力量来运输物料，而不是靠人工拉运。他熟悉天象，算好了长江涨水的时间。终于拖到了开工日，洪水在他的预料之中如期而至。那一天几乎万人空巷，河岸边人山人海，都想对大匠师的‘少工’计划一睹为快。工匠们将事先准备好的木料陆续投入河中，百万根圆木沿河水奔腾而下。那场景简直不能用壮观来形容了，可以说是震撼了所有在场的人。 “也许，当时看得到的场景，是那万木奔腾顺河而下的壮观，而看不到的场景，是工匠和他们的家人脸上的感恩和笑颜。 “后面的石材，马钧又是利用冬天沿途凿井，洒水结冰，让石料在冰道上滑行。马钧实现了商朝以来，历史上耗时最短的物料集合，创造了最节省工力的少工计划。少工计划，也在之后的年代中，被修建皇陵、寺庙等巨大工程的京派匠师们默默地遵守为样板法则。” “就为了让那些具体去修建宫殿的人，省一点儿力气，就去冒被砍头的风险，这人不是傻是什么？”杨紫易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是中国古建之中暗藏的人文情怀，怎可能是你们这些以建筑为唯一目标的人所能理解的！所以说，你们的建筑只是建筑，而中国的古建和其背后的故事，都有灵魂！”乐正夕望着杨紫易，轻蔑地笑道。 马钧的这个冒险的举动，来自大匠师悲天悯人的胸怀和仁爱，大匠师的仁爱德行，在乐正夕平淡无奇的叙述之中，震撼着惜雪。为了不认识的人，冒着生命危险，选择了一条仁义的道路。这件事说起来简单，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惜雪不禁想到了天机的故事之中，麒麟虽然没有参与女娲补天的战斗，但是它不但帮助女娲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还保住了百兽的性命，无形中与马钧的少工计划相契合，都来自一个“仁”字。难道阎立德的这个天机的故事之中，也暗藏着对马钧冒死拖延事件的无限敬意？ 这就是所谓的大道无形吗？ “天地之道，恒而不穷。”惜雪在脑子里默默地重复着第一个天机故事里的这句话，又想到爷爷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虽山岳之坚厚，未有能不变者也，故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唯随时变易，乃常道也。京派建筑的外在形式，常得自孔孟与佛学，而空间架构的形式，更得自老庄之道。” “天地之道，恒而不穷。”难道这句话，暗示了更深刻的含义？ 惜雪正在埋头思索，乐正夕又接着讲述了起来。 “在马钧搞定了物料之后，铜雀台的营建正式开始了。铜雀台，确实是历史上京派建筑的巅峰之作。 “它并不是单一的高台建筑。邺城之中，金虎台、铜雀台、冰井台三殿立于三台之上，三台有‘重台勾阑’。其中铜雀台的设计是台高10丈，台上又建5层楼，离地共27丈。 “铜雀台前，设有玄武池。 “铜雀台下，引漳河水经暗道穿铜雀台流入玄武池，供曹操操练水军。其玄武池水面壮阔，不但可以操练水军，还可以阻隔敌军。 “铜雀台的背面，深挖沟壑，坚不可摧，固若金?汤。 “铜雀台内，更是错落有致，精致奢华。集中的几个大殿都是经典之作。 “宴会台，也是铜雀台的台顶，是曹操用来宴请宾朋下属，吟诗作对之地。台上宾朋对坐，美姬起舞，台下则管弦丝竹，编钟林立。台顶张灯结彩，金碧辉煌。 “天谶殿，是铜雀台内的观象台，此天谶殿的作用，相当于周天子时期设计的灵台。天师会在此观看天象，占卜问事。 “皇宫大殿，雕梁画栋，既奢华又威严。 “寝宫，则是被层层回廊包围，古典又奢华，汉朝风格极其浓郁。 “从空中俯瞰金虎台、铜雀台、冰井台三台的时候，可见三殿的屋顶构造主次分明，壮观无双。” 惜雪在乐正夕讲述的同时，慢慢填补着脑袋里的铜雀台模型，一个马钧建造的无比壮观宏伟的铜雀台，被她胸怀满腔崇拜地逐渐丰富起来。 “等一下，你刚才说开创都城与宫殿的先河，难道就只是为了让铜雀台位于邺城一角，可得奇景，壮观好看，可攻可守？是那么简单的原因吗？”杨紫易似乎对铜雀台的建筑布局和设计并不感兴趣，继续问着刚才那句让美人鱼上钩了的，有关马钧开先河的事情。 乐正夕话锋一转，却又跳到了铜雀台所处的邺城。 “京派建筑的矩形空间框架，可扩及城市规划。 “比如长安城、洛阳城、北京城和邺城。当时的邺城，是最早利用京派建筑的空间设计理论规划成完全对称的都城。作为政治权力集中的都城，邺城采用的也是严密网格街道，建筑与城市的布局，呈现矩形空间的特质。 “这与苏派的园林设计是截然相反的，苏派园林，追求自由放任的精神，虚实相生。所以，在建筑领域之中，常说园林与宫殿，阴阳相调，刚柔相济，构成中国建筑空间组织的本质。 “而邺城，也就是曹操最后定都的地方，其四周山峰耸立，护城河围绕，入城后是滔滔的漳河水，铜雀台的位置，正是在邺城边界，镇守着整座城?池。” “所以，你刚才说马钧改变城市的格局，把铜雀台建在邺城角落的用意，是为了可攻可守？” 乐正夕微微点着头，看向杨紫易，算是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惜雪从他的叙述和他的眼神之中，看出那并不是马钧的本意。把宫殿与民宅区分开来，这件事情，也应该是与马钧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去避免劳民伤财的思路相契合的。 那么，简单地想，是不是因为马钧觉得铜雀台是个危险万分的建筑，所以让百姓远离了它呢？这应该才是马钧坚持要开辟都城和宫殿的对应位置先河的真正原因。 可是，铜雀台，怎么会是一个危险万分的建筑呢？ 乐正夕的讲述，也许从杨紫易的角度看没有什么逻辑，但是从惜雪的角度看一直环环相扣。那么，乐正夕现在是在给自己提供更多的关于铜雀台的秘密的信息吗？ 乐正夕似乎也觉察到了惜雪的顿悟，两个人的默契实在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他看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又开始继续说：“铜雀台的整体设计，是面宽9间，进深5间。” 嗯？ 这句话，让惜雪又是一愣，他的这几个字，都说得很重，不过就算他平铺直叙，惜雪也能感觉到这句话存在非常大的问题。 在京派建筑当中，间确实是一个最基本的概念。它不但是各式京派建筑的基本单元，也是度量建筑规制的基本单元。凡京派建筑，都以“面宽几间，进深几间”来规范和衡量大小。 在中国的传统建筑设计的间中，最主要的特点是木结构。其木结构的精深理论，既可以完成一座宏大而复杂的建筑，也可以营建一个简单的民间小屋。在木结构和梁柱之间，最合理的就是直角结构。 《京派秘传》之中也有详述：直角元素，默默地掌控了几千年来中国建筑平面与空间的发展，而直角元素之中的四根柱子上端架以四根横梁，所围成的四方体就是京派建筑的基本衡量单元——间。 紫禁城的三殿设计，应该是面宽11间，进深5间。想到这里，惜雪突然想起了在四合院中发现的乐正夕自己修建的耳房。 按照传统建筑的尺寸来说，铜雀台的宽度应该是3间才符合结构美学。为什么是5间？难道这其中隐藏了什么秘密吗？ 想到这儿，惜雪突然想起关于铜雀台中“转军洞”的传说来。转军洞，是在铜雀台的历史传说之中很少被提及的故事，说的是曹操在邺城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阅兵式。 当时，他邀请了羁留在军中的，刘备的结义兄弟关羽参与了检阅。 关羽见曹操兵马雄壮，刀枪曜日，阵容十分强大。尤其是行兵布阵，往来反复，好似首尾相衔，变化无常。 关羽那时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有心摸清曹兵虚实，掌握他们的兵力，好为日后攻曹做好准备工作。可是，他点来点去，怎么也点不清曹兵的数?目。 后来，他心生一计，趁曹操不备，用佩剑将一匹白马的尾巴削掉了一截。接着关羽发现这匹马又转了过来，才弄清了曹操原来在邺城铜雀台下建造了暗?道。 如果铜雀台之中暗道秘藏，那么就能够解释，铜雀台之中那不是很合乎建筑规矩的关于间数的长宽比了。 铜雀台，是镇守邺城的重要建筑，易守难攻，固若金汤。难道它不只是有叹为观止的结构设计，还因为其设计者马钧是机关大师，所以其中还有转军洞之类的玄机暗藏，机关重重？ 铜雀台是个危险的建筑，所以马钧才把铜雀台和百姓居住区分开？惜雪又想回了刚才乐正夕的暗示。 “你在想什么，赵惜雪？”已经观察了惜雪半天的杨紫易，突然厉声问道。她把大腿跷了起来，放到桌子上。 “我在想，关于铜雀台，历史上被传言最多的是它是曹操金屋藏娇的地方，又曾有‘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的词赋。” “你是说，曹操很花心，将铜雀台变成了他的风流场所？”杨紫易眉头紧锁，盯着惜雪问。 惜雪点了点头，心里暗笑，其实这所谓的金屋藏娇和锁二乔的传说在京派匠人的体系中才是笑谈。因为小乔与曹操素未谋面，也没有任何瓜葛。 杨紫易怀疑地瞪了惜雪一眼，示意乐正夕继续。乐正夕似乎也并没有关注惜雪和杨紫易刚才的对话，继续讲。 “在马钧的故事里，讲述了一些关于铜雀台建筑的细节处理。这里的建筑细节十分晦涩，用了很多专业的术语和词汇，算是纯粹的技术传承和讲述。我想应该对破解铜雀台的秘密，丝毫没有什么帮助。你确定要听吗？” “废话！快说！”杨紫易突然又来了暴脾气，将手中的一把葡萄向乐正夕扔了过去，“我兄弟的命，就在你的讲述里，你给我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好吧！”乐正夕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第一个细节，是铜雀台的台基。 “铜雀台的台基，是婀娜曲线的束腰形状，上下吐莲，上仰下合，底下是圭脚。马钧用了不少篇幅来描述这台基的设计，还叙述了工匠们创作抱鼓石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以及抱鼓石上那龙的九子之一椒图形象的完成过?程。” “马钧讲建造台基的小工匠干吗？”杨紫易又满脑袋问号地看向乐正夕。 “对你来说，这些细节都是废话。”乐正夕默然一笑，“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匠人！你也根本不懂，一个大匠师，为什么会用那么多笔墨，去记录那些只是认真创造了建筑物的一个细枝末节的工匠。 “马钧为什么用很多的笔墨，描述修造台基和抱鼓石的工匠以及那些枯燥、严谨、执着的过程呢？因为虽然他们在设计和建造这些在你看来很普通的东西，但是他们在过程中不仅融入了自己的情感，更渗透着自己的审美趣味和品格意志。他们会用自己的修养与眼光去看待那些简单甚至枯燥无趣的工作，他们会用自己的全部理解去点滴滋润着手中的物件，使它们焕发出不一样的夺目的光彩，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自己的思想注入其中。在你们看来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的设计和操作，在他们看来却是创造世界、创造灵魂的过程；在你看来无所谓的建筑设计的细枝末节，在他们看来有可能就是珍贵的一生；在你看来是片片砖瓦的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却是在孕育着生命的神奇。整体都是由细节组成的，有了这些不知名的工匠与古建筑的交汇和相知，才有了那些经久不衰的宫殿建筑的传奇。 “择一事，终一生。有些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姓名的小工匠，他们跟马钧不一样，他们的一生也许都在那个你认为很不起眼的抱鼓石上！他们对那每一道雕刻的纹路、弧度，甚至龙的每一个鳞片，都追求完美，他们忘记时间，辛苦疲惫，只为完成一个建筑的角落。只有这些小工匠的忘我的创作和传承，才能让那些建筑整体拥有灵魂和生命。 “纯粹的物件是死的，但是人的情感是活的。建筑是有灵性的，当我们用叹为观止的崇敬之情去体悟建筑巧夺天工和精妙绝伦的细节的时候，当我们跨越历史的时空，与古代的匠师们进行对话的时候，我们才会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不朽！这些小工匠，他们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甚至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他们完成的。但是，他们的灵魂已深深注入了这些东西里并闪闪发光。所以，如果你不能理解马钧为什么要浪费笔墨记录下修建台基的小工匠，你就无法明白，铜雀台的真正秘密！” 乐正夕重重地又重复了“台基”两个字，终于把惜雪从心潮澎湃的匠人心绪中拉了回来。 乐正夕在暗示台基。他刚才说，铜雀台的台基，是婀娜曲线的束腰形状，上下吐莲，上仰下合，底下是圭脚。 不！这是不可能的！ 在建筑结构之中，台基就犹如建筑的脚，有其历史变化和发展的过程。 先秦时期，台基形式十分简单。 到了汉代，画像砖上的建筑已可见之。佛教艺术传入中土以后，受中亚和印度方面的影响，产生了一种被称为须弥座的台基形式。原来多用于佛像的基座，后来逐渐成为建筑设计的元素。 宋辽时期的佛塔，已经广泛采用了须弥座的形式。 到了明清时期，须弥座台基成为宫殿和重要建筑的标准设计，不但适用于殿堂之中，就连照壁、城墙也常可见。 明清时期须弥座的台基外观，最明显的特征是具有曲线的束腰，上下吐出莲瓣。向上的莲瓣是仰莲，向下的为合莲，也就是刚才乐正夕所说的上仰下合，台基的最下缘做成脚状，称为圭脚。 所以，从台基的演变历史来推断，虽然汉代已经有须弥座，但铜雀台的须弥座的形态，似乎已经超出了当时流行的台基形态的范围。 难不成，这个默默无闻的工匠，还有着超前的设计思想，并把它引入了铜雀台的台基设计之中？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台基？ 想到刚才乐正夕一并说起的抱鼓石，应该也是超前了。 抱鼓石常常建在栏柱之前。抱，本身有贴附的意思。因其形如扁圆之玉石，古时也称为石球。在中国建筑历史中，明清时期的牌坊、石桥、寺庙、宅邸才开始喜用精雕的抱鼓石。在乐正夕刚才的讲述之中，怎么铜雀台中也有精雕的抱鼓石了？ 惜雪把脸转向了乐正夕，有些疑惑地问：“那铜雀台的台基前面，有御路?吗？” 惜雪口中的御路，又称为螭陛，原为中国宫殿建筑形制之中，位于宫殿中轴线上台基与地坪之间的坡道。这也是古时候，供马车出入的斜坡，后来逐渐转变为比较陡峭的御路，并做“云龙”或者“海上三仙山”等题材的浮雕。明代以后，天子所走的御路尺寸，开始规范，长16米，宽3米。惜雪这句有关御路的问题，完全是为了测试乐正夕的暗示。 乐正夕立刻点了点头：“有，长16米，宽3米！” 惜雪心想不可能！那是明代之后才有的御路尺寸。他故意说错一些不符合历史建筑的信息是想暗示自己什么呢？ 阎立德的地下宫殿之中也有一些超前的图案和设计，难道跟乐正夕对自己的暗示有关系？ 惜雪秀眉紧锁，想不明白，不由得望向了乐正夕的眼睛。 刚才杨紫易起了疑心之后，乐正夕更多的暗示都放到了话里，而不是眼神。他这次也没有看惜雪一眼，只是继续认真地讲道： “马钧描述的第二个细节，是铜雀台的角楼。 “铜雀台的角楼，既可登高眺望防卫，又呈现优雅与气势兼具的外貌。 “马钧在故事里说，角楼的造型玲珑秀丽，展现的是与城内重重殿宇不同的设计韵味，并且也用了不同的建筑形式。 “角楼立于铜雀高台之上，平面呈十字折角，这样的设计，使得室内的光线变化十分明显。角楼的中央，是三重檐的双向歇山顶，交汇成十字脊屋顶。角楼面对铜雀台外的方向加歇山顶，是个山花，总计使用了72条屋?脊。 “总之，铜雀台的角楼，是整体美观而复杂的建筑。它取精用宏，结构严谨，其中的梁柱结构也非常巧妙。角楼之中的所有屋顶，重量都通过如枝叶一般向上自由生长的斗拱与水平的梁柱，均匀地传递到20根柱子之上，这样的结构，使得角楼的室内，没有一根立柱，形成了一个完美无柱的空间。角楼四周也没有使用高墙，而是安置了格扇门窗，来引进自然明亮的光?线。” 乐正夕的平铺直叙，俨然道出了一座力学与美学结合得完美无间的建筑杰作，平淡的语气生动再现了角楼极尽华丽繁复的辉煌。 利用乐正夕刚才在叙述之中，形象描述的那些细节，惜雪已然在自己的脑海中丰满了很多建筑细节上去。但是，当惜雪按照乐正夕给自己增补的知识，给脑袋里重建的铜雀台盖上顶子的时候，突然建不下去了。她心里又是一怔！ 不对！又不对了！ 一个没有一根立柱的角楼，主要依靠的是斗拱和梁柱。 惜雪又把思路聚焦到了乐正夕刚才过度描述的斗拱上。乐正夕对她描述了一个错误的斗拱知识结构。 斗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建筑特有的一种结构，在立柱顶、额枋和檐檩间或构架间，从枋上加的一层层探出成弓形的承重结构叫拱，拱与拱之间垫的方形木块叫斗，合称斗拱。 斗拱的产生和发展也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实例最早见于战国时期中山国出土的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它是中国建筑上特有的构件，由方形的斗、升、拱、翘、昂组成，也是较大建筑物的柱与屋顶间的过渡部分。 它的功用主要在于承受上部支出的屋檐，将其重量或直接集中到柱上，或间接地纳至额枋上再转到柱上。 它不但在美学和结构上拥有一种独特的风格，而且常常会使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奇妙感觉。在建筑结构之中，建筑物主要依靠斗拱和榫卯两种结构搭建起来。榫卯结构用于连接，方式是通过榫和卯的咬合。斗拱结构用于支撑，加强梁柱节点之间的固定，延伸檐的深度，缩短梁的长度。 拱如手肘，斗如关节，斗与拱交替重复叠高，就能发挥无限神奇的撑力功能。斗拱的技巧虽然艰深复杂，却运用得十分广泛，魅力无穷。从宋代的《营造法式》中所用名词来看，斗拱的发明，有可能是借鉴于树干与分枝的结构和功能。干粗枝细，越向上越细，而且分叉增多。南方建筑的斗拱，不会强调《营造法式》的严格比例，仍保持早期的自由形式，如枝叶向上生长一样，所以细观汉代石阙与陶楼的斗拱，都是具备这种灵活性的。 惜雪发愣地想着脑袋里重建不起来的铜雀台模型，心想如果角楼的斗拱和梁柱真的像乐正夕叙述的那样，那角楼的屋顶就不应该是汉代历史中的那个建筑形态了。 “装够了吗？”杨紫易突然对着两个人，面色阴冷地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铜雀台是个机关暗藏的建筑，别以为我不知道秘密就藏在这铜雀台角楼的斗拱之中！” 一句话震惊了惜雪和乐正夕两个人。惜雪的眼睛瞪得老大，杨紫易暴怒得一只手伸过去又要打她，乐正夕一声怒喝制止了她：“斗拱不过是建筑的炫技，后面还有更精彩的，你还听不听？” 杨紫易举在半空之中的手突然停住，一把拍到桌子上：“反正你们都是案板上的驴肉，你倒是说说！” 乐正夕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道： “马钧故事里的第三个细节，是屋顶。 “马钧带领着铜雀台的工匠们一起，修建起了铜雀台的梁柱，安装了梁架与屋顶之间的斗拱，使得铜雀台的斗拱整体起到了悬挑与稳固的功能。整个梁柱和斗拱的设计和实施，都在非常精密和细致的计划下逐步进行，每一寸梁，每一个微小的角度，马钧都是亲力亲为，不允许有半厘的差池。最终，一个史无前例的震撼世界的铜雀台的大屋顶便建成了。” “花费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就是为了一个大屋顶？”杨紫易疑惑地抬头看着乐正夕，满脸怒容。 “对！就为了铜雀台之上的这个大屋顶！你懂什么是中国古建的屋顶?吗？ “在《营造法式》中，曾经举出过许多种屋架，称为草架。在京派建筑的大屋顶下，可以容纳几个小屋顶，处理排水与室内空间的层次问题，两者相合，将木结构的技术发挥到极致。很多京派建筑，梁柱和斗拱的精妙设计和结合，最终目的只是支撑起一个大屋顶！ “古建的屋顶，有很多重要的作用。比如遮阳、挡雨、保暖、防风、祭祀。从形式上说，以不同等级选择庑殿、歇山、悬山、营山、卷棚等式样的不同屋顶。 “从寓意上来说，古建的屋顶，重檐除了通气采光之外，也有文化上的意义。多重檐也意味着承天接水的神圣功能。在你们西洋的文化中，中世纪的教堂的尖塔指向天空，意味着通往天堂。而中国屋顶则强调的是承天，就是承接天降恩泽，雨水自天而降，经过多层屋顶，终及于土地，这整个接水的过程也是仪式化的经过。 “所以，在京派建筑之中，屋顶常常象征天盖，也就是承受天降之恩泽。屋顶的建筑，表现的是敬天和顺乎自然的道家思想。从古至今，匠师在古建之中，最重视的就是这个大屋顶。” “所以，我们要说到重点之中的重点了吗？”杨紫易满怀期待地看着乐正夕。乐正夕却长出了一口气，双目微闭起来：“不，马钧的全部故事，三个细节，台基、斗拱、屋顶，就是这么多了！” “什么？这就没了？”阿四在旁边阴沉着脸说，“这算什么？” 乐正夕冷笑了一声：“我们猜不出来，不能怪马钧没说吧？” 杨紫易大骂了一声，走到惜雪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赵惜雪，经过他这样一说，你已经在脑袋里完整地重建出铜雀台的建筑了吧？而且我相信，你脑袋里的建筑，比我们庞贝重建的要契合马钧的思路好几倍，对不?对？” 一句话又是说得惜雪和乐正夕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杨紫易又狠狠地踢了惜雪一脚：“丑女人，跟我斗？你以为我看不懂你们的微表情吗？你以为我看不见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吗？你以为你卖力表演，我就能被你骗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卖力表演呢？ “你们两个，以为我是笨蛋吗？庞贝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你们还不知道吧？寻找天机，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可以交给我来指挥？我是靠什么爬上今天的位置的？你们觉得，我真的自恋到认为自己长得像聂小倩吗？还有，你们别忘了，我妈妈曾经也是疯狂地迷恋京派建筑！” 说完之后，杨紫易十分得意地搓了搓手，对阿四喊道：“让团队准备一下，她脑袋里有他暗示完成的铜雀台，我要立刻去铜雀台！” “不跟美人鱼交涉了，那John的手指……”阿四错愕地看着杨紫易那张已然变得狰狞的面孔。 “这个丑女人已经在脑袋里重构出铜雀台了！我们还有黄金凫雁，还有马钧的真真假假的故事，我现在还需要美人鱼的羊皮做什么呢？”杨紫易狞笑了一下，“你们以为我真的很在乎我的兄弟吗？我只不过是表演骗她而已，我唯一在乎的，只有第三个天机的故事。” 杨紫易看着错愕万分的惜雪，发狠地补充了一句：“愿John和她的爷爷，在天堂好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