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朝皇家格物学院，这个名字听起来无比高大上的机构，在成立之初，却显得有些寒酸。 它的校址，就设在京城南郊，一处被抄没的前朝勋贵的废弃园林里。 王战的意思是，做学问要紧，别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可到了沈万三这儿，就变成了能省则省。 这位财神爷大笔一挥，把原本准备用来修缮校舍的银子，直接砍掉了八成。 用他的话说，反正都是一群大老爷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要那么好的亭台楼阁干什么？ 又不是选妃。 于是，大武朝未来的工程师们，就在这么一个四处漏风，墙皮剥落的环境里，开始了他们痛并快乐着的学习生涯。 第一批学员，成分极其复杂。 有从东海舰队里选拔出来的，头脑灵活的年轻军官，他们是甘宁的嫡系，被寄予厚望。 有从工部和宫廷里，半哄半骗弄来的，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这些人，一辈子都在跟木头、铜铁打交道，经验丰富，但个个脾气古怪，看谁都不顺眼。 还有一批，则是从民间招募来的，在算学、几何等方面，有特殊天分，却因为出身或是其他原因，无法通过科举出人头地的歪才。 甘宁这个院长，当得是苦不堪言。 他一个习惯了在海上发号施令的将军，现在每天要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一堆比敌人还难缠的问题。 “院长，不好了！王师傅和李师傅又打起来了！”一名助教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告。 甘宁头都大了，抄起桌上的茶杯，一口灌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赶往机械原理的课堂。 只见课堂里，两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为了一个齿轮咬合的问题，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撸着袖子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你个老木匠懂个屁！这传动轴，必须用精钢锻打，一体成型！你那套榫卯结构，转不了几圈就得散架！”说话的是王师傅，宫廷里最好的铁匠之一。 “你个铁疙瘩才懂个屁！就知道用蛮力！不知道什么叫柔能克刚吗？用老夫设计的这个木质传动结构，加了油胆，不仅噪音小，还能缓冲震动，比你那硬邦邦的铁棍子强一百倍！”李师傅是鲁班的传人，能用木头造出机关鸟。 两人身后，各自站着一帮支持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钢铁派和木工派，互相用眼神厮杀。 “都给老子住口！”甘宁一声咆哮，如同平地起雷，总算把场面镇住了。 他看着这群宝贝疙瘩，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走，只觉得比指挥一场海战还累。 “陛下的图纸上，画的是钢铁。就按钢铁的来！”甘宁强行拍板。 “陛下那是画了个大概！具体怎么实现，还得靠我们这些匠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匠在此，图纸也得靠边站！”王师傅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就是！纸上谈兵谁不会？真要动起手来，还得听我们老师傅的！”李师傅立刻附和。 甘宁一个头两个大。 他终于体会到，王战当初说的那句话的深意了。 这格物学院，要做的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要将这些天马行空，各自为战的智慧，拧成一股绳。 这天晚上，甘宁愁得晚饭都没吃，一个人跑到学院后山的小亭子里喝闷酒。 “怎么？我们的甘大院长，被一群老头子给难住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提着一个食盒，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是沈万三。 “你来干什么？看老子笑话？”甘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给你送温暖来了。”沈万三也不生气，从食盒里端出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好酒。 “我听说你这儿闹得鸡飞狗跳，特地来慰问慰问。” 甘宁灌了一口酒，把白天的烦心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沈万三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打，打得好啊！吵，吵得妙啊！”他一拍大腿。 “你他娘的说什么风凉话？”甘宁瞪起了眼。 “我这哪是风凉话，这是金玉良言。”沈万三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甘将军，你是个武将，看问题，只想着怎么分出个胜负对错。可我，是个商人。在我看来，他们这不是吵架，这是在搞技术研发啊。” “技术研发？”甘宁愣住了。 “对啊。”沈万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精光。 “你想想，王师傅的钢铁派，优点是坚固耐用，但缺点是笨重，噪音大，还容易锈蚀。李师傅的木工派，优点是轻便，能减震，但缺点是不耐高温，强度也不够。” “他们现在吵得不可开交，那是因为他们都只看到了自己的优点和对方的缺点。可要是，咱们能把他们的优点，结合起来呢？” “结合？” “比如说，这蒸汽机的核心部件，像锅炉、活塞，那肯定得用钢铁。可一些非核心的，起辅助作用的部件，是不是可以用木头，或者其他更便宜，更容易加工的材料来代替？这样一来，成本不就下来了吗？” “再比如说，他们为了一个零件的专利吵得头破血流。好啊！咱们学院就成立一个专利司，谁发明了新技术，经过测试好用，就给他注册专利。以后别人要用他的技术，就得给他付钱！这不就把他们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吗？” “还有，他们不是分成了钢铁派和木工派吗？那咱们就让他们各自组建团队，同时开发两种不同的方案。最后拿到船上去测试，谁的方案好，谁的方案能用更少的石炭跑更远的路，咱们就用谁的！这叫内部竞争，优胜劣汰！” 沈万三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专利费，像雪花一样向他飘来。 甘宁听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满身铜臭味的胖子，脑子里装的东西，虽然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但好像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用商人的思维，来管理一所工科学院？ 这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真是个天生的奸商。”半晌，甘宁憋出这么一句话。 “多谢夸奖。”沈万三坦然接受，又给他满上一杯酒。 “所以说，陛下让你当院长，是让你来镇场子的。但要让这学院，真正地活起来，还得靠我这样的，懂经济，会算账的人来运营。我看，这副院长，非我莫属了。” “滚！”甘宁笑骂了一句，但心里，却已经豁然开朗。 第二天，皇家格物学院，进行了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甘宁采纳了沈万三的建议，成立了项目组，引入了竞争机制，还真的搞出了一个专利司。 一时间，学院里的风气，为之一变。 王师傅和李师傅不打架了，他们各自领着自己的团队，关起门来，憋着劲地要证明自己的方案才是最好的。 那些年轻的学员，也不再是单纯地听课，而是被分配到各个项目组里，跟着老师傅们一起动手，解决实际问题。 整个学院，就像一个被激活了的巨大蜂巢，充满了嗡嗡作响的活力和创造力。 而沈万三，则心满意足地拿到了王战特批的皇家格物学院荣誉副院长的头衔。 他每天背着手，在各个实验室里溜达，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新发明，就两眼放光地凑上去，盘算着这玩意儿将来能卖多少钱。 就在京城这边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北方，太行山脉。 第一座皇家矿场的勘探队，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的麻烦。 他们找到了储量惊人的煤矿，但是，他们也发现，那片看似荒芜的山脉深处，并非无人之地。 那里，盘踞着一群比山里的野狼，还要凶狠百倍的人。 一群被大武朝遗忘了，却从未忘记过仇恨的，最后的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