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脊六兽和人面麒麟
栩栩如生的帝王相,均匀地分布在这里的每一个区域。
更加诡异的是,这壁画上的人物都在微微做着缓慢的移动,
看起来似乎在演环幕电影。
最让人震撼的是,空间正中间的那尊巨大的木雕。
“星星!”惜雪向胖子的头顶一指,“星象!”
“什么?”胖子也抬起头,“哎呀,这星空虽然很假,但是也在斗转星移地变化着呢!”
“星图?”乐正夕跟着看向头顶,也发出一声惊叹。
“影壁上的图案在变化,《古帝王图》上的图案在变化,我们头顶的星象也在变化!所有的这些移动,或者说联动,肯定不是乱动,它们的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是什么?”胖子和乐正夕异口同声兴奋地问,因为太一致了,又互相嫌弃地对望了一眼。乐正夕的眼中是对不靠谱还装匠人的胖子的鄙夷,胖子脸上却是对才华横溢、学识过人的乐正夕的嫉妒。
惜雪此刻一心一意地在想着“宣水藏龙,隐气聚精”那八个字。也许这八个字,会是他们逃离这里唯一的希望。因为这是个布满京派机关的小四合院,爷爷说过,这八个字是京派机关的“密钥”。
这时,乐正夕突然又说:“你说到星图,我倒是又想起一件事来。那个影壁心上的《麒麟戏春图》虽在不断变化,但是麒麟所踩踏的潜藏着的龙头,始终没变,那不堪屈服的巨龙,昂首怒目,似乎在向天咆哮。而麒麟头上,闪烁变化之间,好像出现过一个星图。莫非机栝就藏在这星图里?如果我们能确定那巨龙一直仰望的星图,是不是就能打开机栝?”
“宣水藏龙?”惜雪仰头看着快速变化着的星图,似有12种不同的图案在循环变化,想起影壁心也许就是这个小四合院心脏的推测,赞同地点了点头。
乐正夕似乎对惜雪十分信服,他见惜雪点头,立刻开始仰头认真观望,胖子却挠着脑袋说:“我说小乐同志,我就说你傻!就算你找到了星图,又能怎样?我们还差个确定键,怎么选择这个星图呢?”
“说得没错!”胖子偶尔也能说出一些靠谱的话来,惜雪琢磨了一会儿,咬了咬牙,“都是京派机栝,不妨用我刚才打开铁门的方法,‘找眼’试一下。”
随着乐正夕的讲述,惜雪逐渐觉得小时候爷爷教过自己的那些技能甚至办法,绝对不是无意为之的。从自己发现青砖的规律,到破解铁门上的《古帝王图》机栝,操作中总能侥幸成功。
所以她越来越怀疑,其实那有可能就是破解京派机栝的方法。可爷爷为什么要从小训练自己破解京派机栝的技能?学习京派机栝这件事,不是一直都为他所不齿,而且为了跟盗墓贼划清界限,那甚至早已成了京派匠师的忌讳了?吗?
“就是这个星图!”乐正夕突然确定了变化中的星图。正在沉思之中的惜雪还没来得及使用破解方法,星图就一闪而过。乐正夕没有恼怒和埋怨,只是再次抬起头盯着头顶的星图,淡淡地说了句:“没关系,还会变化到那个星图的。我们再来一次。”
惜雪连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类似箭头的小器械,那好像是个投掷的飞镖器,这一次她认真地等在一旁,乐正夕再次说“到了”的刹那,她对着头顶一颗看起来略有异样的星星,果断地一掷,又是咯噔一声。
星图不再变化了!
整个石室里死一般寂静,三人屏住呼吸,恐惧地等待着。
5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胖子犹如困兽一般在四面封闭的石室中踱步,摸着圆脑袋说:“丫头,我们现在的情景,让我想起了一句话:人生就好像是一个扔骰子的游戏,如果你掷出了不想要的骰子,在出现意想不到的点数前,必须提高玩游戏的技术。我想,其中的意思是,在人生这个大棋盘上,我们的对手,始终都是命运。它就好像是一根不可见的绳子,把我们引向幸或者不幸。”
惜雪对错愕地看着胖子的乐正夕挥了挥手:“不用理他,他紧张的时候,就满脑子哲学。高中那会儿,如果老师问到他不会的问题,他能用哲学把老师给反问蒙了。他的意思其实就是我们点背,又没技术水平,这下非折在这里不可了!”
乐正夕点点头,模仿着胖子的口吻接了一句:“其实,每件器械、工具、建构,如果实现了被制作出来的用意,就是借助自然的力量凝结在一起的东西。那种制作它们的力量,同样也留存在它们中间。如果我们可以找到它,就能借助它的力量。”
惜雪听了乐正夕的这句话,突然一愣,喃喃地说:“如果你按照这种力量去做事,那么内在的一切都具有合理性。宇宙中,属于它的万物,其实都是具有合理性的。”
“怎么?你怎么也知道这句话?”乐正夕两眼发亮又有些奇怪地看着惜雪,“内在的一切都有其合理的原因!”
惜雪心说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你一个京派的门外汉,怎么知道爷爷常说的这句话呢?
“哎呀,你俩比我还磨叽,听到没有,那女鬼杀回来了!”胖子看两人四目相对,心急火燎地说。门外果然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
“怎么回来了?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建筑结构啊?”乐正夕眉头紧锁。惜雪却灵光乍现,她感觉乐正夕在危急之时又提出了一个好问题。接着,她镇定自若地蹲下,有条不紊地用手指画起这里的建筑轮廓来。
“你们看,我们沿着向下的旋梯走了这么久,现在的石室与上面之间,大概有这么一个空间。对不对?”
“对!”胖子顺着惜雪的手指,跟着手舞足蹈地比画,“我们跑过一个封闭的石头通道,然后从旋转的楼梯下来,咦,这里怎么少了一部分空间?”
“是!我们头顶应该有个空间被巧妙地藏起来了!”乐正夕也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抬头看向头顶的星空,“那个藏起来的空间就在上面,可是究竟怎样才能上去呢?”
惜雪看着那静止不动的星图,冰雪聪明的脑袋里突然又有了想法,微微一笑:“春秋战国时期,甘德、石申、巫咸各自建立了自己的星宫体系。三国时期,吴国太史令陈卓,综合甘、石、巫三家星宫,将其编撰成星表,并绘制成星图。星表、星图早已散佚,但是星区划分体系历代沿用达千年。我虽然不会看星象,但是也知道我们头顶现在这个已经静止的星图,绝不是一般的星?图。”
惜雪说到这里,又拿出了一把像弓箭一样的小型器械,把箭放在弓上后,对着头顶的星图,毫不犹豫地拉满了弓。“如果我们选的这个星图是正确的,我想我们缺了一步,就是打开头顶隐藏的那个空间的关键的一步。”惜雪眯起眼睛,轻轻对胖子说,“胖子,如果这次我对了,要感谢你那富含哲理的开场?白。”
“等等,民主决策一下。这次跟上次,有什么区别?”胖子有些慌乱。
惜雪已经瞄准了头顶,自信地闭上了一只眼睛:“上次我是看与众不同的雕刻痕迹,这次,是看与众不同的寓意和内在。”
惜雪话音未落,小箭已从手中飞出,在头顶的星图中,牢牢射在一颗闪亮的恒星之上。
咯噔!
这次惜雪真的对了。只见那恒星周围,有一个圆形区域开始慢慢向下移动,肉眼可见一个明显的圆凸了起来。
“打开机关了!你这射箭是跟谁学的?太准了吧!”乐正夕惊愕而欣喜地看着那凸起的痕迹。惜雪却麻利地在身上挂好绳索,向上固定了登山梯,已然矫捷地跳了上去。
这里并不是很高,惜雪到了那圆形区域的附近,伸手使劲一推,那圆形凸起在某种机栝的作用力下,向旁边缓慢挪移,露出了一个空洞。
此刻的铁门外,已然听得到那帮欧洲人“汽油黑”的狂吼了!
惜雪在顶端用手电筒确认了一下里面隐藏的空间之后,果断地纵身一跃,跳入洞中。
胖子拍了拍正无比错愕地看着惜雪方向的乐正夕:“看过美国电影没有?有个超级英雄,从来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聪明绝顶的正义女神。我们家丫头比她还漂亮。走吧!”
这时候铁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中国人的声音:“他们在里面,炸门!”
胖子吐了吐舌头,乐正夕扶着他,两人沿惜雪留下的绳索迅速向上爬去,在铁门外不断发出的爆破声中,两人也艰难地爬进了那个隐藏的空间。
胖子仍然没忘了断后,他看着下面就要被炸开的铁门,着急地在圆形区域附近摸索,突然看到刚才自己误打误撞拍了一下的那种黑色开关,大胖手猛地向上一拍,那圆形凸起在机栝的作用力之下缓慢地恢复了原位。胖子满头大汗地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欧洲佬,跟胖爷我斗?任你们想破脑袋都不会知道怎么才能上?来。”
机关关闭之后,这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下方的嘈杂声,丝毫没有传到上面来,三人开始观察这个被巧妙地隐藏起来的空间。这里,又是一个密室!看起来,密室里唯一的入口,就是惜雪打开的这星图上的圆形盖子。这空间的四壁上,几乎画满了阎立德的《古帝王图》。栩栩如生的帝王相,均匀地分布在这里的每一个区域。更加诡异的是,这壁画上的人物都在微微做着缓慢的移动,看起来似乎在演环幕电影。最让人震撼的是,空间正中间的那尊巨大的木雕。
惜雪看到这木雕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次她不怀疑乐正夕都不行了,因为这木雕,正是那血人狂魔留在李文轩地下室里纸上的图案。如今,那纸上寥寥几笔的图案,竟跃然于惜雪他们眼前。惜雪也终于看清了,麒麟上画得模糊的六个地方,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是此刻的惜雪,在脑子里搜索了全部所知的历史,也没找到这么一个东西或者图腾来。整体来说,这木雕看起来很像一只威风凛凛的麒麟兽,但是它长着一副慈眉善目的女人面孔,四只大爪子和尾巴上,有姿态各异的六只奇怪小兽,这六只小兽似乎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它正在哺育的婴孩。
人面麒麟的左前爪上是一只狻猊,形似古书所述。它雕刻复杂,正趴在麒麟前爪上,亲昵又依赖地抱住麒麟,狻猊扭头向麒麟的脸看去,面目平和而欢喜,还带有一丝可爱。
“狻猊”一词,最早出现在《穆天子传》中:“名兽使足走千里,狻猊、野马走五百里。”传说中狻猊是龙的第五子,喜静不喜动,好坐,喜欢烟火,佛祖见它有耐心,便收在座下当了坐骑。因此通常我们所见的佛座和香炉上的脚部装饰就是它的雕像。它的形象常出现在中国宫殿建筑上。
人面麒麟的右前爪上是斗牛。斗牛,又叫虬龙,无角。在汉族传说中是一种虬螭。
《宸垣识略》中有:“西内海子中有斗牛,即虬螭之类,遇阴雨作云雾,常蜿蜒道路旁及金鳌玉坊之上。”它是一种除祸灭灾的吉祥雨镇物,也叫镇水兽,有镇邪、护宅的功用。
这只斗牛,同样是面目安详地看向麒麟,竟然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尾巴上打了两个奇怪的小圈,紧紧贴在人面麒麟的前爪上,肚皮与人面麒麟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人面麒麟的两个后爪,分别是獬豸和狎鱼。尾巴上是凤鸟。
除这五只小兽之外,麒麟胸前还有一条全身盘曲的龙。
这看起来是个无比壮观的神兽图腾,整个图腾的主体来自一根巨木。六只小兽之外,那人面麒麟的雕刻更是气宇非凡,色彩绚丽夺目,透着一股决胜千里之外的帝王霸气,甚至在那酷似女人的脸上还隐藏着一丝邪气。
六只小兽形态各异,惟妙惟肖,呼之欲出。虽然在神兽图腾上占据的空间并不大,但是每一个都好像是神来之笔,与麒麟形如一体。
这无比神奇的艺术作品,让惜雪、乐正夕和胖子瞬间都充满了崇拜。虽然这图腾不属神或佛,却莫名其妙地有着令人敬畏的魔力,这巧夺天工的雕刻,神兽身上的每一缕毛发都恰到好处的表现,无不让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整个地下石室的秘密所在吗?”乐正夕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雕塑,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木雕一直都在这个隐秘的空间里,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年。我竟不知道,这小四合院里还有这等地方!”
“麒麟长了个如此娇媚的脸,身上还趴着六个老子,这是怎么个意思啊?”胖子毕竟不是匠人出身,对这图腾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匠心,但是他却能跳出匠人的目光看到一些平常人眼中觉得奇怪的东西。
六个老子?惜雪一惊。按传统工艺和中国古文化,麒麟才应该是这个雕塑的主角,难道它身上趴着的六只小兽才是老大吗?
惜雪再次仔细观察整个木雕,惊讶地发现,胖子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这些小兽看着麒麟的眼神,虽然依赖、可爱、逗趣。但脸上的整体表情的确暗藏着居高临下之感。
创作者将这表情和情绪隐藏得很深。如同那血人狂魔的左手和右手的寓意一般,估计胖子是因为看不懂雕工,没有跟她和乐正夕一样跳入细节,才一眼看出这暗藏的神情来。而惜雪和乐正夕却被这无比精湛的匠技一叶障目了。
六只小兽才是真正的主角?这不是彻底颠覆了传统文化中图腾的含义?哪里有局部微小部分强过整体表现的呢?难道这六只小兽还有别的意义?惜雪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这六只小兽,不正是京派建筑中家喻户晓的“五脊六兽”的意思吗?五脊六兽,其实并不是京派的独家秘传,比起京派机关那八字秘诀来,六兽更为人熟知。
在中国京派古代传统建筑中,通常有上脊五条,四角各有兽头六枚。俗称五脊六兽。五脊,指的是正脊及四条垂脊。六兽,分别是正脊两端的龙吻,又叫吞兽,以及四条垂脊上排列着的五只蹲兽。
吞兽也就是这个人面麒麟胸口上的那条龙。麒麟的四爪和尾巴上的五只兽,也对应着四条垂脊上排列的五只蹲兽。它们分别是:狻猊、斗牛、獬豸、凤、狎鱼。跟狻猊和斗牛一样,它们都是有来头的,有文化支撑的。比如《升庵外集》中说龙的九子:“……二曰螭吻,形似兽,性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
六兽乃镇脊之神兽。古代中国建筑主要为木结构,以兽镇脊,用于避火消灾,也可以防止雨水渗漏,既收装饰美,又收护脊之实效。
古代律法森严,普通老百姓家里是没有办法建造出五脊六兽的。因为琉璃瓦多数为皇家使用,老百姓家只能用砖雕瓦。五脊六兽所说的建筑形式又多是硬山式建筑,而老百姓家所用的建筑形式为卷棚式,不是起脊式的。而且起脊的建筑需要主人有较高的身份和地位,其造价也非常高。一般老百姓家的建筑最多只有两条排山脊,造不起五脊六兽。
所以五脊六兽的京派建筑,要么在皇宫中使用,比如故宫太和殿就有闻名天下的十只小兽,要么在家财万贯的达官贵人家使用。
惜雪围着木雕转了一圈,又再次看向麒麟。在中国历史之中,麒麟是瑞兽,性情温和。从外部形状上看,其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于一体;尾巴毛状像龙尾,有一角带肉。能吐火,声音如雷。传说麒麟能活两千年,被古人视为神宠和仁宠。
“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麒麟出没处,必有祥瑞。”有很多民族和姓氏把麒麟当作图腾和祖神,目前被公认的“麒麟正脉”为姬氏,也就是周天子一脉。这一脉起源于黄帝。在《淮南子·地形训》中也有:“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麒麟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
但奇怪的是,虽然麒麟、龙、凤被称为上古时期的三大神兽,麒麟却一直没有进入皇宫的正统建筑元素里,而更多的是站在门口威风凛凛,龙却成了九五至尊。
“这木雕的含义倒是与那《麒麟戏春图》的寓意相吻合啊!”乐正夕也惊叹地吐出一句感想来。
的确,麒麟踏龙头是大逆不道,不但贬低天子的地位,还有忤逆之嫌。而这木雕上的六只小兽,地位也都明显低于麒麟,所以它们才会面目之中暗藏不服吧?
京派建筑,都讲究古法和中国传承千年的文化传统,为何京派大匠师阎立德会创造出如此诡异的《麒麟戏春图》?而这个带有忤逆意味、颠覆传统神兽地位的木雕,又为何也出现了相似的含义?难道是在效仿阎立德的《麒麟戏春?图》?
“惜雪,它们要打起来了!瞧那女的眼神在变呢!”胖子突然着急地喊了一句。惜雪连忙把目光再次挪向人面麒麟的脸上。
果然,那女人妩媚的面目,在不知不觉之中失去了刚才的温婉和气,一双怒目圆睁,眼球就要凸出眼眶了。
“这木雕也在变化!”乐正夕的脸上也满是惊愕。
“这是什么地方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木头都能动,简直……戾气太重!”胖子看得恐惧,嘴里已经结结巴巴。
与此同时,那六只小兽的表情也是越来越狰狞,似乎与麒麟一样杀气渐起,马上就要发起进攻了。
千钧一发之时,惜雪却扭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乐正夕,冷冷地问:“屋脊小兽,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