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旗归京，天威浩**。 从天津卫到京城的官道，被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沿途的百姓自发地夹道跪迎，那一张张黝黑的面孔上，写满了最质朴的敬畏与狂热。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东征大捷的深远意义，但他们看到了那些被押在囚车里，额头烙着罪字的匈奴人。 数百年的血海深仇，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宣泄。 百姓的欢呼，是发自肺腑的。而混在队伍中，那些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脸上的笑容，却多少有些僵硬。 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王战身后那面无表情，却煞气冲天的李牧，和那个抱着个小算盘，看谁都像在看一堆会走路的金元宝的沈万三时，心中更是莫名地发寒。 一个武神，一个财神，皇帝陛下这次出海，带回来的，可不止是战功和财宝。 皇宫，太和殿。 王战端坐于龙椅之上，离京近半年，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沉闷的暮气。 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朕离京半年，东征海寇，西抚匈奴，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总算是不辱使命。”王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陛下圣明，文成武德，泽被四海，乃我大武万民之福！”丞相王安第一个出列，躬身拜倒，声音洪亮，充满了激动。 “陛下圣明！”百官随之附和，声震殿瓦。 王战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此番出征，朕于东海之上，全歼海匈奴，俘其族人，扬我大武国威。又与东瀛、新罗诸国，定下《东海盟约》，自此，东海万里，皆为王土。” 他每说一句，底下百官的头，就低一分。 这些消息，他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但此刻从皇帝口中亲口说出，那份震撼，依旧让他们心神摇曳。 这位年轻的帝王，只用了短短半年，就完成了历代先君，数百年都未曾完成的伟业。 “然而，”王战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此战也让朕看到了我大武的隐忧。” 来了。 王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大武的战船，虽坚，却不够快。我大武的火炮，虽利，却不够远。此番侥幸全歼海匈奴，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朕在匈奴的旗舰上，发现了一面从未见过的旗帜。” 王战一挥手，身后的王小二，立刻将那面双头鹰旗的拓本，展开在众人面前。 “这片大海的尽头，尚有强敌窥伺。他们或许比匈奴更凶残，比倭寇更狡猾。若有一日，他们的大军压境，我等，又该如何抵挡？”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王战描绘出的那个巨大阴影，给镇住了。 王战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所以，朕决定，要做两件事。” “其一，扩建海军。以镇海号为基，打造一支由百艘铁甲舰组成的无敌舰队，将一切来犯之敌，拒于国门之外。” “其二，加固北境。匈奴虽灭，漠北的权力真空，必会引来新的饿狼。朕要沿着旧长城，再筑一道新的，更高的防线。用火炮和堡垒，将北境打造成一个让任何敌人都望而生畏的钢铁要塞。” 他描绘的蓝图，宏伟壮阔，让殿内的年轻官员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但那些老臣，尤其是以王安为首的几位六部尚书，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另一笔账。 造铁甲舰？筑新长城？这哪里是花钱，这简直是在烧金山，填银海啊！ “陛下。”户部尚书张恒，一个干瘦的老头，硬着头皮出列，他也是王安的得意门生。 “陛下所言，乃是万世之策，臣等无不钦佩。只是这两项工程，耗资巨大，恐怕国库难以支撑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万三正用他那宽大的袖子，捂着脸，肥胖的身体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张大人说得对啊！”沈万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陛下，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半年，臣是怎么过来的啊！” “国库里，那是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啊！北境陈平将军的军饷，东海舰队的开支，还有京城百万军民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宝贝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猛打，然后，将算盘举过头顶，哭得更伤心了。 “臣算过了，就算把臣这点家当全填进去，也堵不上这个窟窿啊！陛下，您要造铁甲舰，要筑新长城，臣是举双手赞成，可这钱，从哪儿来啊？” “呜呜呜，臣没用，臣愧对陛下的信任，臣这就辞官回家，不给您添乱了！” 说着，他竟真的把官帽一摘，作势要往地上摔。 满朝文武，看着这位新晋财神爷的表演，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他们可是听说了，这位沈尚书，在江南抄家，抄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 现在这副穷得要当裤子的模样，演给谁看呢？ 王战看着沈万三的表演，嘴角**了一下，强忍着笑意，板着脸呵斥道：“沈爱卿，成何体统！把官帽给朕戴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忧愁和无奈。 “张尚书和沈爱卿的顾虑，朕知道。国库空虚，朕也心如刀绞。”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底下那群官员的身上，变得意味深长。 “国家有难，理应君臣一心，共克时艰。朕身为天子，自当以身作则。”王战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决定，从朕的内帑中，捐出白银一百万两，黄金十万两，以充军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自掏腰包，捐出百万家产，这可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事！ 王安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戏肉来了。 果然，王战紧接着说道：“朕既已如此，诸位爱卿，皆是我大武的栋梁，想必，也不会坐视国家危难，而无动于衷吧？” 他看着王安，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 “丞相，你说呢？” 王安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道德的高地占得严严实实，他能说什么？ 他要是说不捐，那就是不忠君，不爱国，自绝于天下百姓。 可要是捐…… 他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同样脸色发白的同僚。 他们这些年，靠着权势，捞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些钱，都是见不得光的。 如今，要让他们自己把肉割下来，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陛下圣明，为万民表率，臣深受感动。”王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愿捐出家产之半，以助军兴！” 他这话一出口，就感觉背后射来了无数道怨毒的目光。 “好！”王战抚掌大笑。 “不愧是百官之首，朕的肱骨之臣！有丞相带头，朕就放心了。” 他转向沈万三，此时的沈胖子，已经不哭了，他戴好官帽，正拿着个小本子，奋笔疾书，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沈爱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王战吩咐道。 “你带人，去帮诸位大人，好好地清点一下家产。务必，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别让大人们，多捐了，也别让大人们，少捐了。” “朕相信，我大武的臣子，都是忠贞爱国之士。他们的府库，一定比朕的内帑，还要充盈。” 沈万三猛地合上本子，对着百官，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笑容。 “诸位大人，放心。下官的算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算得清楚。保证，连您后院藏了几块金砖，都能给您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