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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1937年的古建筑修复笔记 在她眼前的这一页纸上, 正画着惜雪在乐正夕那小四合院的地下室中看到的人面麒麟图腾。 这麒麟的女人面孔,与那地下室中的一模一样。 虽然举止神态略有不同,但是脸部的细微构造如出一辙。 一个月后,北京。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唯独没有变化的就是李文轩的失踪。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因为乐正夕的小四合院里那莫名其妙的机栝和欧洲人的突然闯入,惜雪他们在那个晚上发生的事被公安局调高了保密的等级,封锁了新闻。但是韩墨的宅邸已经犹如一颗炸弹暴露在公众面前。小四合院里陆续进驻了不同类型的队伍。其中的成员不但有国家考古队的专家,还有警察、科学家和京派匠师顾问?团。 警方第一时间就确认了乐正夕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和韩墨的死亡证明,完全排除了乐正夕、韩墨二人与李文轩失踪案的关联。在这充满各种历史机密和神秘匠技的小四合院面前,血人狂魔和李文轩的绑架事件已经不再是被关注的重点了。 惜雪和乐正夕曾经在公安局里匆匆见过几次。乐正夕对她说,自己听到欧洲人冲出来,就躲进惜雪他们跳下去的第一个石室。好在惜雪在后院弄出了动静,吸引了欧洲人的注意,自己才幸免被这帮荷枪实弹的亡命徒发现,因此逃过了一劫。乐正夕的言语之间,完全没有抱怨惜雪和胖子曾经的无端猜疑,还顺便宽慰了惜雪为了胖子的安危没及时回来帮他,只是到医院后才报警的自私行?为。 曾经被乐正夕拼命救下的胖子,仍然不信任乐正夕。他认为乐正夕没有被欧洲人伤害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这一切不过是乐正夕制造的一个完美的骗局,就连乐正夕为了自己扭了脚这件事,也是骗局的一部分。他一再提醒警察同志要控制住乐正夕,调查他的背景和身份。说搞不好,能顺藤摸瓜,发现那伙欧洲人。 乐正夕在配合警方完成了所有必要的说明工作以后,对警察说外叔公暴病,告假回了故里。经过外叔公授权,临走的时候,乐正夕正式签署了文件,将其宅邸和内部所有相关的古董壁画等,全权交给警方和考古专家处?理。 乐正夕离开了北京,他在胖子和惜雪的内心深处,始终都是一个难解的谜。或者,他是一个忍辱负重、仁心慧智、才华横溢的匠师,又或者,他才真的是那个隐藏极深、别有用心的罪犯。 这一个月的时间,作为京派匠师的顾问,爷爷几乎住在乐正夕的小四合院里,跟惜雪见面很少,两人只有一次促膝长谈,还是惜雪刚从医院安排好胖子回来的时候,在爷爷的书房中进行的。 那天,惜雪拿出了从四合院的地下石室里背出来的那只五脊六兽中的凤兽,对爷爷讲述了在四合院中遇到的各种奇怪事,京派机关、《麒麟戏春图》、地下室里的壁画、壁画上的藏头诗等。 惜雪滔滔不绝,爷爷沉默不语。 当惜雪停止讲述,爷爷仔细看了看她身上的伤痕,又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了惜雪脖子上的小歪龙文身之后,接过已然被她神化了的那只凤兽,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将凤兽放在书房中自己的画案上。 他突然猛地一拍画案,奇迹发生了。 那凤兽的翅膀缓慢地扇动起来,先是小幅度的,接着幅度越来越大,那只酷似黄金凫雁的凤兽,突然腾空飞起,在空中盘旋,又在某个固定的高度沿着看不见的圆周转了一圈之后,直直地回到圆心,掉落下来。 惜雪连忙接住了这珍贵的凤兽,看着它翅膀内复杂的机栝痕迹,想着韩老说过的秦始皇陵中的黄金凫雁,在项羽盗墓的时候,那黄金凫雁也是没有任何人发动机关而腾空飞走。难道并不是没人触发机关,而是由于项羽大军不小心制造的震动或声响?她又想起了韩老的那句“我要会飞的黄金凫雁”,心下疑惑。他的地下室中就有一只神奇的会飞的黄金凫雁,他为什么还要? 而且,京派五脊六兽中的凤兽,从来没有被赋予过黄金凫雁的形象,按历史说,黄金凫雁的出现也要早于五脊六兽的出现。为什么这奇怪的人面麒麟图腾,将两千多年前的黄金凫雁与五脊六兽中的凤兽合二为一了?呢? 爷爷拿过凤兽,在书房的大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木盒,将其放到盒中。惜雪吃惊地发现,爷爷翻出的盒子大小,与这凤兽的大小完全匹配。她突然有一种物归原主的惊讶。 爷爷小心翼翼地盖好木盒,表情严肃地对惜雪说:“70多年了,黄金凫雁不可避免地再次出现了,要有大祸事发生了。整件事,从李文轩失踪开始,就好像是点着了捻儿的导火索,谁都不知道它会烧到哪里,烧掉什么。但是如果不加以控制,大祸事就要发生了。” “到底什么大祸事,爷爷?”惜雪想起韩老在离开李文轩的地下室的时候给自己的警告,悬着一颗心问。 “丫头,只要用心体会,一切发生的事都有自己的合理性和宿命。有连续性的事情,有毫不相关的事情。有的是看得见的规律,有的是看不见的必然。一切偶然的事情背后,都隐藏着强大的必然。” “爷爷,为什么乐正夕也能说您常说的这些富含哲理的话?您为什么不愿意见他,甚至都不愿意指导他一下?为什么京派匠人都不收他?是不是您的意思?为什么韩老也说黄金凫雁一出现,就要有大祸事发生了?为什么您不齿于京派机栝,却教了我那么多京派机关的知识?为什么我脖子上有个这么奇怪的文身?”惜雪在爷爷面前踱着步,着急得直跺脚。 爷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你要记得,遇大事要‘沉淀’。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使命。胖子常常说一句什么话来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惜雪刚要说话,爷爷接到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是妈妈,惜雪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的声嘶力竭和火冒三丈。电话里的妈妈对爷爷狂吼着什么“饶了你孙女,放过她”“你真冷血,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唯一的亲人,她还是个孩子”……爷爷任凭妈妈骂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挂断了电话。另一通是考古组的一个老教授打来的,他要求爷爷立刻去一趟小四合院。 爷爷站起身,惜雪着急地拉住爷爷,任性地一跺脚,“您欠我太多问题的答案了,今天不说清楚,您就不能离开这里!” “孩子,你小时候,爷爷常在这里陪着你玩。你可知道,这书房里的一梁一木,一砖一瓦,都是爷爷精心打造的。这个地方,是爷爷这辈子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有过去,也有未来……你要是喜欢,就在这儿继续待会儿吧!” 爷爷匆忙离开了。作为京派泰山北斗,其实爷爷已经给了她太多的陪伴和宠爱。惜雪在京派匠人圈中被关怀被宠爱着长大,又是令多少匠人羡慕的对?象。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瘫坐在爷爷的木椅上,想到李文轩生死未卜,想到爷爷几乎什么谜团都没给自己解释,一时又气恼又绝望。 她刚要起身离开,突然想起爷爷的那本《京派秘传》来,心想先看看那本书再?说。 惜雪伸出胳膊,正要把书架中藏着的那本《京派秘传》抽出来看看,却发现是个假的,只有个书壳。惜雪气愤地刚要把它放回去,突然听到了小四合院地下室里曾让她心惊肉跳的咯噔一声。 惜雪忙竖起耳朵,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屋顶上的斗拱发出的。 爷爷家也是四合院。他的书房是用古法斗拱屋檐的方式,亲自修建完成的。这书房的斗拱结构,并不完全属于传统京派建筑,爷爷曾神秘地说他是仿的古建筑盖的书房,不过具体是哪个古建筑,惜雪对古今中外的建筑学到现在,也没辨认出来。 “这里有过去,也有未来……”惜雪一边琢磨着爷爷临走的时候说的话,一边看向刚才发出了响动的那个斗拱。 惜雪小时候,常常看到爷爷两眼望着房顶纵横交错的斗拱结构发呆,似乎那是他灵感的来源。 如今这咯噔一声,让惜雪觉得那不只是爷爷灵感的来源,也许还是某个暗藏着的秘密。惜雪小心翼翼地拉过凳子,踩上画案,双手叉腰看向那纵横交错的斗拱,感觉斗拱之间似乎藏着夹层一般。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斗拱,很快,跟发现抄手游廊中那块有问题的青砖一样,惜雪发现了一根木梁上的端?倪。 她从画案上再次敏捷地纵身一跃,灵活地攀爬了上去,抱在她认为有问题的那根木梁上,摸索着木梁上面凸起的纹路。这凸起纹路的边缘,竟然好似一扇小门的门缝。惜雪轻轻一拨,又是清脆的啪嗒声,果然是个小门。她连忙伸手进去,小门里的空间并不大,摸起来似乎只有一个笔记本一样的东西。 难道藏的是真正的《京派秘传》? 惜雪掏出的,是一本落满尘土的古旧的黄皮日记本,并不是《京派秘传》。她两腿在横梁上跨稳,坐在木梁上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日记。 这黄皮日记本的第一页,是娟秀的钢笔字,上面工整地写着:“中国营造学社,第十本建筑修复记录手册。”落款是“恩陈”“于1937年5月1日”。 恩陈,惜雪想到小四合院中《古帝王图》下那个“恩陈迷画”的藏头诗,吃了一惊。难道指的是同一个人? 爷爷跟这个恩陈认识?不然怎么会有这本日记呢? 爷爷会不会也早就知道那小四合院、那些壁画、院子里的京派机栝、《麒麟戏春图》的影壁?如果这样,爷爷根本就不是去探索小四合院的秘密的吧?难怪爷爷刚才一直对一切都只字不提,也许他本人也是秘密的参与者。 不管怎么说,关于中国营造学社,惜雪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在匠人圈里无人不知的组织,也是中国私人兴办的、研究传统营造学的一个学术团?体。营造学社于1930年2月在北京正式创立,朱启钤任社长,著名大建筑家梁思成、刘敦桢分别担任法式和文献组主任。学社从事古代建筑实例的调查、研究和测绘,以及文献资料的搜集、整理和研究,编辑出版了震惊世界的《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46年,朱启钤家财散尽,学社因经济紧张而停止了活动,慢慢就销声匿迹了。 中国营造学社为中国古代建筑史的研究做出了非常重大的贡献。提到古建历史,就不能绕开营造学社。营造学社对中国的古建历史开展了大规模的田野调查工作,学社成员以科学严谨的态度,对当时中国大地上的古建进行了大规模的勘探和调查,搜集到了大量珍贵数据,其中很多数据至今仍有着极高的学术价值。 即使在1932年至1937年,学社成员仍然冒着生命危险,以严谨科学的态度,在艰苦卓绝的条件下坚持着田野调查和古建研究,出版了大量的专业著?作。 作为一个民间学术团体,中国营造学社对中国传统建筑研究和保护所做出的贡献是空前绝后的。 许多现在名扬海内的珍贵古建,比如应县木塔、蓟州独乐寺、辽代观音阁等都是中国营造学社的成员经田野调查和详细测绘研究而被人们重新认识的。学社还培养了大批建筑专业人才,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罗哲文等许多建筑学界的重量级人物都是营造学社的成员。 但是,中国营造学社的书稿、照片、图纸等资料不是全都保存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图书馆里吗?这么珍贵的一本抗日战争时期的营造学社修复古建笔记,怎么会藏在爷爷书房的木梁里呢? 惜雪又轻轻翻开日记本的第二页。还是那个恩陈的笔迹,她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历史是现实的前提,现实是未来的依据。中国的建筑中内空间、中空间、外空间三重空间的结构意向和物境、情境、意境三重境界的审美体悟,以及从传统建筑文化抽象而来的物质性、社会性、知识性三性耦合论,本质上是三者的和谐。历史悠久的传统建筑文化,衍生出来的是一种建筑智慧,这是大智慧,是如何在狭义和广义的生命境界中,保持身心与自然和谐的智慧。” 说得真好啊! 惜雪感觉,这个恩陈将自己内心深处对古建的想法,准确且深刻地表达了出来。她顾不得爷爷回来后发现自己所作所为的震怒,又情不自禁地向下翻了几页,日记的后面是一些建筑测绘的设计稿。 因为她从小就跟爷爷和妈妈在建筑圈里长大,大学又是学的建筑,再难的建筑测绘和设计图都能一眼看懂。可以肯定的是,这位笔名叫恩陈的女人,一定是个非常杰出的建筑师。她的测绘稿不但记录了建筑发现的过程,还有自己对古建的独特见解。 她的见解不但视角独特,而且胸怀家国,忧国忧民,志存高远。惜雪觉得,这女人的真正名字,可能比恩陈这个笔名,更让人震撼。 一个建筑测绘实例完成之后,恩陈还在笔记的缝隙中留下一些只言片语的叙事。因为她的笔记正是完成于抗战时期,多是对战火和国家命运的感慨,言辞之间流露出对中国仅存的那些古建安危的担忧。 一页页翻过去,惜雪只觉得整个人如身临其境,再次置身于中国水深火热的抗日战争时期,作为同样是对古建有着深厚感情的匠人,惜雪更是对恩陈言辞之中流露出的对古建的热爱,感同身受,看到情深之处,惜雪竟也不由自主地潸然落泪。 通过这本战火时期的笔记,惜雪和恩陈两个人仿佛进行了一种穿越时空的会面。通过恩陈的眼睛,惜雪看到了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所见到的独特而瑰丽雄伟的建筑世界。 唯一遗憾的是,这些建筑测绘图并不完整,不知道是由于战争,还是另有缘由。有些测绘图的建筑切面所在的位置缺失,还有一些被大幅度多次更改过。有一段空白,恩陈并没有记录,还有一些被撕掉了。 但是,惜雪在那些古建的测绘图的笔记之间,还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符号,还有京派机关的痕迹。这些符号,都来自爷爷训练自己的种种方法,就是这些方法,让她最终打开了四合院下的机关。 惜雪挠了挠脑袋,心想难不成自己现在的技能竟然是这个叫恩陈的女人发现整理出来的?如果没有她,可能自己与胖子,都会死在那玄机暗藏的地下室之中了。要这么说,这个民国时期的女建筑师,也许是“恩陈迷画”之中的那个恩陈,还成了她的大恩人!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向后继续翻看笔记本,突然一个趔趄,差点儿从木梁上跌落下来。 在她眼前的这一页纸上,正画着惜雪在乐正夕那小四合院的地下室中看到的人面麒麟图腾。这麒麟的女人面孔,与那地下室中的一模一样。虽然举止神态略有不同,但是脸部的细微构造如出一辙。 更加让人震撼的是,这人面麒麟身上的六只小兽,也与地下室那六只相同。在这一页的下面,分别对六只小兽的形态、尺寸、雕刻,做了细致入微的剖面分析。这些剖面图解说明,每只小兽身上都蕴含京派机关设计。比如那獬豸的脚部,连接人面麒麟的部分,竟然有九九八十一道机栝之多。这个恩陈,也实际参与了那个神秘的人面麒麟图腾机关的设计和建造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女建筑师,中国营造学社的成员,干吗要去一个地下室中,秘密地设计和建造一个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又复杂又恐怖的人面麒麟图腾机栝呢?难道这图腾还有什么更深的意义或者作用?吗? 在恩陈的笔记之中,看起来图腾的设计并没有最终结束,很多机栝也没有清晰地标注出来。惜雪又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肝肠寸断,风木之悲。祭奠意外死亡的五位社友!营造学社投票半数通过决定:放弃调查同律计划,排除在中国田野调查的范围外……” 同律?事故?放弃?难道这就是那个神秘图腾被尘封在小四合院里的真正原因?可是恩陈的日记为什么会在爷爷这儿?又是什么恐怖的事件让他们最终放弃了他们呕心沥血,历时那么长的项目呢? 惜雪长吁短叹地翻看着日记本,发现日记之中,还夹着一页纸。她打开了那张折起来的纸,上面还是恩陈的字,写着潦草的几句话:“同律项目历时5年,其间无数波折磨难,实难细表。始料未及,营造学社于1937年在沙漠中探索同律之时,遭遇重大灾难,曾并肩作战的社友,意外死亡,其惨相于脑海挥之不去,至今仍历历在目。事已至此,吾只望同律可永深埋地下,天地相应。同律之秘,必××××,与麒×××××,××××,于人×××××××,愿秘×××,谨记×××××××。” 丢失的文字,是这一页纸上的破洞。这句完整的意思是什么,也许永远都无从得知了。 惜雪看着手里的这一页纸,又想起地下室里“恩陈迷画”的那首藏头诗。 “恩怨情理万世空,六尘不改兴意浓,羽纛迷离说不尽,江山如画著壁中。”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惜雪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难道这才是那些欧洲人出现在小四合院的真正原因? 如果不是自己为了自救推了那块青砖,是不是这小四合院地下的部分就一直隐藏着无人知晓了?如果韩墨四合院里面的麒麟真的是他们完成的,那么这群中国最出色的顶级匠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个图腾来呢?整件事情,与京派大匠师阎立德那逆天的《麒麟戏春图》有什么关系呢?《麒麟戏春图》到底又是什么意思?那破洞的纸上那句“与麒×××××,××××,于人×××××××,愿秘×××,谨记×××××××”说的是不是《麒麟戏春图》呢?爷爷又跟整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惜雪用手机拍下笔记本上的一些关于图腾的页面和这一页纸,以邮件形式发给了自己,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本日记放回原处。她跳下木梁,心脏还在狂跳。那个蝙蝠侠,她所在建筑公司的老板,杨君浩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杨君浩家境富裕,背景深厚,长相也是有些另类的帅,身材魁梧、高鼻梁、大眼睛。前段日子,他刚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晒成“非洲人”。作为知名现代建筑师,家里的大型计算机工作站、建筑应用高端设备应有尽有,令人羡?慕。 期待跟他谈恋爱的女孩儿,多不胜数,可是惜雪却讨厌他。因为对惜雪来说,杨君浩简直就是她的反面。惜雪虽然任性,但对感情单纯而专一。杨君浩却是那种恨不得同时脚踩三四条船的花花公子。 惜雪虽然也喜欢现代建筑,但对于讨厌传统文化、眼睛整天抬到天上去、看不起中国古建的杨君浩,惜雪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一点儿建筑师或者匠人的特质?来。 两人在现实生活中,简直是冰与火,惜雪常在案子里与杨君浩针锋相对,拍案而起。可是不知为什么,杨君浩对惜雪,却始终保持着绅士风度,有着某种特别的忍耐力。 然而,这忍耐力也许因为四合院的事情到了终点了。惜雪知道,自己的这一次冒险,给公司带来了很多负面新闻。杨君浩的电话,是约惜雪在建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面谈。惜雪知道,所有公司被“优化”的员工,都是在咖啡厅谈离职的。 不得已,惜雪离开爷爷家,驱车来到公司。 她硬着头皮坐到杨君浩对面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他,只是看向杨君浩为她点好的拿铁咖啡,咖啡杯上是个可爱的小熊图案,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看着?她。 惜雪知道这是杨君浩的惯用伎俩,他就喜欢跟女孩子来这一套。可是,今天自己连跟他吵架的心情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恩陈、韩墨、李文轩、同律、四合院,还有爷爷说的书房里的“未来”。 都是现在这个坐在她面前的蠢老板,让她没机会找到更多秘密! “嗯,从哪儿说起呢?”杨君浩先开口了,似乎他还有点儿为难了。 惜雪咬了下嘴唇,骄傲地扬起头:“有话你就直说,是不是要开了我?” “嗯?你这丫头!”杨君浩竟然被惜雪给逗笑了,露出阳光帅气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里发着光,竟真的有了一种非洲人的感觉。 “虽然我们俩八字不合,但你可是建筑界难得的奇才,公司怎么忍心开了你这么厉害的人呢!我只是要问你件事,你知道不知道梁重?” “梁重?”惜雪被问得莫名其妙,在匠人圈里提到梁重,就好像在书画界提到达·芬奇一样。哪个匠人会不知道他? 他是当今中国最有名的徽派匠师,徽派建筑的顶级设计大师,德高望重的老匠人。中国很多经典徽派建筑的修复都有他的参与。他跟惜雪的爷爷不同,为人十分高调,各大建筑论坛、学术研讨以及中外建筑的国际交流都有他的参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成了大师级中国匠人的国际代表。 “对,梁重!你知道的,是吧?告诉你件事,你要帮我保密。其实,梁重是我师父!”杨君浩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惜雪一口咖啡噎在嗓子里,差点儿呛到。 “你不信吗?”杨君浩又露出一排小白牙,一张大嘴几乎要咧到耳朵了,“我就知道你会不信,所以我决定带你去见见他。现在!马上!” 这下惜雪没忍住,真的喷了出来。 杨君浩雪白的衬衫被她喷上咖啡沫,看着像做了一个诡异无比的彩绘一般,不过倒是能体现出惜雪现在的心情。 杨君浩用大眼瞪了惜雪一眼,小心翼翼地抹掉溅上去的咖啡沫:“你们啊,不要把梁重看得那么传奇,他也带徒弟的。虽然能入他老人家法眼的徒弟,都是万里挑一的顶级高手?吧!” “可是你不是一直对传统艺术不屑一顾吗,怎么能有个匠人师父?”惜雪知道他又要开始吹牛,忙打断了他。 “我师父并不排斥现代建筑,他在国际交流会上屡次表达过对美国、希腊、法国等国建筑艺术的认可和称赞。怎么,难道你不想见见这个匠人圈最传奇的人物?不想就算了。” “怎么不想?”惜雪连忙回答,“作为热爱传统匠艺的匠人,这对我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那走吧,现在就带你去。”杨君浩干脆地掏出车钥匙站了起来。惜雪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整件事,从李文轩失踪开始,就好像是点着了捻儿的导火索,谁都不知道它会烧到哪里,烧掉什么。” 不错,现在就连举世瞩目的徽派匠师梁重也给烧出来了。难道,就因为那小四合院,连这样重量级的匠师,都想要亲自接见小学徒了吗? 杨君浩一把拉起惜雪:“别傻愣着了,走啊。你还想让我师父等你不成?”惜雪觉得他的手上有汗,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心里疑惑,难不成邀请自己去梁重那儿,他比自己还紧张? 梁重的家在郊区,杨君浩开了两个半小时的飞车,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村落附近停下。 看到梁重的小平房,惜雪大失所望,这里竟然是一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居,没有任何建筑特色,甚至连简单的木雕和石雕都没有,都不如乐正夕的小四合院有历史的厚重感。 杨君浩只叩了一下门,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就出现在门口。 这位道骨仙风的老人,不但腰背不弯,而且双眼炯炯有神,既有平易近人的学者气,又有一股庄严的帝王之风。他身穿普通的中山式服装,却让身后本来也很普通的小民宅都跟着熠熠生辉。 惜雪连忙鞠躬行礼,对老人说:“久闻梁老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是惜雪三生有幸!” 老人温和地看了一眼惜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杨君浩身上的咖啡渍,淡然一笑,客气地伸出右手向屋里让两人,字正腔圆、底气十足地说:“进来吧,孩子。梁重的微名只属于浮世,不值一提。只有无己、无功、无名,无所依凭,才能游于无穷。” 惜雪暗想,奇怪了,这梁重怎么也像爷爷那样说话呢?而且内容都差不多。难道他们是同一个地方毕业的? 梁重的这句话,惜雪实在太熟悉了,这来自庄子的《逍遥游》。她连忙恭恭敬敬地回复了一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梁老先生虚怀若谷,值得我们小辈去精学!” “君浩,你的团队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梁重温和地一笑,又将目光看向杨君浩。惜雪看见杨君浩的脸上难得一见的紧张,心里有些得意,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镇得住目空一切的杨君浩的人存在。 “师父,这小丫头在我们团队里算最差的。”杨君浩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瞥了一眼惜雪。 惜雪对杨君浩瞪起眼:“我不算最差的,杨总!我是根本都没资格排进您的团队的。” 梁重微微笑了一下:“人不轻狂枉少年!你们两个骨子里都那么骄傲,平日里相处得可算融洽?” “梁老先生,我和杨总平日里的相处,全依赖于他在公司的位置。如果他不是我老板,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说上任何一句话的!” 梁重又是哈哈一笑,礼让着他们坐上木椅。杨君浩连忙接过梁重手中的茶壶,依次倒上茶。一时满屋子茶香扑鼻,沁人心脾。惜雪闻着这茶香,竟然与乐正夕四合院前院里茶杯中的茶味类似,不觉又想起那些谜团来。 “梁老先生,您是不是为了那小四合院的事情找我来?”惜雪单刀直入切入主题,梁重也没掩饰,直夸惜雪聪明。 惜雪心说要不是自己上了新闻,怎么能见到大人物?一切偶然背后都隐藏着强大的必然,事事还不都是爷爷说的那个道理吗?她抿了一口浓香四溢的茶:“那小四合院暗藏了一些京派机关,说来确有蹊跷。不过您是徽派匠师,对京派也感兴趣吗?” 惜雪正要谨慎地打开话匣子,梁重却不感兴趣地毅然打断了她:“丫头,我对那小四合院的机关,甚至那四合院,一点儿不想了解。其实,我只想跟你打听一件东西。” “哦!是什么?”梁重竟然不是冲着小四合院里那匪夷所思的机关来的,这倒是让惜雪大吃了一惊。 “我就是想问问,你在那四合院里,可看到一本民国时期的黄皮日记本?应该很古老了,是一个叫恩陈的女人写的。” “啊?”惜雪露出吃惊的神色,刚要说话,转念一想,爷爷将日记本藏在木梁之上,也从未跟自己提起,肯定是秘密。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并没见过什么黄皮日记本。”她看梁重温和可亲平易近人的模样,又追问了句:“梁老先生,这日记本有什么故事?跟那四合院有关系吗?” 梁重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丫头,既然你没见过日记本,为什么在我问你之后,要迟疑10秒钟呢?” “这,不过是人的正常反应而已吧。”惜雪龇牙一笑,心里一惊。 梁重却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头:“正常的反应最多5秒就够了。” “您这也太较真了吧。” “5秒算较真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做木活,难道不在意那分毫之差?”杨君浩蹦出来一起质疑惜雪,却解了她和梁重之间形成的短暂的尴尬。 梁重语重心长又表情诚恳地说:“孩子,那本日记是一个笔名叫恩陈的女人的遗作,也是我师父李兴宇最宝贵的珍藏。在动乱年代,日记本被抄家抢走,师父几乎崩溃,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换得日记的平安。但是几经辗转,日记本一直也没有回到他手里,这是他毕生的遗憾。他临终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日记本,因为那已经变成他的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从师父去世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对日记本的寻找。前阵子我看到四合院的新闻,立刻就想到了那本日记。我觉得,这大概是老天怜悯,没辜负师父的毕生执念。君浩在圈里认识的人多,我嘱咐他一定帮我找到那个四合院的当事人,没想到,他不但认识,还这么熟。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不过,既然你没看到日记,那是我多虑了,你也不要介意我刚才的咄咄逼人啊。你俩先坐一会儿,我去安排午餐,让你们尝尝地道的徽?菜。” 梁重离开的时候,眼中竟然含着泪花,表情满是失望和无奈。 惜雪满脸错愕地看了看杨君浩,杨君浩却对她撇了撇嘴:“看什么,能吃到我师父做的徽菜,你才真的算是三生有幸!” 惜雪懒得理他,站了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踱着脚步,琢磨着恩陈的日记又跟这个李兴宇有什么关系。突然,她把目光停留在墙角的一个精致的小条案上,因为条案上面堆放着一些近期寄给梁重的信件和明信片,其中一张明信片露出了一角,上面的字迹颇为熟稔。 惜雪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眼,确认那是李文轩的字无疑。 她控制着沉重的喘息,轻轻用手指将明信片从信件堆里拨了出来。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祝梁老先生安康幸福!轩有要事关乎匠技,望速回复。轩敬至!”邮戳上的落款日期竟然是两周前,发出地点在陕西省礼泉县城。明信片下方留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惜雪颤抖着手拨过去,听到了此号码已停机的提示。 她又颤抖着手翻到正面,这是典型的风景明信片,是从当地邮局寄出来的。明信片的内容是西北九嵕山,也就是著名的唐太宗李世民与文德皇后长孙氏的合葬陵墓昭陵所在地。 两周前?难道这真的是李文轩? 惜雪目瞪口呆,舌挢不下。杨君浩走过来,冷冷地看了一眼惜雪手中的明信片,哼了一声:“师父的粉丝来信都会堆放在这里,通常他都不怎么看,没想到却让你发现了大消息!这就是你那失踪了一个月的未婚夫的名字吧,我看他根本没事,肯定是恐婚了,不过谁又敢娶你这样的……” 杨君浩还没说完,梁重再次走了进来,他看着惜雪脸上的表情,警惕地问:“孩子,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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