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舰队，比来时更加庞大。 镇海号依旧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它的周围，簇拥着数十艘缴获来的，刷上了大武海军涂装的战船。 这些船上，装满了从海匈奴和东瀛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兵器甲胄，以及最重要的各种矿石和木材的样品。 沈万三像个守财奴一样，每天亲自带着人，清点这些战利品，他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用他的话说，这一趟出海，赚回来的钱，足够把京城的皇宫，从里到外用金子重新铺一遍了。 王战的心情，却远没有他那么轻松。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研究着那面双头鹰旗帜的拓本，和那几张从甘宁那里要回来的，关于铁甲舰的图纸。 前者，代表着一个未知的，潜在的巨大威胁。 后者，则代表着大武朝的未来。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那个双头鹰所代表的势力，既然已经能和海匈奴产生联系，说明他们的航海技术，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或许用不了十年，甚至五年，他们的舰队，就会出现在东海的海岸线上。 到那时，如果大武朝还停留在木船和火炮的时代，那么，今日发生在海匈奴身上的一切，就有可能，在大武朝的身上重演。 这种亡国灭种的危机感，像一根鞭子，在身后不停地抽打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陛下，在想京城的事？” 李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 自从上次在昆山仓，沈万三被那满仓的沙子气得晕过去之后，李牧就觉得，这位皇帝陛下，虽然看着年轻，但心思太重，再这么殚精竭虑下去，怕是没等敌人打过来，自己就把自己给熬垮了。 于是，他便自作主张地，让船上的御厨，每天都给王战炖些补品。 王战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京城，只是小患。”王战放下汤碗，指了指桌上那双头鹰的图案。 “这才是心腹大患。” “一个匈奴就让北境糜烂了数百年。这个东西，只会比匈奴，强大十倍，百倍。” 李牧看着那图案，沉默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世界大势，但他能从皇帝陛下的语气中，听出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陛下，不管他是什么鹰，只要他敢来，末将就带兵，把他那两个脑袋，都给拧下来。”李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接而坚定。 王战笑了笑，他知道李牧的忠勇。 “光靠拧脑袋，是不够的。”王战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我们要有更快的船，更利的炮，更强的兵。我们的钱粮，要能支撑我们，打一场，甚至几场，远在万里之外的战争。” “而这一切的基础，都在国内。” 王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内部充满了蛀虫，离心离德的帝国，是无法一致对外的。朕这次回去，就是要将那些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家伙，一次性，全部清理干净。” 他从一个上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本黑色的，厚厚的账本。 正是从金陵谢家抄出来的那本行贿记录。 “李牧，你看看这个。” 李牧接过账本，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囊括了京城六部，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每一笔交易，都触目惊心。 为了一个知府的位子，行贿白银十万两。 为了拿到一批官盐的贩卖权，送上了一座位于京城三环内的豪宅。 甚至，连北境前线的军粮采买，都有人敢伸手，以次充好，克扣军饷，所得的利润，与朝中的某位尚书，三七分成。 “这帮畜生！” 李牧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张由坚硬铁木打造的桌子，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陛下，还等什么？等船一靠岸，末将就带兵，把这上面的人，挨个从家里揪出来，全部砍了！” “砍了？”王战摇了摇头。 “太便宜他们了。” 他从李牧手中，拿回那本账本，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朕不杀他们。至少现在不杀。” “为什么？”李牧不解。 “因为，朕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给朕吐出来。”王战的指节，在账本上轻轻敲击着。 “朕要让他们，在恐惧和绝望中，互相撕咬，互相攻讦。朕要让他们，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整个利益集团，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朕要办的，不是几个贪官。朕要办的，是整个腐朽的，士族门阀的官僚体系。” “这场大戏，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一个舞台。而朕的归来，就是最好的契机。朝堂，就是最好的舞台。” 李牧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皇帝陛下又要开始算计人了。 而每一次，被他算计的人，下场都比直接死了，还要惨。 “那臣该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王战将账本，重新锁回箱子里。 “你只需要，磨好你的刀。等朕的命令。” “等朕让你砍人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犹豫。” “遵旨！” 又过了十数日。 船队终于抵达了天津卫。 与离开时相比，迎接他们的场面，要盛大百倍。 码头上，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以当朝丞相王安为首的文武百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王战身穿龙袍，在一众虎贲郎的簇拥下，走下舷梯时。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王安领着百官，跪伏在地，脸上堆满了激动和恭敬的笑容。 “恭迎陛下凯旋回朝！陛下远征东海，扬我国威，实乃千古第一圣君！” 王战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乌纱帽，看着王安那张看似忠厚，实则暗藏机锋的脸，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众爱卿平身。朕离京数月，有劳诸位为国分忧了。” 他走上前，亲手将王安扶起，那亲切的姿态，像是在对待一个最信任的股肱之臣。 “丞相，瘦了。” 王安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力，臣，万死不辞。” 两人相视而笑，那气氛，和谐得如同父慈子孝。 只有站在王战身后的李牧，和跟在王安身后的几位尚书，在看到对方的眼神时，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们知道。 皇帝回来了。 带着东海的赫赫战功，和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黑色的账本。 京城的天也要变了。