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财神登门催国债
王战的这道劝捐令,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官场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暗流与恐慌。
第二天一大早,沈万三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财神图案的官袍,领着一队从户部精挑细选出来的,眼神比鹰还尖,算盘比刀还利的小吏,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宫。
他的第一站,就是当朝丞相,王安的府邸。
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气派非凡。
但今天,那两尊镇宅的石狮子,在沈万三看来,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哟,沈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府的管家,一路小跑地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废话少说。”沈万三背着手,挺着他那标志性的肚子,官威摆得比在江南时还足。
“奉陛下旨意,前来协助丞相大人,清点家产,为国分忧。前面带路。”
管家哪里敢拦,只能点头哈腰地,将这尊瘟神,请进了府里。
王安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圣贤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听到下人来报,沈万三已经进了府,正在前厅喝茶,他手中的书卷,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老爷,怎么办?那沈胖子,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他这一来,咱们府上,怕是要被他翻个底朝天啊。”管家急得满头大汗。
“慌什么。”王安强作镇定,放下书卷。
“他要看,就让他看。府里的明账,早就做好了。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他就算把地皮刮三尺,也休想找到。”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向前厅走去。
“哎呀,丞相大人,可把您给盼来了。”沈万三一见王安,立刻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那热情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到了亲爹。
“沈尚书辛苦了。”王安淡淡地点了点头。
“国事为重,些许家财,不足挂齿。账房已经把府内的田产、商铺、浮财,都整理成了册子,沈尚书请过目。”
说着,管家便呈上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沈万三也不客气,接过账册,戴上一副西洋进贡来的水晶老花镜,带着他的小吏们,就在前厅,噼里啪啦地核算起来。
王安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看着沈万三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冷笑。
这胖子,虽然精明,但终究是个商人出身,只懂得算明面上的账。
自己那些真正的财富,又岂是这几本账册,能算得清楚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沈万三放下了账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丞相大人,高风亮节,下官佩服。”他摘下眼镜,慢悠悠地说道:“这账册上所记,您名下的所有家产,折合白银,不过二十万两。”
“您昨日在朝堂上,可是亲口说了,要捐出一半家产,那就是十万两。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捐了这十万两,您府上上下数百口人,往后的日子,莫不是要喝西北风去?”
王安的脸色,微微一沉。
“沈尚书说笑了。老夫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家无余财,乃是天下皆知之事。这二十万两,已是老夫毕生之积蓄。”
“是吗?”沈万三笑了,那笑容,像一只刚刚偷到鸡的狐狸。
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本小小的,黑皮的册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丞相大人,您再看看这个?”
王安的目光,落在那本黑皮册子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册子他认得。
那是他与江南谢家,私下里往来账目的底账!
“沈尚书,这是何意?拿一本不知从哪儿来的野账,是想污蔑本相吗?”王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污蔑?”沈万三摇了摇头,他翻开那本黑账,指着其中一页,念道:“大武三十七年秋,为助其门生李逵,谋得江州知府一职,丞相大人,收受谢家冰敬,白玉观音一尊,折银八万两。”
“这尊观音,下官没记错的话,现在就供在您府上的小佛堂里吧?”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同年冬,为打通漕运关节,方便谢家私盐北上,丞相大人,又收受炭敬,东海夜明珠十颗,价值不下五万两。下官听说,这些珠子,被夫人拿去,碾碎了敷脸,说是能青春永驻?”
王安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把这本账,交给了沈万三!
而且,沈万三竟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当着他的面,把这致命的证据,给抖了出来。
“丞相大人,您别误会。”沈万三合上黑账,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诚恳。
“下官不是来查案的,下官是来帮您算账的。”
他拿起算盘,又是一阵噼里啪啦。
“这十年来,您从谢家一处,所得的孝敬,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是一百三十二万两。按照您捐一半的承诺,您至少,也该捐个六十六万两吧?”
他看着王安,眨了眨眼,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当然,这只是谢家一家。您门生故吏遍天下,想必,给您送冰敬炭敬的,也不止谢家一个。要是把那些都算上,啧啧,下官这算盘,怕是都不够用了。”
“沈万三!”王安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不要欺人太甚!”
“丞相大人息怒,息怒。”沈万三连忙摆手,一脸的惶恐。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陛下说了,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下官这也是为了您好啊。您想啊,您要是捐少了,传出去,岂不是说您对陛下不忠,欺君罔上?”
“您……”王安指着沈万三,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被将死了。这已经不是捐钱的事了。这是皇帝在拿着他的命脉,逼他就范。
就在这时,皇宫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钟声。
紧接着,一名禁军校尉,神色匆匆地闯进了丞相府。
“报!”那校尉看了一眼厅内诡异的气氛,对着王安和沈万三一拱手。
“陛下有旨,着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立刻入宫,于午门观刑!”
观刑?
王安和沈万三都是一愣。
“观何人行刑?”王安沉声问道。
校尉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德海。罪名,贪墨北境军粮采买款项,共计三千二百两。陛下震怒,下旨斩立决。”
赵德海?
王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赵德海,是兵部尚书的亲信,也是他这个派系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而那笔三千二百两的烂账,正是谢家那本黑账上,记录的最小的一笔!
杀鸡儆猴!
王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皇帝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慢慢玩。
他一边让沈万三这条疯狗在前门咬人,一边自己已经从后门,开始放火了。
他这是要用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的血,来告诉满朝文武,那本黑账上的每一个人,都将是下一个赵德海。
沈万三看着王安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他收起算盘和黑账,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官袍。
“丞相大人,看来,咱们的账,得等观完刑,再慢慢算了。”他对着王安,露出了一个同情,却又幸灾乐祸的笑容。
“您可千万别着急上火。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