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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尘埃落定算旧账

太和殿上,君臣奏对,如同一场无声的战争。 王安那一句老臣知罪,说得沙哑而干涩,像是一口枯井里,最后的回响。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挺拔了一辈子的脊梁,终于彻底地弯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侥幸还站着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龙椅上那位主宰着他们命运的年轻帝王。 王战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王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立刻准其告老,也没有下令将其拿下。 他只是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丞相为国操劳一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账,还没算完,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还没算完。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王安的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彻骨的恐惧。 他明白了。 皇帝不杀他,不是因为念及旧情,也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皇帝是要把他当成一个活的祭品,一个用来警示天下,用来榨干士族最后一滴血的工具。 杀人,还要诛心。 这位帝王的心,比北境的寒冰还要冷,比深渊的黑暗还要沉。 “沈爱卿。”王战不再看王安,目光转向了那个抱着小算盘,双眼放光的胖子。 “臣在!”沈万三一步窜了出来,那动作,与他肥胖的身躯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丞相大人年事已高,记性可能不太好。你便辛苦一趟,再去一趟相府,帮着丞相大人,把他这一辈子的账,都好好地算一算,理一理。” 王战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朕听说,丞相大人酷爱收藏,府上的奇珍异宝,比朕的内库还要多。这些东西,放在府里蒙尘,也是可惜。不如都拿出来,变卖了,充作军资,也算是丞相大人,为国尽的最后一份心力。” “陛下圣明!”沈万三一听这话,差点当场跳起来。他对着王战深深一躬,那张胖脸上,每一个褶子里都写满了狂喜。 “臣领旨!臣保证,一定帮丞相大人,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一根针,一片瓦,都不会漏下!”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面如死灰的王安,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丞相大人,那咱们,这就走着?” ……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 沈万三第二次踏进这座曾经代表着大武朝文官集团最高权力的府邸。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的,不再是几个户部的小吏,而是整整一百名面无表情的虎贲郎。 王安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两个虎贲郎搀扶着,坐在了自家的正堂里。 沈万三也不客气,直接在王安对面的主位上坐下,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那本黑色的账本。 “丞相大人,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下官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沈万三翘起二郎腿,用账本轻轻敲着桌面。 “咱们先从哪儿算起呢?嗯……就从您书房里那方端砚开始吧。” 他翻开账本,念道:“大武三十五年,两淮盐商黄四爷,为求一张盐引,孝敬端州老坑紫石龙纹砚一方。啧啧,这方砚台,当年可是贡品,被您老人家,用个调包计,从宫里给弄了出来。” “按市价,至少值三万两白银。黄四爷用这方砚台,换去的那张盐引,十年间,让他少缴了朝廷近百万两的盐税。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呢?” 王安闭着眼,一言不发,身体微微颤抖。 “哎,下官知道,您老人家不善算术。”沈万三自顾自地说道,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 “下官帮您算。这砚台,就算三万两。那百万两的税款,您是主谋,拿个七成,不过分吧?那就是七十万两。加起来,七十三万两。来人!” “在!”一名小吏立刻上前。 “记上。书房,端砚一宗,折银七十三万两。” “是!” 沈万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 “再看看这个。哟,这个有意思。”他指着账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武三十八年,北境大旱,朝廷拨发赈灾粮款五十万两。结果,到了北境,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万两。” “剩下的三十万两,有十五万,进了当时北境经略使的口袋,另外十五万,则换成了几张银票,千里迢迢,送进了京城,最后,落到了您府上的库房里。” 沈万三放下账本,看着王安,叹了口气:“丞相大人,您说您,什么钱不好拿,偏偏拿这救命的钱。” “北境多少百姓,因为吃不上这口粮,饿死在了冰天雪地里。多少将士,因为粮饷被克扣,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站岗。您晚上睡觉,难道就听不见,那些冤魂在您床头哭吗?” 王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青紫。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沈万三。 “你……” “我怎么了?”沈万三一脸无辜。 “我只是在算账啊。这笔钱,可是人命钱。按陛下的意思,这种钱,得十倍来还。十五万两,十倍,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来人,记上!” “库房,北境赈灾款一宗,折银一百五十万两。” “还有您后花园池塘底下埋着的那三十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金条吧?那是您帮着江南林家,侵占民田,逼死了上百户佃农,得来的黑心钱。这个,咱们也得好好算算。” “还有您那位远在蜀中当总督的女婿,每年给您送来的蜀锦和井盐的红利……” 沈万三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说书先生,他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绘声绘色地,将王安这几十年来,犯下的每一桩罪行,收受的每一笔贿赂,都清清楚楚地,当着所有下人的面一件一件地抖落出来。 他不是在抄家。 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凌迟王安一辈子的名声和尊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这座死寂的厅堂时,沈万三终于合上了那本厚厚的黑账。 而王安,早已瘫倒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像一个彻底痴傻了的老人。 他一辈子苦心经营的,道貌岸然的贤相形象,在这一天,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血淋淋的,丑陋不堪的内里。 “算完了。”沈万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看着桌上那本由他的小吏们记录下来的,一本全新的,比黑账还要厚上数倍的捐款清单,满意地笑了。 “初步估算,丞相大人为国捐献的家产,总计,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黄金七十万两,另有田产商铺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他走到王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丞相大人,您可真是,国之栋梁,两袖清风啊。” 王安没有任何反应。 沈万三也不在意,他哼着小曲,背着手,向府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即将被彻底搬空的,曾经权倾朝野的府邸,又看了看厅堂里那个痴傻的老人。 他摇了摇头,轻声嘀咕了一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说完,他迈出大门,门外,是京城繁华的街道,和一轮血色的夕阳。 他知道,一个属于士族的时代,在今天随着这座府邸的倒塌彻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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