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天高云淡，风里都带着一股肃杀之后的清爽。 然而，刚刚从闷热潮湿的江南，被一纸八百里加急密诏催回京城的沈万三，却觉得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正站在皇宫门口，看着那高耸的宫墙和紧闭的朱门，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风尘仆仆，却精神百倍的高大汉子，正是东海提督甘宁。 两人是被分开秘密召回的，直到在宫门口碰了头，才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懵。 “甘将军，你说陛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万三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 “我那边的账才算到一半，东瀛的金矿刚挖开一个角，眼看着金子就要跟流水一样淌进国库了，陛下就把我给薅回来了，这不是耽误我给陛下赚钱吗？” 甘宁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武人对商人的不屑。 “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你那点金子，还能比国家大事重要？” “嘿，你这话说的。”沈万三不乐意了，一挺肚子。 “我给陛下赚钱，不就是最大的国家大事？没钱，你东海舰队拿什么换炮？李牧将军的北境防线拿什么砌墙？就靠你们这些武将，在地图上用手指头戳吗？”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宫门开了，王小二亲自迎了出来。 “沈尚书，甘将军，陛下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快随我来。” 御书房内，气氛与外面秋高气爽的景象截然不同，沉闷得有些压抑。 王战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那副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世界地图前。 李牧像一尊门神，侍立在他身后。 “臣沈惟敬，叩见陛下！” “末将甘宁，叩见陛下！” “免礼。”王战转过身，示意两人坐下。 沈万三刚一落座，就忍不住开始诉苦：“陛下啊，您是不知道，臣在东瀛，为了您的大业，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 “那些倭人，一个个看着恭顺，心里都藏着奸呢。臣每天都要跟他们斗智斗勇，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这才刚刚理出点头绪，您就把臣给叫回来了……” “行了，沈爱卿。”王战打断了他的表演：“朕知道你辛苦。朕这次叫你们回来，是有一件比挖金矿，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们。” 他走到那副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指向了那片代表着东海的蓝色区域之外，那片更为广阔，标着未知的深蓝。 “甘宁，你上次的急报，朕收到了。”王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艘黑色的，挂着双头鹰旗的船，你再详细说说。” 甘宁立刻站起身，将那日遭遇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着重描述了对方那惊人的航速，和船体坚固的程度。 “末将敢断言，若是在开阔海面，我朝现有的所有战船，无一艘能追上它。若是与之对撞，恐怕也是以卵击石。”甘宁的结论，让在场的几人都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沈万三不说话了，他虽然不懂军事，但他听懂了以卵击石四个字。 他知道，这意味着巨大的威胁，而威胁往往意味着战争，战争，则意味着要烧钱，烧掉海量的钱。 “它不是迷航的商船。”王战放下了长杆，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没有哪个商船，会跑到离大陆八百里外的深海。他们是探子，是斥候。是那头双头鹰，派出来，窥探我们的先头部队。” 他环视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不能等他们打上门来。朕要主动出击。” “朕决定，组建一支史无前例的远洋探险舰队。朕要你们，沿着那艘黑船消失的方向，一路向西，去找到那片双头鹰升起的大陆！” 此言一出，饶是甘宁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将，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洋探险？去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的目光，都只局限于这片大陆和周边的藩属国。 至于大海的尽头是什么，那是神仙和精怪才关心的事情。 “陛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啊！”李牧都忍不住开口了，他虽然支持王战的一切决定，但这件事，听起来实在是太过疯狂。 “大海茫茫，风浪无情，这一去，生死难料啊。” “正是因为生死难料，才要去。”王战的目光，灼灼地看着甘宁。 “甘宁，你敢不敢，替朕，去开辟这片未知的航场？去将我大武的龙旗，插到世界的尽头？” 甘宁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点燃的，名为冒险和征服的火焰。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作为锦帆贼，纵横长江的岁月。 那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快意，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陛下！”甘宁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末将，愿为陛下前驱，纵使葬身鱼腹，也绝无半句怨言！” “好！”王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甘宁这头海上的蛟龙，已经被他彻底唤醒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个问题。”沈万三举起了手，那张胖脸，已经皱成了一团发面的包子。 “说。” “臣就想问问，您这个远洋探险舰队，打算造多少艘船？带多少人？准备多少粮草？预计要去多久？”沈万三掏出他的小算盘，手指已经搭在了算珠上，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算账的架势。 王战沉吟片刻：“船，至少要三艘镇海号级别的宝船，再配二十艘补给船和护卫船。人，连士兵带水手，工匠，商人，至少要一万人。粮草，按三年的量来准备。至于要去多久，朕也不知道，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永远也回不来。” 沈万三的手指，在算盘上僵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王战，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败家子。 “陛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知道您刚才说的这些，换算成银子，是多少吗？” 他也不等王战回答，手中的算盘，瞬间响起了一阵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爆响。 “三艘镇海号，光是龙骨用的千年铁木，就价值千金！再加上船身的铜皮铁甲，一百多门红衣大炮，这还只是造船的本钱，不算人工！一艘船，没个三百万两，您想都别想！三艘，就是九百万两！” “一万人的嘴，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三年下来，那就是一座金山！还有他们的军饷，安家费，抚恤金！这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还有您说的那些补给船，护卫船，船上的货物，武器弹药，陛下，臣斗胆算了一下，您这个探险队，还没出海，至少就要先花掉两千万两白银！” “两千万两啊！”沈万三猛地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 “臣辛辛苦苦，冒着被倭人砍死的风险，从东瀛给您刨回来那点家底，还不够您这一趟远航的零头啊！您这是探险吗？您这是把银子，往海里扔啊！” “陛下，三思啊！国库刚刚充盈一点，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沈万三说到最后，竟真的带上了哭腔，仿佛那两千万两白银，是从他自己身上割下去的肉。 御书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李牧和甘宁都没想到，这个胖子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这么哭穷撒泼。 王战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走到沈万三面前，拍了拍他肥厚的肩膀。 “沈爱卿，你只看到了花钱，却没看到，这背后能赚回来的钱。” “赚钱？”沈万三愣住了。 “对，赚钱。”王战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沈万三无比熟悉的光芒，那是比他自己还要贪婪，还要精明的商人的光芒。 “你想想，如果甘宁的舰队，真的找到了那片新大陆。那片大陆上，有没有金矿？有没有银矿？有没有我们没有的香料，宝石，和各种珍奇的货物？” “我们带去的，是丝绸，是瓷器，是茶叶。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或许不值钱。但在一个从未见过它们的地方，它们的价格，会是多少？十倍？一百倍？” “这是一条全新的，由我们大武独占的黄金航线。你现在投进去的两千万两，或许用不了几年，就能带回来两个亿，二十个亿的利润。” “朕封你为此次远航的总经济官，所有贸易所得，朕，只要七成。剩下三成，归你东海商行所有。” 王战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沈万三的心坎上。 沈万三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双因为心疼钱而显得无神的小眼睛，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亮光。 两个亿？二十个亿？三成利润？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已经彻底算爆了。 “陛下！”沈万三猛地抓住王战的龙袖，那张哭丧的脸，瞬间绽放出了一朵**般的笑容，真诚而热烈。 “您什么时候出海？臣觉得，事不宜迟，明日！明日就开工造船！” “臣愿为陛下，为我大武，开拓万世不拔之财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